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将巨狼卷出去的那一刻,江浸月的手还徒劳地悬在半空,等张开手心时,只看到几根灰褐色的毛发。
她没能拽住狼崖。
脑袋里警铃大作,江浸月立刻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好在墙壁上有几个借力点,最后一次,她终于抠住了石板边缘。
碎裂的地方锋利,她抬头,看见鲜血正沿着小臂往下滴。
无暇多想,江浸月使出全部力气攀住洞口,她从没觉得自己如此臂力惊人,但将脑袋探出去的那一刻,那副惊悚的景象差点让她没稳住。
那是……豹二?
如果要找一个成语来形容他现在的样子,一定是面目全非,对方此刻胸口大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一根触手从他体内深处长出来,似乎在疯狂汲取他的生命力。
豹二整张脸已经瘦成了骷髅,他的身子干瘪下去,被触手带着四处飞,这里也是满地尸体,几乎都是豹族兽人。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江浸月明显感觉到那根怪异的触手在研究“手”里的人。
它攥着的,是狼崖。
从自己的角度看过去,江浸月分辨不出来它是什么,像一条寻找寄生宿主的海怪。狼崖已经被它捆得脸部涨红,似乎下一刻就要爆开来。
江浸月又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那里空荡荡,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不能赤手空拳地去搏斗,无异于送命。眼神瞥向墙角,看见那里有一把石斧。
江浸月想悄悄绕过去拿,但那根触手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猛地转了过来,它在用什么地方观察自己?江浸月感觉到毛骨悚然。
“神女……神女……”豹二嘿嘿一笑,朝她露出瘆人的表情,“我不想死,救救我……”
触手猛地一扯,他又恢复了行尸走肉的状态。
江浸月趁机滑到墙根拿起石斧,沉甸甸的,不算锋利,但握着很有底气。
触手正慢慢朝着自己探过来,江浸月可以确定这是一个生命体,它在前方半米处停下,似乎在静静打量自己。
握着石斧的手已经微微出汗,她告诉自己等这鬼东西离得足够近再动手。果不其然,触手又开始朝着她靠近,江浸月甚至能看到它花苞一样的顶端。
这是什么?它的眼睛吗?
三、二、一……
江浸月还没来得及举起石斧,就见触手猛地一缩,她看过去,见狼崖吭哧一口咬上了触手的“身体”。
已经变回人形的狼崖强忍着窒息感将尖牙嵌进扼住自己身体的那根东西上,滑溜溜的,很恶心,她凭口感尝不出来这是什么动物,总之很有韧劲,她想撕下一块肉来,没成功。
它被激怒了。
诞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胆敢反抗,一种颤栗的感觉从被咬的那处传来,它不知道这感觉名为疼痛。
它猛地收紧自己的身体,准备让这人窒息而死,她没有眼睛,成不了自己的土壤。
“咔!!”
身后传来声音,它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回头看,见另一个人,竟然砍下了自己的“脚”。
它生长出来的地方。
江浸月砍到手臂完全麻木,直至确认触手从豹二的身体脱落,狼崖也被松开,她才停下动作。
手上的伤口有血流出来,流到触手断裂的地方。
江浸月奔到狼崖身边,见她紧闭双眼脸色发紫,几乎以为她真的死了,正想施展急救,对方微微动了动脑袋,“……你是不是又想砸我。”
“是急救……”
“刚刚……什么东西?”
狼崖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不知道。”江浸月摇摇头,“就是一根很长的触手,像活的。”说到这里,她回头看了一眼。
触手不见了。
——
江浸月慢慢捏紧了石斧,把手粗粝的边缘刺得她手心生疼,但她无暇顾及,因为眼前这幅景象更加诡异。
满地的尸体心脏处都长出来一根触手,以围捕的状态朝着两人靠近。
“狼崖,情况不对。”
“它还活着?”
“活着,而且更多了。”
狼崖沉默片刻,握住女孩拿着石斧的手,“你先走,我断后。”
“如果不把它干掉,我们谁都走不了,你身上有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
狼崖摸向靴子,“只有一把短刀。”
江浸月点头,拉过狼崖的手,在她手心画出方位,“正前方那条最粗,应该是母体,我来解决。剩下的像是刚生长出来的,根都在尸体的心脏处,瞄准去砍,正东方向两条,东南方向一条,你有把握吗?”
狼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方位。
她回握过去。“好。”顿了顿又开口,“阿月。”
对方立刻应了一声。“怎么?”
“尽量活着。”
江浸月只愣了两秒,立刻回过神来,“你也是。”
她站起身,盯着那条最粗的触手,觉得顶端的“花苞”比刚刚颜色更深了一点。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江浸月的眼睛瞄到西边的一堵矮墙,大概是石料拼接有问题,她看出矮墙朝着这边倾斜。
脚步开始慢慢朝着矮墙移动,一步,两步,三步。触手随着她移动,一米,两米,三米。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江浸月能看到花苞上面出现了一些细小的,蛛丝一样的东西。
她不知道,面前这个触手正在准备读取她的记忆。
因为她的血,很难喝。
难喝到让它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也不算久远吧,只是它吞掉的记忆太多,总是很混乱。
那时它刚刚按照要求进入人的脑袋,就发觉这个人的大脑正在以令它吃惊的速度自我毁灭着,它抓紧速度狂啃,最后只啃下来一点点记忆。
“没用。”
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将它随意地丢到尸体上。
它本来应该死掉,但啃食记忆没消耗掉太多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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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苟延残喘了一阵子,突然有些生气。生气为什么那人的脑子如此古怪,生气没能拼凑出一副好看的记忆地图,更生气为什么忘虻家族出了自己这样的废物。
忘虻一脑袋钻进还温热的尸体里,情不自禁地喝了一大口。
很难喝。
于是忘虻就靠着喝尸体的血活下来了,它瞅准机会钻进影子的口袋里,踢掉另一个傀儡蛭。
影子把它当成傀儡蛭送给一个兽人。
忘虻在兽人身体里懒洋洋地蛰伏了很久,直到突然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它闻到了血液、火、龙鳞的味道,龙鳞似乎被什么抚摸过,很熟悉。
它就钻了出来。
是什么呢?它一直在找,这些人的脑子都看过了,空空的,没东西。
难道是这个瞎了眼睛的?
然后,忘虻的脚就断了,颤栗的痛感里扎进来一根刺,它找到了,是血的味道。
依旧,很难喝。
顶端化成一根尖锐的刺,它要用最残忍的方式刺进这个人的大脑深处,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不同的东西。
江浸月后退至矮墙边缘的时候分心看了一眼狼崖,对方已经砍下一根分裂的触手,就算没有眼睛,她也准确地找到了尸体的位置。
同一时刻,面前这根母体触手朝着江浸月席卷而来,它变大了两倍不止,像一条饥肠辘辘的雨林巨蟒。
触手触及江浸月脚踝的瞬间,她猛地侧身翻滚——就像曾经这么做过一样。
触手擦着她的腰掠过,狠狠抽在矮墙裂缝的顶端,如果她没计算错的话,那是一个能让正面墙向内坍塌的受力点。
轰隆!
墙体坍塌,碎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把母体触手的大半部分埋在废墟下面。
江浸月心有余悸,如果偏了哪怕一点,躺在碎石里的就是她了。
废墟下,怪物还在挣扎,它伸出一个“头”来,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江浸月拎起石斧,朝着它的根挥去,这次要砍得再靠上一些,上面……
是豹二的心脏。
豹二好像已经完全没有了生命气息,他枯败的身体任由触手拖着四处晃动,似乎在抵触江浸月的靠近。
“砰!”
江浸月砍向豹二的心脏。
废墟下的触手安静了一瞬间,随即更猛烈地挣扎起来,碎石从它身上掉落,似乎在孕育一个更可怕的怪物。
江浸月不为所动,她继续一下一下挥动石斧,双手麻痹到没有任何知觉了,只是在本能地发抖。
就快砍下来了!
崩飞的碎肉溅得四处都是,江浸月看见触手与豹二的心脏连接处已经快要彻底分离,只差最后一点。
她高高举起石斧,这个唯一的武器。
接着,身后传来诡异的声响,她回头看,冷汗瞬间爬上后背。
触手顶端的花苞大开,露出一圈圈利齿和飘动的银丝,脸盆一样大的口器好像是深渊的入口,正在迎接它的第一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