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警报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撕破了圣迭戈军港午后的喧嚣。
那不再是短促的测试信号，而是长达一分钟、持续不断、音调高亢刺耳的最高级别战斗警报。
瞬间，整个码头上忙碌的工人们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
茫然、困惑、继而惊恐地抬头，望向警报传来的方向，又下意识地看向彼此。
“什么情况？演习吗？这次没通知啊！”
卡尔第一个吼了出来，试图压过警报声，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确定的颤抖。
“演习他妈会拉这种警报？！” 麦克捡起掉在地上的工具袋，脸色铁青，心脏狂跳。
詹金斯工头刚刚那番话和恐惧的眼神还历历在目，紧接着就是实战警报？“不对！肯定出事了！”
“看天上！” 皮特突然指着港口外的天空大喊。
只见数架F/A-18“超级大黄蜂”战斗机，拖着凌厉的尾迹，以极低的高度，几乎贴着海平面，如同发怒的马蜂般从港口上空呼啸掠过。
引擎的尖啸声瞬间压过了警报，震得人耳膜生疼。
它们没有在港口上空盘旋，而是径直朝着外海方向，几海里之外的海域，疯狂扑去！
紧接着，是更多的战斗机、攻击机，甚至还有从远处空军基地紧急起飞的B-1B轰炸机庞大的身影在空中隐约可见，它们组成编队，杀气腾腾地扑向同一个方向。
“耶稣基督……他们这是要去炸什么？” 卡尔瞪大了眼睛。
他的疑问很快得到了部分解答。
几海里外的海面上空，先到的战机已经开始俯冲投弹。
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到海天相接处腾起的一团团橘红色火光和浓黑的烟柱。
沉闷的爆炸声如同滚雷般阵阵传来。
紧接着，是战机机炮扫射时如同撕裂布匹般的“哒哒哒”声，连绵不绝。
“打仗了？跟谁打？海里有什么？”
皮特的声音开始发抖，下意识地往龙门吊的钢铁支柱后面缩了缩。
码头上彻底乱了套。
工人们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开始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
有人朝着码头出口跑去，却发现那里已经被荷枪实弹、穿着全副武装作战服的海军陆战队士兵封锁。
士兵们大声呼喝着，用枪口指向人群，命令所有人退回工作岗位或指定避难区域。
但更多的人只是盲目地乱跑。
起重机的操作员手忙脚乱地想要将吊臂收回安全位置，却差点撞到一起。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人的叫喊声、士兵的呵斥声、远处持续不断的爆炸声。
还有那永不停止的凄厉警报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将原本井然有序的军港变成了混乱的地狱。
“麦克！卡尔！皮特！你们几个蠢货还愣着干什么？！”
工头詹金斯连滚带爬地从办公楼里冲出来，帽子都跑掉了，秃顶上全是汗。
脸色惨白如纸，他冲着还在发呆的三人声嘶力竭地大吼：“跑！快跑！离开码头！去地下掩体！快啊！！”
“头儿！到底怎么回事？海里是什么东西？” 卡尔吼道，脚下却没动，眼睛死死盯着远处海面上不断腾起的爆炸火光。
“我不知道！我他妈怎么知道！上头只说军港最高警戒，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刻疏散！”
詹金斯气急败坏，指着那些开始缓缓启动、试图离开泊位的军舰，“看见没！船都要跑了！还修他妈什么船！保命要紧！这是命令！滚！立刻！马上！”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停泊在码头旁的一艘“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和两艘“伯克”级驱逐舰。
突然拉响了汽笛，发出低沉悠长的警告声，同时舰上的水兵正在飞快地砍断缆绳，舰艉翻起白色的尾流，它们要紧急出港！
“Fuck！连船都不要了？！”
皮特看着那几艘尚未完成维修、还有些“伤痕”的军舰也挣扎着试图离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走！快走！”
麦克终于下了决心，一手拉着还在发愣的卡尔，一手推着皮特，就要跟着混乱的人流向码头外冲去。
然而，人群在出口处被士兵们用防爆盾和枪口死死拦住，士兵们表情同样紧张而狰狞，大声命令所有人退回。
说外面街道也已经封锁，要求所有港内人员进入指定的地下仓库或坚固建筑避难，不得擅自离开港口区域。
一时间，进退两难，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远处的爆炸声和枪炮声似乎稀疏了一些，那些倾泻完弹药的战机开始在空中盘旋。
没有立刻返航，也没有再次俯冲攻击，仿佛在评估战果，或者在警惕着什么。
但刺耳的防空警报依旧在响，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妈的，到底在打什么？”
卡尔被挤在人群中，烦躁地扯了扯衣领，伸长脖子试图看清海面上的情况，但除了硝烟，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常规玩意儿。”
麦克的心沉到了谷底。
战机轰炸，军舰紧急离港，港口封锁，最高警报……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敌人来自海上，而且非常规武器效果有限，甚至……无效。
“我们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躲起来！”
皮特突然说道，他脸上恐惧未消，却又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和一种豁出去的冲动，“伙计们，我们得看看！看看我们到底在和什么鬼东西打仗！不然我死都不甘心！”
“你疯了？！没看见当兵的拿枪指着吗？外面肯定更危险！”
卡尔反对，但眼神也有些动摇。
“危险？躲在地下仓库就安全了？万一那东西上岸了呢？”
皮特反驳，指着远处高耸的龙门吊，“那里！爬到最高的那台龙门吊操作室去！视野最好！能看清整个海港和外海！”
麦克心脏狂跳，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了。
但内心深处，那股不安和强烈的好奇，还有一丝老兵面对未知威胁时本能的侦察欲，死死攫住了他。
他想起那些奇怪的军舰伤痕，想起工头的话，想起失联的航母……
他必须知道真相。
“走！”
麦克一咬牙，低吼一声，趁着士兵们的注意力被更大一波试图冲卡的人群吸引。
他猛地一拉卡尔和皮特，三人矮下身子，逆着人流，朝着不远处那台最高的龙门吊跑去。
混乱中没人注意他们。
三人都是老码头工，对这里的设施了如指掌，他们灵活地避开四处奔逃的人群和散落的工具，像老鼠一样钻过堆积的集装箱缝隙，很快来到了龙门吊巨大的钢铁支架下。
“快！爬上去！”
麦克率先抓住冰冷的扶梯，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卡尔和皮特紧随其后。
扶梯又高又陡，平日里爬上来都费劲，此刻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三人却爬得飞快。
终于，他们爬到了近五十米高的龙门吊顶部操作室外的小平台。
这里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但视野极佳。
整个圣迭戈军港，包括远处的海面，尽收眼底。
他们喘息着，扶住栏杆，迫不及待地望向外海。
海面上，硝烟还未完全散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黄色。
几架战机还在高空盘旋，如同警惕的鹰隼。
之前紧急离港的那几艘军舰，此刻已经在几海里外的海面上组成了松散的编队，炮口全部指向外海方向。
更远处，似乎还有更多的舰影正在赶来。
“看！那是什么？！”
皮特眼尖，突然指着港口正前方大约两三海里外的海面，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扭曲。
麦克和卡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海面似乎只是比平时颜色更深一些，波澜更急一些。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一片海域下方，有一个巨大无比的、不规则的阴影！
阴影的范围大得惊人，几乎覆盖了港口正前方数平方公里的海域！
它静静地潜伏在海面之下，颜色比周围的海水深邃得多，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水的、活着的巨大毯子。
又像是什么无法形容的庞然大物的背脊。
阳光透过海水，在那片阴影的边缘折射出诡异的光晕，却丝毫无法照亮阴影的核心。
“上帝啊……”
卡尔倒吸一口凉气，手死死抓住了栏杆，喉结上下滚动。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阴影似乎在缓缓移动，朝着军港的方向，以一种稳定而无可阻挡的速度，压迫而来。
它经过的海面，波澜变得异常紊乱，形成一个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
似乎是察觉到了阴影的靠近，高空中盘旋的战机再次发出了攻击的信号。
几架战机如同捕食的鱼鹰，猛地俯冲下来，机翼下火光连闪，数枚空对地导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尖啸着射向海面，目标直指那巨大的阴影！
“轰！轰！轰！”
猛烈的爆炸在海面炸开，激起数十米高的冲天水柱，白色的浪花和黑色的硝烟混合在一起。
港口方向的军舰也开始开火，驱逐舰舰艏的127毫米舰炮发出沉闷的怒吼，炮弹划过天空，落在阴影前方的海面，炸开更多的水花。
甚至，麦克看到几艘军舰的舷侧，反潜火箭弹发射器也喷出了火光，密密麻麻的火箭弹如同冰雹般砸向那片海域，在水下引发连绵不断的闷响。
火力覆盖极其凶猛，足以摧毁一支小型舰队。
然而，那片巨大的阴影，只是在水下微微一滞，仿佛被激怒了一般，移动的速度似乎……
更快了！
爆炸的水柱和火光，对它而言仿佛只是拂面的微风，连让它停顿一下都做不到！
“没效果！一点效果都没有！” 皮特尖叫道，声音带着哭腔。
阴影继续逼近，已经离港口防波堤只有一海里左右的距离了！
它上方的海面开始不正常的隆起，海水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向四周排开，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凹陷。
停泊在港口内、尚未完成离港程序或因损伤无法立即开动的一些辅助船只、拖船。
以及那艘之前麦克他们看到、被拖进干船坞的、侧面带着可怕凹痕的“伯克”级驱逐舰。
此刻如同被丢进滚水中的蚂蚁，开始剧烈地摇晃、颠簸。缆绳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它要出来了！那东西要出来了！” 卡尔指着那片隆起越来越高的海面，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在所有人惊恐万分的注视下，在那片巨大阴影上方的海面凹陷中心——
“哗啦！！！！！！”
一只难以形容其巨大的、覆盖着暗蓝色厚重角质、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关节处长满狰狞骨刺的、类似蜥蜴或恐龙般的巨爪，破开了海面，带着数十万吨的海水，冲天而起！
那只爪子是如此之大，仅仅伸出海面的部分，就堪比一艘驱逐舰的长度！
爪趾尖锐弯曲，如同死神的勾镰，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海水顺着粗糙的角质层和骨刺倾泻而下，形成一道磅礴的瀑布。
巨爪在空中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港口内。
朝着那艘侧舷带伤、正在拼命试图启动引擎、却因为缆绳纠缠而行动迟缓的“伯克”级驱逐舰，狠狠地拍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麦克、卡尔、皮特，以及码头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大到极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凄厉的警报声，依旧徒劳地响彻天空。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
不是爆炸声，而是纯粹的、蛮横到极致的物理撞击声！
是数万吨钢铁与数万吨血肉与骨骼、与无可匹敌的力量对撞发出的、最原始、最野蛮的声响！
巨爪拍在了驱逐舰的舰体中后部。
那艘代表了人类尖端科技、排水量近万吨的钢铁巨舰，在这只巨爪面前，脆弱的像孩童的玩具。
坚固的钢铁甲板像纸片一样瞬间扭曲、撕裂、凹陷！
上层建筑。
桅杆、雷达、烟囱，如同被巨人踩碎的积木，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中四分五裂。
碎片混合着火光和浓烟，向着四面八方激射！
整艘驱逐舰被这恐怖的一击砸得从中间严重变形，几乎对折！
海水疯狂地从破口涌入，船体发出垂死的呻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斜、下沉！
只是一击！
仅仅一击！
一艘现代化的导弹驱逐舰，近乎报废！
巨爪缓缓抬起，带起更多的海水和舰体碎片，然后似乎毫不在意地甩了甩。
将上面沾着的钢铁残骸和不幸水兵的残骸甩掉，重新没入海面之下，只留下那不断扩大的、恐怖的凹陷海面。
和那只缓缓下沉、燃着熊熊大火、迅速被海水吞噬的驱逐舰残骸。
海面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和漂浮的碎片、油污，以及……迅速被染红的海水。
死寂。
整个军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刺耳的警报声，似乎都在这绝对的、超现实的恐怖面前，失去了意义。
高空中，战机停止了攻击，仿佛驾驶员也被这骇人的一幕惊呆了。
海面上，其他已经出港的军舰，也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炮口依旧指着那个方向，却没有任何一艘敢再开一炮。
龙门吊上，麦克、卡尔、皮特三人，如同三尊僵硬的雕塑，死死抓住栏杆。
他们脸上血色尽褪，瞳孔放大到极致，写满了无与伦比的惊骇、恐惧，以及……
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茫然。
之前所有的猜测、传言、不安，在这恐怖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终于“看到”了敌人。
那不是任何国家的舰队，不是任何已知的恐怖组织。
那是……怪物。
或许是只存在于神话、传说，或者最荒诞噩梦中的，来自深海的，巨兽。
卡尔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钢铁平台上，牙齿咯咯作响，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上帝啊……我们到底……在跟什么鬼东西打仗……”
麦克死死盯着那片开始恢复平静、但阴影依旧存在的海面，又看了看港口内那迅速沉没的驱逐舰残骸。
以及更远处海面上那些如同受惊小鸟般不敢动弹的军舰。
一股冰冷的、绝望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知道，工头詹金斯说得对，也不对。
詹金斯以为他们面对的可能是某种“新型威胁”。
但现在麦克明白了。
他们面对的，是“天灾”。
是人类文明，在真正的、蛮荒的、来自未知的力量面前，那微不足道的、如同沙滩城堡般的脆弱。
警报声，还在响。
但这一次，听起来，更像是为整个人类文明，敲响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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