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杀他，先杀我！”
沈沐清轻飘飘一句话传入楼听雨耳中，却犹如一击重拳，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头，砸得他大脑发晕，头皮发麻。
他从未想过，这样一句话，会有一天，从沈沐清的口中说出。
纵使他再有万般言辞，此刻也只是无力哑口。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顾今朝义无反顾说出“值得”二字时，面上坚定而又憧憬的神情。
“当真值得吗？”
楼听雨低喃出声。
眼前逐渐清晰的视野里，沈沐清凌厉且认真的目光密切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那个被她护在身后的人，不，妖，此刻正一脸挑衅地看着他，细长的眼尾轻轻勾起，像是一只狡诈的狐狸，正在注视主动走进它陷阱的猎物。
阎昭素白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笑意并不明显。薄唇轻启，一张一合间，无声吐出四个字来。
“她是我的。”
微风阵阵，吹动青丝万缕，秀发拂起轻擦过阎昭的面庞，留下淡淡蔷薇的花香，与冷竹清冽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清雅淡致，旷人心神。
阎昭垂眸捞起一缕发丝，骨节分明的手指转动，将青丝缠绕其上。
然后置于鼻间，闭目轻嗅。
“让开！”
楼听雨看不下去了。
他笃定定然是阎昭使用了什么妖术迷惑沈沐清，所以当下第一反应便是，只要除掉阎昭，就好了。
一时间，狂风骤起，浓云裹携着黑雾，将天光遮挡完全，天色变得无比暗沉。
潮湿闷热的空气又黏又腻，压得人喘不过气。
楼听雨手中的剑飞了出去，锋利剑锋刺破冰墙，咔嚓碎裂声刺耳，满地都是碎落的冰块儿。
午后的地板赤热，冰块儿方一落地，便发出滋滋的声响。冷热气息混杂在一起，化作丝丝缕缕白雾腾空而起。
霎时间，楼听雨骤然逼近。
铮的一声脆响，剑刃与剑刃相撞。沈沐清与楼听雨面面相觑，互相执剑的手不断加大力道，谁也不愿退让半分。
两人都动了真格。
说过一遍的话，沈沐清不愿重复。她既已表明自己的立场，便不再过多言语为自己辩解。
“楼仙长，不好了！”
季诚脚步匆忙，一路赶来。
见此情景，却也顾不上多问，只是重复道：“不好了，出事了！”
能让季诚如此紧张不安的人，只有季衍之。
“小侯爷怎么了？”
楼听雨猛然收了剑，飞身来到季诚身边，气息微乱，语气急切。
“少爷他眼睛看不见了！”
*
季衍之住的云轩，是县令府用来招待重要贵客的地方。
此处屋舍地势垫高，四面明窗大开，宽敞亮堂。
小院内假山流水，供以池塘内鱼儿嬉戏游玩。
周怀瑾一路沿着长汀青石，越过架于池塘之上的拱形石桥，来到这处临流高阁。
“你还要跟我多久？”
走在前方的季衍之忽然停下脚步。
“别再跟着我了！”他转过身，满脸写着不耐烦，“我帮不了你！”
季诚见状抬手做出“请”的姿势，示意周怀瑾离开。
“谢谢！”周怀瑾不再上前，却也没有顺着季诚的意思直接转身离开，而是再度开口，言真意切地表示：“小侯爷，谢谢你！”
季衍之与楼听雨不欢而散的背后，周怀瑾其实已经大概猜出理由。
至于为什么季衍之给出的法子，最后行不通，周怀瑾不知道。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真心地想要感谢对方。
闻言，季衍之面色一僵，神情变得更加难看。
“谢什么谢？”
季衍之觉得，自己还什么都没做呢，这人就上赶着来感谢他，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知道，因为我的事，您一夜没睡。”
周怀瑾说话的语速很快，生怕这位小侯爷彻底没了耐心，再派季诚强行将她赶走。
“很多事，尽人事，听天命。”她继续说道：“能得小侯爷在意，我已经心满意足。”
“更何况，这不还有楼仙长和沈仙长他们，总会有办法的。”
季衍之紧绷的神情因为周怀瑾轻柔的语气有些许松动。
可作为受害方，周怀瑾却要在这里安抚自己的情绪。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季衍之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季诚，你去院外守着。”
季衍之一声令下，不容季诚多想，直接上前抓着周怀瑾的胳膊，将人拽进了内屋。
“小侯爷，您这是？”
“嘘！”
季衍之嫌她聒噪，直接对着周怀瑾翻了个白眼。很快又低下头去，在自己的乾坤囊中翻找着什么。
不一会儿，便掏出几颗灵光四溢的珠子来。
季衍之身上的乾坤囊，是早前他的生辰，从楼听雨那处讨要来的。
而这几颗灵光四溢的珠子，则是出发洛阳城前，楼听雨提取自身灵力，用以护他一路周全的。
按照原本计划，这些珠子，足够支撑他前往天岳宗。
季衍之一咬牙，将手中珠子全数捏碎，随即闭目在脑海中把古籍中记录的那个阵法重新推演，然后复刻。
点点橙光在季衍之指尖跳转，复杂而又神秘的阵法图逐渐浮现在周怀瑾的眼前。
意识到季衍之在做什么的周怀瑾下意识出声想要阻止，然而刚一张口，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
阵法已然启动。
“小侯爷，不要！”
她直接这样做会给季衍之带来伤害，失禁的泪水哗哗往外流着。
泪眼婆娑见，星星点点般的光亮仍在不断跳跃。
突然。
那抹橙色，不知何时被染上鲜红。
季衍之的双眸，忽而被一片血色笼罩。
“小侯爷！”
周怀瑾无声地呐喊。
阵法仍在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周怀瑾听见季衍之说：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
楼听雨与沈沐清赶过来时，季衍之正安静地坐在梨花木凳上，那双血红的眸子里，仍不断有鲜血流出。
一见着沈沐清，周怀瑾立马冲了上来，颤抖的手死死抓着沈沐清的胳膊，声音哽咽：“沈仙长——”
楼听雨先一步上前，查看季衍之的情况。
“沈仙长，你来啦。”听见动静的季衍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被迫扬起的头面朝着楼听雨，顿了几秒后，才显露出几分不安地开口问道：“我的眼睛会好吧？”
楼听雨没说话，神情严肃。
沈沐清反手去探周怀瑾的脉息，发现原本多出的那一道独属于蛇种的脉搏，消失了。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但眼下，却无人能够笑得出来。
“楼仙长？”
看着楼听雨越发凝重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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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诚的心，也跟着跌入谷底。
他怎的就没想到自家小侯爷会不顾楼听雨劝诫，一意孤行呢？
“都怪我，都怪我……”
周怀瑾本就虚弱的身子瞬时软弱无力，好在跟在她身旁的翠喜及时将人扶住，这才避免跌落在地的情况。
阎昭见沈沐清脸色不太好，伸出的手轻轻勾了勾对方的尾指，然后扬起一个并没有什么精神的笑脸。
一双眼睛，换一条命，在阎昭看来，是一个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他不懂大家为何都一副很沉重的模样。
墨黑的瞳仁咕噜转了两圈后，又落回沈沐清身上。
阎昭俯下身，下巴轻贴在沈沐清的肩头，小声喊了一句：“大师姐。”
沈沐清以为他哪里不舒服，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又听见阎昭说：“我知道哪里有能治好他眼睛的药。”
除去几个没修为的人，阎昭的声音虽轻，但楼听雨还是听得真切。
闻言，他不禁发出一声冷呵，质问道：“你？”
他不相信一个妖会如此好心。
对于楼听雨的嘲讽，阎昭视若无睹，只继续对着沈沐清道：“玉龙山深处，有一株仙草，名唤行谷草，传言其药效可复原万物，包括一个人的神识。想来治好他的眼睛，也不在话下。”
“沈沐清，你当真信这个妖物？”
楼听雨自诩饱读经书，却从未听说什么行谷草，这不是阎昭胡编乱造，又能是什么？
“我去取！”
沈沐清毅然开口。
“不可。”阎昭又道：“此仙草生于冰雪之川，一旦离开，便会立马消融。”
楼听雨忍不住连连摇头，如此鬼话，恐怕现如今也只有沈沐清会听信于他。
“沈——”
“季公子，现有一法子可能治好你的眼睛，你可愿同我前行？”
沈沐清直接出声，将欲要开口的楼听雨打断，目光直直看着季衍之，等待对方的回答。
“去！”
季衍之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
魔域境内。
顾今朝如今的状态已经越来越恢复常人的状态，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神情动作，都无比自然。
“月儿。”
顾今朝贴身将枭月搂在怀里，修长的手指轻滑过对方面庞，然后低头在其面颊落下一吻。
“今日感觉如何？”
枭月眉眼怏怏地耷拉着，覆在顾今朝大腿上的手把玩着对方的腰带。
“不好。”
枭月应声道。
都怪那个该死的阎昭，竟然捏碎她一缕神识，害得她身上的伤久久无法痊愈。
“都怪我，要是那时我陪在月儿身边，就好了。”
顾今朝面露遗憾愧疚之色，长臂一揽，将怀中的枭月搂得更紧了些。
听到这话的枭月忍不住笑：“你在？你在又能改变什么？”
阎昭那个疯子，真疯起来，说不定连顾今朝这个名义上的大师兄，也一并杀了。
顾今朝并不知道枭月在想什么，只是道：“有我在，定不会让月儿你受伤。”
枭月一听更乐了。
“我倒是知道玉龙山有一仙草名唤行谷草，可修补我一缕神识，但去过那里的人，无一生还，你可愿替我冒这个险？”
枭月一脸好奇地看着对方，想要知道顾今朝的回答。
意料之内的，顾今朝毫不犹豫地开口：“只要能治好你，我什么都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