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都是破碎的蛋壳,浓烈的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引人作呕。

    沈沐清继续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既然此处有蛇卵在孵化,那么蛇妖,也定然就在附近不远处。

    沈沐清在这幻境中虽做不了什么,但她总归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倘若能找到从内打破幻境的办法,那便是最好。

    若不能,多走走看看,总不是坏事。

    地面湿滑,浅草沾着水滴浸湿她的衣摆,鞋履满是泥泞。

    沈沐清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冷竹清香,一步步朝着蛇妖的巢穴深处走去。

    *

    “我……”

    “周怀瑾”面露难色,似乎比起将蛇妖所在的位置公之于众,要告诉阎昭为何蛇妖不曾伤害她这件事,更让她难以开口。

    “你若当真想杀了它,就同我说实话。”

    阎昭倚着栏杆坐下,黑瞳抬起,虽是仰视着,却是十足上位者的姿态。

    “我……”

    “周怀瑾”依旧结结巴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阎昭指节清隽,覆在膝关节的位置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他的耐心有限,若是对方再不开口,他便要用强了。

    “仙长既然出现在群安县,想必应该有听说,县令千金不日大婚的事情。”

    “周怀瑾”的声音乍一听很平稳,可若是细细观察便会发现,她下唇微颤,每开口说一个字,含惧的瞳光便闪了一下,嘴唇紧咬着,渗出恨意来。

    阎昭嗯了一声,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这县令府,比他想象中的,更奇怪。

    自打他一进门,整个县令府上上下下,除了在他推门那一霎便出现的“周怀瑾”,再无第二个活人的影子。

    “要与县令千金成婚的人,不,应该说妖,便是那条霸占整个县令府,将这里当作它的巢穴的蛇妖。”

    阎昭敏锐发现,对方一直以来用的并非“我”字,而是县令千金这个词。

    “然后呢?”

    直到现在,“周怀瑾”口中讲的,都是阎昭已经掌握知晓的事情。

    “蛇妖残暴无人性,它狠心杀了整座县令府的人。”“周怀瑾”两眼通红,眼泪哗哗而下,她咬了咬唇,接着道:“县令千金以死相逼,终于求得对方放我一命。”

    “我”这个词,终于再度出现在“周怀瑾”的口中。

    “所以你到底是谁?”

    阎昭看起来并不吃惊,对方在面对自己疑惑时,选择避而不答以沉默代替时,她的目的就已经很明显。

    不管对方是不是周怀瑾,对阎昭来说并不重要。

    反正二选一,卖莲蓬夫妇与眼前的少女,总有一方在说谎。

    人心这个东西,即便是阎昭,也难以一眼看透。

    所以他坦然接受任何一种可能。

    而应对的方法也很简单。

    谁说谎,便杀了谁。

    “仙长莫怪,奴本名翠喜,是县令千金周怀瑾的贴身丫鬟。”名唤翠喜的少女突然跪下,给阎昭磕了个响头,直言:“求仙长救救我家小姐。”

    再抬头时,额间鲜血直流。

    “谁让你在院内等我的?”

    阎昭突兀开口。

    翠喜又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是……”

    “是一赤发异瞳的女子?”

    阎昭替她回答。

    翠喜一惊,瞪着眼睛看他。

    果然。

    阎昭早就料到这其间与魔女枭月脱不了干系。

    “她同你说了什么?”

    他又问。

    “她说奴只需在院中等着,待仙长出现将人引入茅草屋即可。”

    这下翠喜回答得倒是干脆。

    “茅草屋内有什么你可知?”

    阎昭随口问道,他起身掸了掸身上沾染上的灰尘,看样子,似乎对翠喜口中的答案,并不在意。

    “奴不知。”

    见他脚步向前,当真要往那茅草屋的方向走去,翠喜有些慌了。

    “仙长!”

    这一次,她没再伸手去拉阎昭的衣袂,而是直接跑到了他的正前方,将人挡住。

    “仙长既然明知是陷阱,为何还要前往?”

    自打府中出了怪事,翠喜多多少少,有去了解过妖魔有关的事情。

    魔女枭月的外形特征太过明显,即便是初见对方时,她并没有那么的确定,但在对方提出那样的条件后,心中的猜测得到落实。

    可她没有选择。

    哪怕是与虎谋皮,她也得冒死救出小姐。

    但倘若让她眼睁睁看着另一人因为自己的决定去送死,翠喜好像又没办法做到理直气壮,心平气和。

    阎昭素来没有同旁人解释的习惯。

    “让开。”

    他冷声道,神色不免变得不耐。

    “仙长好凶啊。”

    眼角的泪水还没有干,翠喜撇了撇嘴,忽而感到一阵委屈。

    自蛇妖出现后,她已经许久没有同正常人说过话。

    小姐为了救她,被困在梦魇之中。

    城中百姓也都被邪祟附身,长出可怕的蛇尾。

    阎昭先前问,为何只有她一个人免受了蛇妖的伤害。

    翠喜想,若是可以选择,她宁愿被伤害的那个人是自己。

    而不是做这整座城中,唯一的那个幸免者。

    “哭丧吗?”阎昭双臂环抱在胸前,指节微微收紧,眉峰蹙起,面色沉了下来,浑身都透着不耐与冷淡,“你家小姐还没死呢。”

    一听对方提起周怀瑾,翠喜顿了顿,哽咽出声:“仙长当真愿意救我家小姐?”

    救人的事,是沈沐清应承卖莲蓬小贩夫妇的。

    如今大师姐不在,阎昭自然而然将此事承担下来。

    “自然。”

    他已经拿出自己仅剩下的耐心。

    或许一剑杀了对方,更加直截了当。

    反正大师姐也不会知道。

    “那仙长,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翠喜想着不能只让阎昭一个人出力,虽然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多一个人,总归多一分力量。

    说不准自己就派上用场了呢?

    她终归只是一个养在宅院里的小丫鬟,若非蛇妖一事,怕是都不知道这世间还有这么多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阎昭没点头,却也没拒绝。

    反正跟着他身边,要是不小心被妖力波及,死了,也跟他没有关系。

    茅草屋建在县令府后院的东南角,背倚着树干苍劲粗粝的槐树。

    这颗槐树看上去有些年头,树皮沟壑纵横,冠幅宽大浓密,枝叶繁密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老槐木树自带沉敛木气,古朴沉静。

    七月,正是槐花开得正盛的时候。

    浓荫如盖,向四方舒展的枝桠上缀满串串槐花落蕊,素白浅黄,细碎如雪。

    槐花清浅淡雅,带一丝清甜草木香,淡淡的,很是好闻。

    沈沐清不曾想,这密林深处,竟然还生着这样一颗古槐。

    “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沈沐清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躲在槐树之后的少女。

    少女生得一张白净莹润的鹅蛋小脸,眉眼干净清冽,琼鼻小巧挺翘,面颊略带一点自然粉嫩。

    发挽简约垂鬟,青丝柔滑如鸦羽,不施粉黛。

    “你又是何人?”

    槐花虽开得繁盛,但却难挡此地阴湿潮冷的气息。

    沈沐清推测,此地,应该就是那蛇妖的老巢了。

    “我不管你是谁,速速离开此地!”

    少女不知从哪儿掏了一把剑出来,胡乱挥舞着试图以这杂乱无章发的剑术,将沈沐清赶走。

    沈沐清只望着她没有说话。

    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她走不了。

    “它快回来了!”少女又叫了一声,这一次的声音比先前说话的声音都要尖锐,“它快回来了!”她重复着先前的话。

    “你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它会杀了你的!”

    不知是感知到什么,少女忽然不管不顾地从槐树之后冲了出来,从背后推着沈沐清,要将她赶走。

    “它是谁?蛇妖吗?”

    沈沐清已经大概猜出少女的身份。

    “你是周怀瑾?”

    听到那三字的少女一愣,瞪大眼睛呆呆看着沈沐清,有些不敢置信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沈沐清提及翠萍,顺带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的原因。

    “所以你现在只能等着另一位仙长想办法救你?”

    周怀瑾只知人有三魂七魄,按照沈沐清所说,她的理解便是对方如今缺魂少魄,没办法凭借自己的力量脱离梦魇幻境。

    然而这样的认知并不足以让她感到失望。

    更让她担心的是……

    沈沐清口中所说的天岳宗她知道,在被蛇妖缠上的这一段时间里,或多或少,她也曾接触过一些修士,其中不乏天岳宗门下弟子。

    可故事最后的结果,都以那些修士的惨死作为结局。

    同样的画面,周怀瑾不想再看到了。

    “你得躲起来。”

    周怀瑾左顾右盼,大脑飞速运转着想要给沈沐清找一个能够藏身的地儿。

    可整个梦魇幻境,虽是由他们的心境而生,却也完全在那蛇妖的掌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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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

    躲?

    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周小姐的剑,可否借在下一用?”

    沈沐清瞧出周怀瑾的迟疑,心下了然。

    她本也没打算躲。

    周怀瑾手中之剑,是她在那些惨死的修士尸体旁,随手捡的。

    “给。”

    她没有犹豫,直接将剑递给了沈沐清。

    剑柄上熟悉的纹路让沈沐清不由得愣神,她惊觉,竟是有同门弟子,丧命于这蛇妖手下。

    “仙长?”

    周怀瑾的声音很是不安。

    她能感受到蛇妖的情绪,此刻已经在濒临爆发的边缘。

    它好像很生气?

    为何?

    与那蛇妖日夜相对这么久,周怀瑾还是第一次见对方生了这么大的怒火……

    “仙长,它快来了!”

    周怀瑾紧张得紧抓住沈沐清的衣袂,瞪大的眼睛四处张望着。

    沈沐清回过神来,心中暗念:“魂兮归兮。”

    那便借同门弟子残留灵力一用。

    “乾坤在手,万法自然。”

    沈沐清双目微阖,神色沉静无波。

    只见她十指翻飞结印,指节分明的手掌曲拢开合,掐出一道繁复的印结来。

    沈沐清身姿凝定如青松孤峙,手印起落间,周身灵气骤然翻涌,林间狂风骤起,乱叶盘旋翻飞。

    天地气机为之牵引,四方浊气被逼退开来,脚下泥土隐隐震颤,一道道金色阵纹自地面蔓延绽放,纵横交错,勾勒出乾坤八方轮廓。

    周怀瑾还是第一次见着这样的场面,嘴唇微张,发出一声感叹:“仙长好厉害啊!”

    淡蓝色灵光自沈沐清周身层层升腾,如薄雾萦绕周身,衣袂猎猎无风自动,发丝拂扬不乱。

    玄光笼罩四野,形成一道无形壁垒。

    此阵名为四方尽。

    若是以沈沐清的修为,可将此阵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肃杀浩然的阵气将弥散整个林间,封锁八方去路。

    天地为基,乾坤为笼。

    她要那蛇妖来得,去不得。

    阎昭站立于茅草屋门外,身姿挺拔如松。

    “仙长?”

    翠喜不信邪地对着破烂漏风的木板又推又踹,可不管她用多大的劲儿,都没办法将此门打开。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仙长?”

    翠喜想不明白,明明叫她将阎昭引来此处的人是魔女枭月,对方为何又要在这门上动了手脚,不让阎昭进入。

    是大师姐。

    “大师姐好生厉害。”

    阎昭发出一声真挚感叹,眼眸微垂,露出一丝笑意来。

    只见他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那道狰狞的伤口来。

    伤口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恢复得只剩下一道丑陋的疤痕,阎昭用手硬生生将它撕开,随后将这只受伤的手按在木门之上。

    “那便让昭儿,助大师姐一臂之力。”

    阎昭话音刚落,鲜红的血液自伤口处蔓延开来,似蛛网密密麻麻将整间小屋包围。

    红线不断缠绕,将其牢牢包裹其中。

    *

    苍暝一回来便是看见这样一副场景。

    无数蛇蛋碎落满地,露出内里幼蛇雏形。它们大多堪堪就要破壳而出,却生生停在了最后一刻。

    残破的蛋壳东倒西歪,有的半塌、有的裂而未开,黏腻浑浊的蛋液顺着壳缝渗进湿软的腐土中,混着草木腐气,酿出一股浓重呛人的腥膻味。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苍暝怒不可遏。

    究竟是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情来!

    “是你!”

    幼蛇孵化的事情已经无法弥补,苍暝来不及悲怆,第一时间赶回老巢,却没想意外见到了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沈沐清,你竟然还活着!”

    百年前,苍暝曾不止一次与沈沐清交过手,他深知对方的厉害,所以在见到沈沐清后,他停下脚步,不敢轻举妄动。

    “怀瑾,过来。”

    苍暝对着躲在沈沐清身后的周怀瑾勾了勾手。

    周怀瑾没动,只是将头藏得更深,干脆躲在沈沐清背后,不去看苍暝的脸。

    然而苍暝却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而是将声音压得更低,沉声道:“怀瑾,到我身边来。”

    恶狠狠的声音带着逼挟的意味,周怀瑾想到幻境之外的翠喜,迟疑片刻,随即挪动步伐。

    “慢着。”

    修长指节紧握着剑柄,手腕轻旋间剑锋陡然前指,沈沐清神色沉静,眉宇间尽是疏离凛然,周身气场冷冽迫人。

    “想要带走她,先问问我手中之剑,同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