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衍之翘着二郎腿,躺在咯吱作响的摇椅上,身旁站着的季诚正举着蒲扇,一下接一下地给他扇着风。
霞光漫开一片将天空染得绯红,披着金光的云朵缓缓飘过,落日余晖倾泻而下,满目绚烂。
晚风徐徐,裹挟着淡淡饭菜的香气。
“咕噜咕噜——”
季衍之摸了摸已经快要饿扁的肚子,心情却是大好。
今儿这一日,虽说是累了些,惊险了些,但能换来一整日同沈沐清相处的机会,在他看来太值了。
“小侯爷,开饭了。”
翠喜小跑着过来嚎了一嗓子,又飞快地跑走了。
沈沐清将那身沾了血的衣衫换下,另外择了一套素白的长袍,乌黑长发简单系以绿色丝带,为其白净素淡的一身增添几分盎然生气。
“仙长!”
“大师姐。”
白色身影方一出现,便引起几人注意。
沈沐清点头回应,目光在触及圆桌左右两旁看向自己的视线时,脚步却是一顿。
阎昭先一步起身,季衍之也不甘示弱地跟着站起身来,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仙长,坐。”
季衍之引着沈沐清坐到自己方才坐下的位置旁。
阎昭见状并未多言,只是默不作声坐回木椅上,随后伸出手夹了一块块清炒百合放至沈沐清碗中,轻声道:“大师姐,尝尝这个。”
半透莹润的玉白肥厚圆润,仅用少许蒜末、细盐提味,伴以翠芹点缀,青白相间,素雅干净。
沈沐清垂眸看着碗中多出的那块百合,没动。
“下午阎昭仙长说要亲自下厨的时候,我都惊了。”翠喜忽然开口,“还以为仙长在拿我寻开心呢。”
翠喜确实没想到阎昭是真的会做菜。
“小姐,你尝尝,不是我夸张,阎昭仙长这手艺,都快比过春香楼的厨子了。”
翠喜盛了一碗鸡汤放在周怀瑾的右手边。
“喜儿!”周怀瑾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手背,语重心长道:“怎么能把仙长同春香楼的厨子作比呢?”
在蛇妖苍暝不曾出现以前,春香楼是郡安县最有繁华也是最热闹的地方。
翠喜耸肩有些俏皮地吐了吐舌,随后又道:“真的,小姐,你尝尝就知道了。”
周怀瑾无可奈何地瞪了翠喜一眼,随后拿起勺子,浅尝了一口。
因为腹中蛇种的事,她的胃口很差,就连翠喜特意给她准备的午饭也是一口没吃下。
后来去了医馆,闻着些血腥味,又止不住犯恶心。再碰上蛇群来犯,更是坚持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没想到阎昭仙长竟还有如此厨艺。”
一小会功夫,周怀瑾面前的那碗汤已经见底,原本煞白的脸色也渐渐泛起红润。
季衍之先是扫了一眼沈沐清碗中那块微动分毫的百合,随后又望向放在圆桌正中央的那碗鸡汤,细长的手指捏住勺柄,轻轻搅动。
“这鸡汤中还放了人参。”
他幽幽开口。
“对啊。”翠喜没觉出什么不对,很快接话,“阎昭仙长说了,这人参是特意给我家小姐补身子的。”
人参?
沈沐清想起下午阎昭送周怀瑾主仆二人回县令府时,曾特意折返医馆,原来便是为了此事。
季衍之显然也是想到此事,勾唇笑了笑,道:“既然是特意给周小姐补身子的,那周小姐便多吃些。”
说着,季衍之抬手为周怀瑾的碗中又添了一勺。
猝不及防的动作让周怀瑾又惊又喜,只见她微垂下头,睫羽轻颤着,两颊浅粉。
“谢小侯爷。”
季衍之置若罔闻,而是扭头看向沈沐清,面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切。
“对了,仙长今日送我的书,我方才有在看。”说这话时,季衍之用余光瞥了一眼对面的阎昭。
临近傍晚,沈沐清三人从医馆回来时,阎昭正在东厨准备今晚餐食。
起先听翠喜这么一说,季衍之也挺惊讶,在他印象中的修士,大多辟谷,哪里还会自己进灶室?
本着好奇,又想着如果阎昭也能做的话,那自己应该也是可以的心态,季衍之就这么硬挤进灶房,想要做点什么在沈沐清面前大露一手。
可让季衍之没有想到的是,在只有他们两人在的情况下,阎昭更是将他示弱空气,全程未曾搭理同他说过一个字。
季衍之收回视线,继续道:“但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不知道晚些仙长方不方便,能指点我一二。”
在经历了锅里水未烧尽的情况倒下油,把糖当盐放进锅里……
季衍之的自信心彻底被戳碎。
可季诚同样是大老粗,你若叫他上战场,那他二话不说,立马提刀卖命。
但你若是叫他进灶室,那,还是一刀杀了他简单些。
于是,无依无靠的季衍之“一个人”在灶室折腾了好半天,终于放弃,气冲冲地回了院子,躺在椅子上思考人生。
“书?什么书?”
阎昭眉头一挑,凌厉的视线看向他,眼底一抹暗色闪过,微不可查。
季衍之本就是刻意炫耀,这会儿正等着阎昭主动发问,几乎没有半点思考的脱口而出下一句话。
“都是有关阵法一类的,阎昭仙长想来应该是用不上的。”
季衍之嘚瑟地看向阎昭,想要从对方脸上看到那张挂着伪善笑意的脸破裂的模样。
“阵法啊。”阎昭话音一顿,轻笑一声,“确实,我同大师姐都用不上。”
阎昭又岂会听不懂对方话里的挑衅,只是现在沈沐清因为他妖族的身份一直有所忌惮,阎昭也不好明面上表现得太猖狂,否则……
季衍之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的位置,不知为何,方才他总感觉后背阴风阵阵,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掉入冰窟般,手脚都变得麻木。
“季公子,阵法一类,我并不精通。”
听见沈沐清声音的那一瞬,季衍之才感觉自己的身子忽然一下子回温,手脚恢复知觉。
“大师姐,除了鸡汤,剩下的每一道菜,都是为你做的。”
在阎昭赤热目光地注视下,沈沐清终于动筷,夹起那块已经渐渐失温的百合,尝了一口。
“怎么样?”
阎昭好似早就料到她一定会吃,歪头笑了笑,黑曜石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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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亮的眸子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百合清香,入口脆甜,伴有淡淡清苦味在口腔化开,不油不腻,是她喜欢的口感。
“嗯。”
沈沐清面不改色,却是再次伸出手,移向了那盘清炒百合。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想要压住心底那股莫名萦绕不散的酸涩。
季衍之见状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仔细品之。
他本想着,这世上什么山珍海味自己没尝过,不过一盘炒菜,能有多不一样?
可大概正是因为山珍海味吃了太多,偶尔尝一尝这般清淡口味,更觉难得。
“哼!”
季衍之不想承认味道确实还可以,只是默默多干了一碗饭,连带着将那被沈沐清拒绝的苦涩情绪也一同咽回肚子。
一桌人各怀心思离了席。
阎昭跟没事人一样跟在沈沐清身后,又在沈沐清走进房间后骤然停下脚步。
“进来。”
在阎昭意欲转身回房时,沈沐清忽而开口。
阎昭乖乖进了房间,低声喊了一句:“大师姐。”
沈沐清又道:“手。”
阎昭听话地摊开手,将那只受伤的手放在沈沐清掌心。
外层缠着的纱布被沈沐清缓缓撕开,被刀划开的伤口血肉外翻,仍不断有鲜红血液渗出。
沈沐清解纱布的手顿了一下,眸光定定看着那处猩红有一瞬失神。
“给你的药呢?”
沈沐清愣了愣,声音有些干涩。
“用了的。”阎昭取出空瓶,“大师姐,我有听话。”
作为留下来的条件,阎昭必须服下能压制妖力的药丸。
这也就意味着,他会失去很多东西。
比如说,自愈的能力……
“阎昭。”
沈沐清似乎也想到什么,下意识喊出对方的名字后却没了下一句话。
克制妖力的背后带给阎昭的影响,现在看来,不止是失去自愈能力,而是连最基础自我恢复的机能都没有了。
“大师姐,没关系的。”阎昭扬起另一只手,轻触了触沈沐清的眉,“只要下次不受伤就好了。”
掌心源源不断传来暖流,顺着那道深长豁口钻入阎昭的体内。
沈沐清在用自身修为替阎昭疗伤。
*
第二日,阎昭还是被沈沐清留在县令府,负责照看周怀瑾与翠喜。
至于季衍之与季诚,则依旧跟着她去了医馆。
未时时分,自洛阳运送药材的船便到了郡安县码头。
听闻此消息的沈沐清第一时间赶了过去,却不想见到了一个意想之外的人。
“沈沐清?”
纤长身影飘飘然立身于码头,一双浅蓝色的双眼在看清来人时露出浅显波澜。
“你还活着。”
那人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惊讶,唯不自觉向前迈出的半步透露出他心底的波动。
然后便见那人双手将长剑横抱在胸口,小臂牢牢贴住剑脊,微躬身。
“我是楼听雨,小楼一夜听春雨的楼听雨。”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