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吊冰冷的钢铁平台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被更加强烈、更加无序的混乱和恐慌所取代。
“跑！快跑啊！”
“上帝！那是什么东西！”
“开火！继续开火！拦住它！”
“弃船！弃船！”
码头上，刚刚被那恐怖一击震慑得呆若木鸡的人群，如同被浇了沸水的蚁穴，瞬间炸开了锅。
士兵们的呵斥声完全被淹没在人们绝望的尖叫和哭喊中。
原本就被封锁的出口处发生了更严重的踩踏和推搡，有人试图翻越围栏，被士兵用枪托砸了回去。
更多的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码头堆场和吊车间乱窜。
高空中，战机飞行员似乎从最初的震骇中恢复过来。
或者说，接到了新的、更加严厉的命令。
刺耳的引擎呼啸声再次压下警报的余音，剩余的几架“超级大黄蜂”和匆匆赶来的更多战机重新组成攻击编队，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再次向着那片阴影，以及阴影前方那重新平静下来的、巨爪消失的海域，发起了俯冲！
这一次，他们不再吝啬弹药。
空对地导弹、激光制导炸弹、甚至是小直径炸弹，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
在阴影所在的海域及靠近港口防波堤的水域炸开一团团更加耀眼的火球。
爆炸掀起的水柱比之前更高，连绵不绝，几乎将那片海域笼罩在水幕和硝烟之中。
海面上，那些已经出港、在数海里外逡巡的军舰也仿佛被鞭子抽中，重新开始动作。
驱逐舰和巡洋舰的主炮再次发出怒吼，炮弹划破长空，落在近岸水域，炸起冲天的泥水和浪花。
更令人心悸的是，几艘“伯克”级驱逐舰的MK-41垂直发射系统盖板打开，伴随着沉闷的发射声和耀眼的尾焰。
一枚枚“战斧”式巡航导弹拖着长长的烟迹，以超低空掠海飞行的姿态，朝着阴影方向疾驰而去！
它们的目标显然不是海面，而是试图在水下或靠近水底的位置给予那怪物致命一击。
“老天爷……他们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皮特趴在栏杆上，看着那呼啸而过的“战斧”导弹，声音发颤。
作为军事迷，他认得这些价值百万美元的大家伙。
“有用吗？”
卡尔的声音干涩，带着绝望。
刚才那只轻易拍碎驱逐舰的巨爪，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武力无效的阴影。
麦克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海面。
炮火和导弹的轰击异常猛烈，那片海域仿佛被煮沸了，水柱和硝烟几乎遮蔽了视线。
但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他心头。
如果常规武器真的有效，刚才那艘驱逐舰就不会是那个下场了。
果然，猛烈的轰炸持续了不到两分钟，突然，那片翻腾的海水再次剧烈地隆起，比之前巨爪出现时更加庞大，更加惊人！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海底站起来了！
“它要出来了！全出来了！” 皮特尖叫，手指甲几乎要抠进钢铁里。
“轰隆——！！！”
不是爆炸声，而是亿万立方米海水被排开的、沉闷到极致的轰鸣！
港口防波堤外，距离海岸线不足五百米的地方，海水如同被无形的巨墙推开，猛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下方海床上湿滑的礁石和泥沙！
一个庞然大物，缓缓从分开的海水中，站了起来。
不，不是“站”，是某种介于爬行和立起之间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姿态，破开了海面，将它的部分身躯，暴露在了空气和阳光之下。
首先露出的，是比之前那只巨爪更加粗壮、覆盖着厚重如城墙般暗蓝色骨甲。
它流淌着粘稠腥臭液体的、类似蜥蜴或远古海兽般的“下肢”或者说“支撑肢”？
足足有三对，如同擎天巨柱，深深地插在海床之上，搅动着海底的泥沙。
仅仅露出水面的部分，每一节的高度都超过三十米，上面的骨刺狰狞交错。
紧接着，是更加庞大、几乎像小山一样的、覆盖着类似龟甲但布满嶙峋凸起和怪异纹路的躯干。
那躯干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当它部分浮出水面时，阴影瞬间笼罩了小半个港口！
躯干侧面，是数对相对较小、但同样布满吸盘和角质倒钩的、如同放大版章鱼触手般的附肢，在海水中无意识地摆动着。
最后，是一个狰狞到极点的头颅，缓缓从躯干前方抬起。
那头颅依稀有点类似放大了无数倍的、混合了鳄鱼和某种深海怪鱼特征的集合体，覆盖着厚重的角质盔甲。
一双卡车头大小的、没有瞳孔的、散发着幽绿色荧光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港口和城市。
它的嘴巴微微咧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如同绞肉机般的、闪烁着寒光的利齿，粘稠的、带着强烈腐蚀性气味的唾液滴落，将海面蚀出嘶嘶的白烟。
这怪物整体形态难以准确描述，仿佛是数种不同深海巨兽的恐怖融合体，体长可能超过五百米。
仅仅是露出水面的部分，高度就接近百米！
它就像一座从深海中升起的、活着的、充满恶意的肉山！
“上……上帝啊……”
卡尔瘫在平台上，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遮蔽了阳光的恐怖身影，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这……这是什么……”
“海怪……真的是海怪……”
皮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夹杂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求证，“电影里的……都是真的……”
麦克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直面这种完全超出认知、超出想象的恐怖存在，人类本能的渺小感和恐惧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之前所有的猜测、不安，在这实体的、庞大的、散发着洪荒气息的怪物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开火！开火！所有单位！自由开火！阻止它靠近海岸！”
港口方向，防御部队似乎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反应过来，指挥官嘶哑的、带着破音的命令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咚！咚！咚！”
部署在港口后方高地上的M1A2“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开火了。
120毫米滑膛炮的怒吼声震耳欲聋，穿甲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空气，狠狠地撞在怪物的躯干上！
“砰！砰！砰！”
命中！火光在怪物厚重的骨甲上炸开！
然而，足以击穿现代主战坦克正面装甲的贫铀穿甲弹，打在那暗蓝色的、布满黏液和藤壶的骨甲上，竟然只是爆开一团不大的火花，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痕，或者最多崩飞一小片骨甲碎屑！
甚至连让它晃动一下都做不到！
那骨甲的厚度和强度，简直匪夷所思！
“无效！穿甲弹无效！” 卡尔看到这一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换高爆！用高爆弹！瞄准它的眼睛！嘴巴！关节！”
坦克指挥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咆哮。
坦克迅速更换弹种，再次开火。
高爆弹在怪物身上炸开更大的火球，冲击波甚至吹散了它体表的一些粘液。
但对那庞大的躯体而言，依旧如同挠痒痒。
怪物的眼睛有厚重的瞬膜保护，闭合时连高爆弹的直接命中都无法造成明显伤害。
它的嘴巴大部分时间紧闭，偶尔张开，内部似乎也是坚固的角质结构。
空中的战机也重新调整了攻击方式，试图用机炮扫射怪物的眼睛和关节缝隙，用导弹攻击它相对脆弱的腹部。
然而，怪物体表那层滑腻的、似乎具有缓冲和偏折能力的粘液，以及它那偶尔挥舞起来的、带着吸盘的粗壮附肢，让战机的攻击很难精准命中要害。
即使有几发导弹侥幸命中关节或眼睛周围，造成的伤害也极其有限，反而激怒了这头巨兽。
“昂————————！！！！！”
一声无法形容的、低沉、宏大、仿佛来自远古深渊的咆哮，从怪物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和肉体的、混合了次声波和精神冲击的恐怖嚎叫！
整个港口码头，所有建筑物的玻璃在瞬间齐齐爆碎！
距离较近的一些士兵和来不及逃跑的工人，直接口鼻喷血，抱着脑袋惨叫着倒地抽搐，甚至有人当场昏厥过去！
麦克他们虽然在五十米高的龙门吊上，距离稍远，但也被这恐怖的咆哮震得头晕眼花，耳膜刺痛，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发出咆哮后，那头巨兽，似乎彻底无视了那些对它而言如同蚊虫叮咬般的攻击。
它迈开了那如同擎天巨柱般的下肢，开始朝着港口，朝着陆地，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地“走”来！
它每一步踏下，海水都被排开，海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震动，甚至引发了小规模的海浪和海啸，冲击着港口脆弱的防波堤和码头设施！
“它……它要上岸了！它真的要登陆了！”
皮特看着那山岳般移动的巨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跑！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离开码头！”
麦克从恐惧中强行挣脱出一丝理智，他知道，一旦这怪物真正踏上码头，这脆弱的钢铁结构在它面前就像积木一样不堪一击，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往哪跑？！外面全是当兵的，还有那鬼东西！”
卡尔指着港口外，通往市区的道路上，已经可以看到更多的坦克、装甲车在集结，士兵们正在匆忙设置路障，天空中直升机盘旋。
但这一切在那巨兽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去仓库！去那些加固过的地下仓库！工头说那里是避难所！” 麦克吼道，他想起詹金斯的话。
三人连滚带爬地开始从龙门吊上往下溜。
就在他们下到一大半，离地还有六七米时。
“轰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整个龙门吊猛地剧烈摇晃起来！
麦克差点脱手摔下去，他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那头巨兽的一条布满吸盘的粗壮附肢，如同巨蟒般横扫过码头！
它并没有特意攻击龙门吊，只是行进中无意地擦碰了一下。
但就是这“无意”的擦碰，那需要数十人操作、上百吨钢材建造的龙门吊。
靠近顶部的钢结构就像纸糊的一样，瞬间扭曲变形，连接处迸射出刺眼的火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上半截结构带着沉重的吊臂，开始倾斜、垮塌！
“跳！跳下去！”
麦克目眦欲裂，冲着还在下面的卡尔和皮特嘶声大吼。
然后自己瞅准下方一个堆满橡胶轮胎的缓冲堆，一闭眼，松手跳了下去！
卡尔和皮特也连滚带爬地从尚未完全倒塌的扶梯上跳下，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但好歹逃过一劫。
他们回头看去，只见那台巨大的龙门吊上半截已经扭曲着砸落在旁边的集装箱堆场上，将数个集装箱压成了铁饼，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烟尘弥漫。
而那头巨兽，对此毫不在意。
它已经越过了防波堤，一只覆盖着厚重角质、如同巨型船锚般的下肢，重重地踏在了码头的混凝土地面上！
“咔嚓——轰！！”
坚固的、能够承受重型起重机作业的混凝土码头地面，在巨兽的脚掌下如同酥脆的饼干般碎裂、塌陷下去！
碎石和钢筋混合着泥土冲天而起！
以它的落脚点为中心，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瞬间吞噬了附近的几座仓库和一座小型吊机塔台！
海水顺着它破开的缺口倒灌进来，混合着码头破裂管道喷出的水柱和消防栓的水流，瞬间将一片区域变成了泽国。
怪物登陆了。
它那山岳般的身躯，彻底离开了海水，踏上了人类的土地。
港口内那些尚未逃远的船只、建筑、设施，在它面前如同儿童玩具。
它随意地摆动着身躯，一条附肢扫过，停泊在岸边的一排货轮就像保龄球瓶一样被撞得东倒西歪，侧翻沉没。
另一条附肢拍下，一座储存燃油的油罐被拍扁，引发了冲天的大火和剧烈的爆炸，火焰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也将怪物的部分身躯映照得一片通红，但它似乎毫不在意那点温度。
士兵们徒劳地倾泻着子弹和炮弹，坦克的轰鸣，战机的尖啸，爆炸的火光。
在这头从深海上岸的洪荒巨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它就像一个闯入沙堡的顽童，只是随意地走动、摆动手脚，就轻易地碾碎了人类引以为傲的钢铁造物和防御工事。
麦克、卡尔、皮特几人，连滚带爬地躲在一堆倒塌的集装箱后面，看着不远处那如同行走的天灾般的巨兽，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破坏声、爆炸声、人们的惨叫声。
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一下又一下、仿佛直接敲击在心脏上的沉重脚步。
渺小。
无与伦比的渺小。
他们曾经赖以谋生、维护、引以为傲的一切。
那些钢铁战舰、坚固码头、重型机械。
在这绝对的、仿佛回到远古蛮荒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像阳光下的泡沫。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皮特蜷缩着身体，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卡尔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麦克看着那在港口中肆虐、正一步步朝着内陆，朝着圣迭戈市区方向移动的巨兽身影。
又看了看港口内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以及远处城市方向隐约传来的、更加密集的枪炮声和爆炸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和绝望，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们，以及这座城市，甚至这个国家，乃至整个人类文明，在面对这样的存在时，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此刻没有任何人能回答。
只有那头巨兽，用它沉重无比的脚步，和毁灭一切的姿态，在发出无声的宣告：
海洋巨兽的时代，或许已经降临。
而陆地的命运，从此刻起，悬于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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