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昭这一觉，睡得很沉。
待他醒来时，流霞仙辎已经抵达徐州地界。
五天四夜的赶路，让季衍之浑身疲乏无力，即便仙辎内空间足够大，可供他或躺或坐，但总归是不如平日里自在。
在季诚的搀扶下，季衍之躬身自仙辎内走出，锦靴刚一触地，立马撑了撑酸痛的腰背，感叹道：
“可算是到了。”
起初季衍之同意随沈沐清一同前往玉龙山寻找行谷草治疗眼疾时，楼听雨是坚决是不同意的。
玉龙山也好，行谷草也罢，在他看来，都只不过是阎昭的一面之词。
他不相信阎昭，自然也不相信阎昭所说的一切。
更何况，季衍之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的事儿，在将对方平安健全地送回洛阳前，他万万不可能放任对方在自己眼下出任何岔子。
只是他的绝对，在阎昭轻飘飘一句话后，变成了长久的沉默。
再然后，是无声的妥协。
阎昭问：“既然如此，楼仙长可还有更好的法子？”
更好的法子？
楼听雨没有。
但季衍之的眼睛，必须治好！
而根据之后几人一同商议的结果，加上本不在同行队伍里的阎昭，率先出发的四人会在到达徐州地界后，先寻一个安全的落脚地。
待到楼听雨处理好郡安县的事宜赶来后，五人再一同去往玉龙山，寻找那传说中的行谷草。
“醒了？”
阎昭悠悠睁开眼，卷着困意的墨瞳氤氲着湿意，入目，是沈沐清盈盈带笑的脸。
平静无波的眸眼清似水，清晰地倒映着阎昭清俊深邃的五官。
沈沐清轻轻开口，那双温柔抚过他面庞的温热的手，已然抽离，只留下点点余热，为阎昭素白的皮肤染上少许润色。
他撑起身，半盖在身上的软被顺势滑落，叠卷在腹间。
阎昭伸出一只手将软被拿起，指尖滑过带伤的腹部时忽而顿住，攥住软被的手指泛白，指骨凸起。
他愣了愣神，随即诧异地抬起头。
“大师姐……”
受克制妖力药丸的影响，阎昭所受的伤，无法通过简单药物治疗，而必须是灵力一类的加持，才可起效。
至于治疗伤口所需灵力的多少，则完全取决于伤口本身的严重程度。
但现在，他的伤，竟然全好了！
无论是那为吸引蛇群，主动割伤的掌心；还是被蛇妖苍暝‘所伤’，直接破了个大洞的腹部……
“这几日，我们便住在此地。”
沈沐清神情淡然，主动伸手将那软被接过，整齐叠好，放回乾坤囊中。
仙辎云扉大开，率先一步下车的季衍之与季诚两人，此刻已经站在客栈的大堂，同掌柜的要了四间上好的天字号房。
他们决定落脚的这个地方，名叫富水镇。
虽名为富水，却是三面环山，绿荫成林，溪流、湖泊，皆不可见。
根据阎昭所画的路线图，富水镇再往后那片连绵不绝的大山中，玉龙山便藏在其深处。
“走吧。”
暮色时分，霞光万丈洒落大地。
高墙横亘沐浴在晚光中，熔金赤焰，将整个富水镇浸在这暖辉中。
沈沐清冷白的肌肤上，也被染上细碎霞光，如天然脂粉，于两颊点缀浅淡的绯红。
街道上人潮往来，热闹非凡。
阎昭亦步亦趋跟在沈沐清身后，难得的，有些沉默。
两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到往季衍之与季诚落脚的四方客栈，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道小巷中闲云漫步。
偶尔路过感兴趣的摊贩前，沈沐清便会停下脚步，但并不靠近，只远远多看一眼，然后继续上前。
富水镇不大，约莫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两人便将此地逛了个完全。
回到四方客栈时，阎昭手中多出许多小玩意。
“沈仙长，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一见着沈沐清，季诚立马迎了上来，额间汗珠滚落，显露些许愁容。
“沈仙长——”
靠窗的木桌前，季衍之循声看向三人的方向，白净的脸上，玄黑色绸带蒙于眼前，将那双被血雾遮蔽的双眼掩住。
“小二的，快上菜！”
季诚低声同一旁的店小二招呼着，目光关切地注视着季衍之的一举一动。
他深知自己少爷自幼便无比崇拜沈沐清沈仙长，而良机难寻，想要时刻与对方一起的心思他可以理解。
可就在方才，他家少爷已经臭着脸骂了沈仙长的这位小师弟，整整一炷香时间。
“有些人，睡了一路，自然是舒坦。”季衍之明显心里堵着一口气，在沈沐清与阎昭先后落座后，这才慢悠悠开口道：“辛苦沈仙长照顾他一路，临到了地儿，还得陪他四下闲逛。”
季衍之原本点了一桌子好菜，想着等沈沐清过来，吃好喝好，再回到房间，好好休息一觉。
没想左等右等，等来两人在城中闲游的消息。
本就对阎昭看不顺眼，再知晓对方竟是沈沐清道侣的身份，季衍之便更看阎昭不顺眼了。
被擦得油光蹭亮的木桌上，只零星摆了一壶茶，四盏杯。
阎昭沉默着将手中小物件一一摆放在沈沐清面前，随即端起茶壶，择一盏杯，添入茶水，轻挪至沈沐清手边。
‘目空一切’的季衍之继而说道：“沈仙长，我觉得他配不上你！”
安静了一路的阎昭猛然抬起头，低哑着声音质问道：“你刚说什么？”
对于仙辎上沈沐清与季衍之的对话内容，阎昭全不知情。
但季衍之方才所说，实在引人遐想。
阎昭欣喜又止不住忐忑的目光直直看向季衍之。
然而其生硬的语气却犹如挑衅般传入对方的耳中，若非顾虑沈沐清还在场，季衍之几乎要拍案而起。
但终究还是选择忍了下来，继而忽略阎昭的话，只专注于沈沐清地继续道：“沈仙长，您觉得呢？”
顾今朝在洛阳城任命仙督司督领一职时，为人稳重，温文尔雅。
季衍之曾无数次试着想要从对方身上挑出一点毛病，以证明这世间绝无男子，可以配得上他心中无比敬仰的沈沐清。
一次、两次，就在他以为自己失败，快要接受顾今朝是沈沐清未婚夫的这个身份时，顾今朝叛离了……
至此，季衍之更是坚定，世间绝无任何人配得上清风霁月的沈沐清。
可偏偏，冒出一个除了一张脸长得还算凑合，其余皆不入他眼的阎昭……
也难怪，楼听雨会在一夜之间，对阎昭态度骤变。
季衍之已然在心中断定，楼听雨必然也是同自己一样，在知晓阎昭与沈沐清的关系后，才会对阎昭如此态度。
毕竟，据她所知，楼听雨与顾今朝，情同手足。
“菜来咯~”
店小二热情地端来香气四溢的菜品，不一会儿，便将空荡的桌面摆满。
沈沐清并未在意季衍之的话，只是随手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唇角轻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些原本平铺摆放在桌上的物件，已经被她收入乾坤囊中。
她并不意外于阎昭是如何从那些摊位上，众多的小物件中，精准地挑选中自己看中的那一个。
很多时候，她觉得，阎昭身上就好像有神奇的魔力，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所思所想。
但比起这些小物件，更让她心悦的，是阎昭由此表现出的对她的在意。
这些时日，每每闭目养神，沈沐清总是会想起阎昭眼眶含泪叫着自己大师姐时说：“生而为妖，并非我的过错。”
沈沐清是孤儿，自被师尊萧行捡回师门后，她的生活里，便只剩下两件事：
一是修行；
二是降妖除魔。
她努力修炼，不仅是为了不辜负师尊多年来的教诲。更多的，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如师尊一般，可以帮助那些同曾经的自己一样，需要帮助的人。
脑海中那些一闪而过有关过去零星残损的记忆，随着楼听雨的出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在那些片段里，沈沐清看到一个与现在全然不同的自己。
比起过去带给自己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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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沈沐清更在意，为何那些片段里，都不曾出现阎昭的身影？
而这样的认知，带给她的，更多的是一种慌乱不知所措的情绪。
这个时候，沈沐清才忽然明白。
她也是离不开阎昭的。
所以在阎昭期望着问她，会不会像他想念自己一样想念他后，沈沐清内心唯一的想法就是——她要带上阎昭一起。
“大师姐，我有东西送你。”
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多了一皎洁如莹白月光的玉钗，阎昭抬起手，轻轻插入沈沐清发髻间。
玉钗款式简单，钗梁雕竹叶纹，钗头位置侧边开孔垂一淡粉蔷薇花型珠坠。
“大师姐可喜欢？”
一方水镜于沈沐清面前浮现，清晰照映出她梨花带笑的脸来。
沈沐清不言语，但面上表情已经表明一切。
她喜欢玉钗，也喜欢这样为她花心思的阎昭，更喜欢无时无刻陪在她身边的阎昭。
哪怕对方是妖。
“明日一早，我打算先遣一步，去探一探这玉龙山。”
沈沐清忽而开口，清澈透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阎昭，话外之意，不言而喻。
即便如今阎昭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但无法使用妖力的他注定不能与沈沐清并肩作战。
只是没等阎昭开口，季衍之反倒反应极大地脱口而出：“为何？先前不是说好等楼仙长到了后，再一同行动？”
玉龙山并不在仙门一众典籍中记载，至于行谷草，更是闻所未闻。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行谷草这个东西当真存在，那么玉龙山这个地方则是无比凶险的。
一个未知，且可能蕴藏无穷危机的地方。
只是沈沐清一人独行，实在是太危险了！
“不可！”
季衍之不能让沈沐清为了自己冒这么大的险。
“是啊，沈仙长，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季诚也忍不住搭话。
唯独阎昭一人，沉默不语。
等了半天没等来回音的季衍之精准扭头，将视线落点方向对准一直没有说话的阎昭，愤愤道：“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吗？”
他实在是想不通，沈沐清到底喜欢阎昭什么！
“大师姐想去，那便去呗。”
阎昭轻描淡写的话音传来，季衍之不由得更生气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难道不知道那个地方有多危险吗？”
季衍之也是在答应沈沐清前往玉龙山后，才从楼听雨的口中得知，如此一个可能长有仙草的地方，必然伴随着危险存在。
更何况，这是一个连在各家仙门典籍中，都不曾记载的地方。
听见这话的阎昭不禁有些想笑，一方面是为季衍之的无知感到可笑，另一方面……
“我确实不知道。”阎昭一个后仰，后背抵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环抱于胸前，略带调侃地开口：“不如小侯爷仔细同我讲讲？”
季衍之脸一红，喉间一哽，顿了顿道：“我又没去过，我怎么会知道？”
“那小侯爷知不知道，”阎昭忽而起身，一个俯身贴近的动作，靠在季衍之耳边轻声道：“未知，比危险更可怕？”
阎昭的呼吸很轻，却带着极为明显的寒气，冰凉的凉意通过肌肤钻入季衍之的血液，然后迅速传遍全身，引得他浑身上下止不住颤栗。
“阿昭！”沈沐清适时叩手轻敲了一下桌面，“菜该凉了。”
沈沐清的声音犹如一记春光，划破寒冬猎冰，带来丝丝暖意，抚平季衍之不安的情绪。
他不知道方才阎昭对自己做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个阎昭，远比所谓的玉龙山，更危险！
“好啊。”
阎昭一瞬收起身上外溢的戾气，乖巧坐回沈沐清身边，目光在扫过桌面的菜色，不满地瘪了下嘴，随即扬起手，招来店小二。
“你们这儿那个清鲜菱角羹，尽快上一个。”
待到店小二欢欢喜喜地走了，阎昭又道：
“这些菜，没一个我大师姐爱吃的。”
就差直接被点名道姓的季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