“这狐狸胡说八道什么呢?不行,不能跟她去拍卖会,万一她真把你卖了怎么办?”
狮六头上的毛炸开,他横亘到江浸月身前,仗着个头高俯视狐婴。
“我跟你去!”
此话一出,在场皆惊。
江浸月觉得狮六这人的脑子简单是简单了点,但人真心不错,讲义气,重朋友,她笑了一下,将狮六拉回来,“先听狐婴说。”
狐婴不耐烦地看了眼这只火冒三丈的蠢狮子,“你当然要去,但不是当做展品,狮子么,在这里不稀罕。”
“何况你还有疤。”
狮六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狐婴当然不管他,自顾自说自己的:“你们三个掩护月月,她偷东西,你们负责制造混乱。”
月月。
江浸月浑身起鸡皮疙瘩,她们有熟到这种地步吗?
“……偷什么,去哪偷?”
伊风听着这个天方夜谭般的计划,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狐婴轻声说:
“鬼镜身上,有一块石头。”
江浸月倒吸一口凉气,她此前并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是鬼镜,如果提前知道,她一定会当场拒绝。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那个怪物。”狮六的这句话本来是疑问句,但是最终变成了陈述句。“借几件斗篷而已,你的心怎么黑成这样?”
他冰冷而厌恶的眼神落在狐婴身上,狐婴却挑了一下眉毛,表示无所谓。
“你手下这么多人,为什么要找我们?”
这话似乎戳中了狐婴的痛处,她往外看了一眼,确保没人后,叹了口气,精致的五官拧到一起。
“鬼镜在亡者渡口的势力越来越大,这个人进来以后几乎砍掉了我一半的消息来源,他可能觉得我一只狐狸坐在山猫族长的位置不行?总之这个人很古怪,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我几次想跟他交易都被拒绝了。手底下这些人里只有魂影我完全信得过,但是他一定不会同意我惹怒鬼镜,所以他也不能知道。”
狮六冷哼一声,“你这个会长当得也太差劲了,居然只有一个心腹……鬼镜不来怎么办?”
“鬼镜憎恨神殿,如果拍卖会上出现神殿人类,他会来的,到时候……”
“到时候他拍下我,我找近身的机会,拿到石头。”江浸月心平气和地补充完这个四面漏风的计划,简陋到堪比把大象关进冰箱分几步。
“对啦!”狐婴一个箭步跃到她身边,“好聪明呀月月!”
“假如真的走狗屎运拿到石头,之后你怎么打算?”伊风圆滚滚的脑袋上全是汗,“小澜怎么逃出来?被鬼镜发现怎么办?”
狐婴思量了一下。
“说实话,我还没想到这么远。”
看着对面几人或震惊或疑惑或冷漠的表情,她话锋一转,“当然啦,你们也可以拒绝,斗篷就别想了……如果没有我的关照,你们光是出去都能掉一层皮,鬼镜他盯着这里呢!”
狐婴笑眯眯的,嘴里蹦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凉。
“那块石头,也是用来装饰的?”
江浸月不信她费尽心思只为了打扮自己的狐狸洞,鬼镜身上的一定不是普通石头。
狐婴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间,但随即又笑起来。
“你不需要知道,我们之间只是交易关系。你负责帮我拿到石头,我负责平安送你们离开,当然,你们会拿到斗篷。”
“怎么样,很划算吧?好好考虑一下,我很有耐心。”
狐婴利落转身,吹着口哨离开了。
——
“我们随便捡一个石头,然后说……”狐婴走远后,狮六试探着开口。
“说这就是你要的石头。”伊风用白眼看他,“你当她是傻子吗?”
狮六罕见地没有反驳,他沮丧地垂下脑袋,坐在墙角重重叹气。
“小澜,”伊风语气中有一丝恳求,“不要去魔物森林了,你想知道的东西,或许神殿也能找到。不,神殿肯定会知道的,我们先……”
江浸月盯着这个不规则的山洞洞顶,上面挂了很多会发光的小石子,让她想起被狼崖关起来的那几天。她再次摸向怀里的圆球。
“你对鬼镜了解多少?他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森林是一定要去的,她索性避开伊风的话,“神殿抓到过他,你应该见过?”
伊风也叹气,“你太固执了。鬼镜不是狼崖或者豹二那种人,他们至少还可以交流,鬼镜完全就是个疯子,在百年以前,他的恶名和龙不相上下,龙……”
说到这儿,他看了眼一直沉默的梵泽,这个人的存在让他的压力与日俱增。
龙出地宫太久了。
“……龙引来毁天灭地的风暴是一种本能,鬼镜屠戮生灵只是因为憎恨,他生来没有同族,到哪都被唾弃,但却有强大的魔力,死在他手上的人类不在少数,更不要说兽族了,那次折损三个神使,能抓到他也是侥幸。我本以为亡者渡口足够大碰不上他,但现在你却要去他跟前送命。”
“不行。”伊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如果说鬼镜最讨厌的神使,那一定是你,呃,伊澜。”
江浸月觉得伊澜的心理素质真的很强悍,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惹怒这个世界上所有不该惹的人。
习惯吧,习惯就好。
“她折磨过鬼镜?”
伊风先是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形势更糟了,江浸月想。她表面上看起来无波无澜无欲无求,但心里多少有点想要上吊了。
难不成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给伊澜收拾烂摊子??
“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她最后还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糟糕的事实,心理素质朝着伊澜看齐中。
伊风和狮六犹豫了一会儿离开了。
梵泽没动。
江浸月看着他,心情有点复杂。从狼村开始,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其实很短,梵泽每次看向她都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沉默,只有沉默。
她能感觉到,即使跟梵泽说对别人友好一点,他也只是答应而已。龙的眼睛里,似乎只有她的影子。
江浸月觉得这是因为是她把梵泽从地宫带了出来,他在自己身上投射的情感其实是感激。
他的眼神灼灼,她刻意回避了。
“你也出去吧。”
江浸月避开那道目光,直挺挺地在石床上躺下,她知道就算狐婴的计划再烂也得执行,自己身上没有筹码,只能亲自去赌。
梵泽走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心里预演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阿月。”他轻声唤她。
“啊?”江浸月下意识回应,想了想,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看向梵泽。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他声音有些抖,“我总觉得,你在躲我。”
“……?”江浸月一脸迷茫。
“因为他的话吗?我没有故意引来风暴放走鬼镜,那晚我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快死了。”梵泽眼睛里的情绪支离破碎,“救了我,你是不是后悔了?”
他的脸色苍白,神色里竟然带上祈求,“我有听你的话好好控制身体里的力量,别害怕我,别讨厌我。”
江浸月的身体僵住,一时忘了呼吸。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上去有些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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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离开我。”
梵泽的心脏被无形的力量来回撕扯,这一路走来,他看着江浸月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多,牵挂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他们身边到处是危险,有好几次,梵泽都以为自己真的要失去她了。
时至今日,阿月被触手贯穿然后吞下的那个场景,仍在噩梦里徘徊。他有龙的力量,甚至这种力量在隐秘地增强,但是他似乎依旧无能为力。
就好像阿月总有一天是要离开他的。
“……讨厌我也没关系。”他最后说,“让我留在你身边。”
阿月沉默得让他心惊,心跳快到几乎破膛而出,梵泽垂下眼睛,怕看见对方排斥的神情。
我该如何留住你呢?
我能给你什么呢?
梵泽想起来了。他猛地抬头。
“骨头。”他声音颤抖到有些急切,“阿月,你抽走我的脊骨,去换斗篷。”
江浸月倒抽一口冷气:“……你听到了?”
狐狸洞隔音效果这么差吗?怪不得狐婴的商业帝国四面漏风,合着机密计划都被鬼镜听去了。
江浸月察觉到梵泽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或许亡者渡口流窜着太多影响他的危险气息,也或许他们离魔物森林更近一步,总之,他的瞳孔里隐约有黑气流动。
梵泽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去,将后颈暴露给她,像是真的做好了被剥皮抽骨的准备。
“听到了。”他的语气是渗入魂魄深处的冷。
狐婴要的是魔龙的脊骨。
这是他唯一能留住阿月的东西。
“梵泽。”江浸月重重叹气,“我来自一个没有龙的世界,但我的世界里有关于龙的故事,很好的故事。就算再选择一次,我也会在那晚的雷暴中救下你。”
“这个世界的人类和兽族很奇怪,他们好像记不得曾经发生的事情,对于你的坏印象是刻在基因……本能里的,那些所谓的神屠戮了你的同族但是为什么偏偏留下你?你想过吗?”
江浸月觉得自己的表达有点绕,她索性挑明了说,“我猜测龙族灭绝后会对这个世界产生影响,比如崩坏啊毁灭啊什么的,很有可能神编织了一个谎言,你同类的死也另有隐情。为了他们,为了自己,都需要你活着去找到答案,这是我们出发的目的。伊风说了什么,狮六说了什么,我说了什么都无所谓,你按照自己的心意走就好。”
她很想说你可是一条龙啊,支棱起来统领世界啊!!但是最后只说:
“你很重要,不要随随便便就放弃自己的生命。就算别人要你的骨头要你的鳞片要你的心,不要给。”
梵泽抬起眼睛,脸上有了微末的笑意,他专注盯着她,大掌笼住她的双手,眼神灼灼:“我很重要吗?”
江浸月用力回握住他的手,认真点头,“很重要。”
“对你也很重要吗?”梵泽又问。
这是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的重点吗?江浸月不太明白,但梵泽好像在急切地等待着她的答案,于是她再次点头。
“重要呀,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
朋友两字还没说出来,梵泽俯身靠近,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罩住。
太近了,江浸月能清楚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清冽的山泉,不是松枝的清香,是烧焦木头的味道。
好闻。
她没闻到过类似的香水。
梵泽开口将她走掉的神拉回来,“你不是别人。”
“……嗯?”
对方笑得温柔,浅金色的瞳孔里有碎星掉落,很难想象他是一条与雷暴搏杀的巨龙。
“我的骨头,鳞片,心。”梵泽舔了舔嘴唇,莫名有些色气。
“都可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