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深林,雾气很重。
雾色白茫茫一片将葱绿笼罩,在微风的吹拂下,若隐若现。
沈沐清一袭白衣,左手执剑,右手罗盘,独自穿行在这白雾中。
此时,天不过微亮。
东边日起,只不过初初冒出头来,露出一线曙色。西边月下,弯弯月牙倒挂于枝头,留下莹白微光。
林中静悄悄一片,只听得窸窣脚步声不断。
山体连绵,如波涛起伏不断。
郁郁葱葱的树木遮天蔽日,晃眼望去,宛若一座巨型牢笼,将人困在其中。
沈沐清步履匆匆,跃过一个又一个山头,终于在云雾渐散的破晓时分,寻到了所谓的云龙山入口。
彼时,本该出发赶往富水镇的楼听雨,却再次因事所困,被迫停留郡安县。
“督领,青丘的人求见。”
朔风是此番特意从洛阳赶来,负责接管郡安县的修士。
“青丘?”
楼听雨有些意外。
这些年,青丘一脉一门心思求仙问道,已经许久不曾与外界联系。
怎的今日,主动找上门来?
“请进来。”
楼听雨话音落下,却见朔风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怎么了?”
见状,楼听雨不由得心中警铃大响,直觉朔风接下来要说的事,恐怕会有些许棘手。
果不其然。
开口的朔风先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重重吐出,然后沉下肩,道:“来人说,要您把沈沐清交出来,否则就踏平这郡安县!”
好大的口气!
楼听雨下意识往外看去,只见得湛蓝天空白云朵朵,烈日赤焰,洒下金光一片,祥和又静谧。
还未等楼听雨消化朔风这话里的信息量,随后又听见对方疑惑开口:“督领,这沈沐清是谁啊?”
朔风并非完全不知情百年前洛阳城所发生的事情,只是对于一个已经逝去百余年的人,乍然听见对方的名字,一时之间,难以将二者联想在一起。
“楼仙长好大的面子!”
院外传来桀骜的声音,片刻,青衣女子阔步出现在楼听雨的视野,高高束起的长发随着裙摆灵动摇曳。
“青丘月望舒,见过仙长!”月望舒微微欠身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仙长唤我小玖即可。”
“月玖?”
楼听雨低喃思索。
相传,青丘女君月姬膝下有一爱女,在千年前那场神魔大战中,与其夫君双双殒命,留下九子。
而这月望舒便是排行老九,人称月玖。
“九殿下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楼听雨抬眸轻笑,一双平静无澜的瞳孔里,刻印出月望舒浓艳的五官。
狐族多生美人,更何况是血统最为尊贵的九尾狐一族。
月望舒深邃多情的眸子似一汪碧潭,澄澈透亮。鼻梁高挺耸立,将她的五官映衬得更加立体。唇色艳丽似鲜红玫瑰,唇瓣饱满,一张一合间,似有花露,摇摇欲坠。
“楼仙长不必故作糊涂,小玖此番前来,只为那沈沐清一人!”
月望舒性子直白,说话间,叱咤神鞭已然出现在手中。
她的态度很明确,要么楼听雨识趣,主动交出沈沐清;要么她踏平这里,亲自揪出那人!
见此情形的朔风正欲拔出剑来,却被楼听雨一把按住。
只见对方轻摇了摇头,然后无奈一笑,道:“九殿下。”
“百年前,天岳宗门下大弟子沈沐清殒命于天劫,尸骨无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楼听雨迈步向前,继续开口:“如今百年过去,九殿下却以一城人的性命作胁,要楼某交出一个这世间本就不存在的人——”
月望舒一动不动,凝眸望着楼听雨步步逼近。
“九殿下莫不是在为难在下?”
百年前,青丘一族前往天岳宗讨要沈沐清尸首一事,楼听雨也曾有所耳闻。
因为顾今朝对此事缄口不提的态度,楼听雨并未多问,只知青丘一族讨要无果后,悻悻而归。
原来这当中,竟是与青丘月氏一脉,有所牵连?
“放屁!”
月望舒扬鞭而起,神鞭落地发出霹雳声响,紫电缠绕滋滋声起此彼伏。
“楼听雨,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把沈沐清交出来!否则——”
一丈之外,白墙红瓦轰然倒地。神鞭之下,不知何时,多出一人来。
竟是……
周怀瑾的脖颈被紫红长鞭紧紧锁住,一张小脸因缺氧而涨得通红,喉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不停摆着手,示意楼听雨不必管她。
不久前,她从翠喜口中得知,有一青衣女子闯入府中,说是要找沈沐清沈仙长。
态度不善。
心中担忧的周怀瑾立马赶了过来,不想却成了对方用来威胁楼听雨的人……
“九殿下也未免太不把楼某放在眼中。”
楼听雨霎时逼近,宽厚手掌轻松握住那缠在周怀瑾脖颈上的紫鞭,然后轻轻一拽。
月望舒脚步不稳,上身踉跄着往前扑了一下。不过一瞬,很快稳住身子,手握鞭柄用力向后扯去。
两人僵持不过片刻,月望舒便败下阵来,趔趄着往前跌了几步。
朔风适时将周怀瑾护在身后,不让月望舒再有可乘之机。
月望舒并不急躁,只是冷声道:“楼听雨,你护得住她一人,护得住这一座城吗?”
然而没等月望舒话音落下,一柄水剑便直指她的喉间。
“九殿下你以为呢?”
楼听雨不答反问。
*
“跑!”
沈沐清一脚方才踏入玉龙山,森森寒意便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裹挟。
入目,是苍茫不见的白。
皑皑白雪延绵千里,将天地染为同色。
忽而,一道急切的喝令声自耳畔擦过,震得她耳朵有些发麻。
不等沈沐清有所反应,那发出喝令的人便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带着她猛地往前冲了出去。
寒风猎猎,吹动青丝万缕,为这素净无垠的场景增添几抹异色。
沈沐清侧目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你!”沈沐清挣脱开对方的手,厉声道:“顾今朝?”
他怎么会在这里?
疑惑顿时冒出心头,沈沐清拧眉看着对方,右手自然按在了剑柄处。
两人身后,穷追不舍的妖兽逐渐逼近,狂嗥不断。
“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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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顾今朝顾不上回答沈沐清的话,只是神情稍许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后,迅速持剑奋力对着身后猛追的妖兽挥出一剑。
沈沐清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你为何在此?”
沈沐清拔出剑来,一个飞身挡在顾今朝身前,凛冽剑气横扫开来,将扑上来的妖兽层层逼退,动作干净利落。
“呜~~~”
怒鸣声不断。
一只、两只、三只……
身形高大的妖兽脚步踌蹴,幽绿眼睛直勾勾盯着沈沐清身后的顾今朝,张开的大口中涎水流淌,露出锋利尖锐的牙齿,似乎是想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沈沐清看着足足十只妖兽,不禁震鄂道:“顾今朝,你做了什么?”
能让如此多的妖兽同时发起攻击,难道是因为行谷草?
沈沐清不敢分心,凝神专注地盯着眼前十只妖兽的一举一动。
然而身后的人却始终一声不吭。
“顾今朝,枭月在哪?”
沈沐清再次发出疑问。
这一次,回答她的,是噗通一声顾今朝倒地的声音。
沈沐清心下一紧,握住剑柄的手更加用力。
少了顾今朝,单凭她一人,要对付眼前这十只妖兽,着实有些困难。
而对面的妖兽明显也意识到这一点,将身子压低后,试探性地迈出一步。
沈沐清紧张得咽下口中涎水,大喊:“顾今朝,醒醒!”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十只妖兽在跨出一步后,却没再继续靠近。只是仰天发起一声长啸后,忽的往后退去,消失在了沈沐清的视野。
与此同时,长啸声此起彼伏,于四周交相呼应。
沈沐清不禁冷汗直流,呆愣地看着妖兽离开的方向,迟迟没有动作。
原来这十只妖兽,竟只是玉龙山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
“顾今朝?”
阎昭伸出手将那映有雪中画面的玄冰捏碎,唇角轻扬却看不出一丝笑意。
跪在他身前的阎蜚面容惨白,半露的胸膛上,一道明显的剑伤自左肩一路滑下,延至腹部。
这是此前,他与楼听雨一战时,留下的伤口。
“主人,那个枭月,似乎知道怎么进入玉龙山的方法。”
阎蜚自完成阎昭交代的任务后,便回到玉龙山深处养伤。
起初,对于顾今朝的闯入,他并未太放在心上。千百年来,也曾有不怕死的人硬闯进来,最后也只是化作森森白骨永远的掩埋于这无尽的白雪之下。
他以为,顾今朝也不过只是这其中的一个。
然而整整三天过去,对方却在一次又一次濒临死亡之际,找到出入口,逃出玉龙山躲避妖兽的追捕。
“只是对方似乎并不知情行谷草一旦离开此地,便会立马消融的事情。”
所以顾今朝才会几番往复死里逃生后,再度冒险进入玉龙山。
“主人,需要杀了他吗?”
如今的顾今朝已如囊中之物,要杀他,轻而易举。
“不。”
阎昭素白的手按在阎蜚肩头,很快,那道狰狞的伤口迅速蜕皮愈合,再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清儿她,似乎已经恢复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