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江南绿荫渐浓,残阳透过疏疏密密的叶隙洒落下来,散了一地碎金。

    谢长风二人正悠哉地往家里走,他命手下拎着那灰衣人走在后面,自己与乔芷宁走在前头。

    一行人丝毫不像刚经历过一番激战,倒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意味。

    谢长风双手撑在脑后,歪过头去看芷宁,笑吟吟地道:“我瞧着你方才一肚子疑惑的样子,怎么只剩我二人的时候,反倒不问了?”

    乔芷宁淡淡瞥了他一眼。

    “问什么?问你何时收到的消息,问你为何恰好在那里卖艺,问你何时学的胸口碎大石,如何布的局?还是问那拐子到底是何人派来的?”

    她顿了顿,又说到:“哦,对,最后一个问题方才已经问过了,而你并没有答我。”

    谢长风挠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

    本来还想在她面前卖弄一下,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了。

    芷宁不愧是大哥都夸赞过的聪慧,基本上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笑着笑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焦急道:“你该不会误会那人是我安排的吧!”

    乔芷宁挑了挑眉:“那倒不至于。你应当还没丧心病狂到这般地步。”

    “倘若我真的怀疑你,也不会此事时与你这般说话了。”

    “那就好。”谢长风松了口气,便给她解释道,“那人应当是京城派来的,但具体是谁的人,我也尚未查清楚,所以才把他带回去审讯,并非是在你面前做戏。”

    乔芷宁点了点头,却没被他绕进去。

    她目光直直看着谢长风,似笑非笑道:“如此说来,你便是承认了,此人是冲着你们来的?”

    她本以为谢长风要狡辩,却没想到他竟直接点头承认了。

    “没错。”谢长风坦荡道:“几日前,我和大哥就收到父亲密信,说京城那边有人可能会有动作。我与大哥身边一直有人保护,他们想下手,目标定然是你们,因此这几日一直在暗中布防。”

    “之所以没告诉你们,是怕你们跟着提心吊胆,为了没发生的事而焦心不已。况且……”

    他顿了顿,偏过头去看芷宁,神色颇为认真:“况且,如今我们与四年前已经不一样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如今的大景朝里,任何人,无论是皇帝、太后,还是宫里朝中的臣子,都不可能再伤害到你们姐妹分毫。”

    这话他像是对乔芷宁说,又更像是对着曾经的自己说。

    四年前她们离开京城时,他虽没有亲眼目睹当时发生了什么,可从后面查证到的东西来看,那夜必定凶险万分。

    据手下交代的消息,芷宁当晚是单枪匹马,从靖王的人手中夺回了刚出生的阿炳。因为遭到追杀,在山上熬了整整一夜才逃离。

    后来,他甚至自己上山寻到了芷宁曾经待过的那个山洞,每一处痕迹都让他触目惊心。

    他难以想象,若不是芷宁曾去过西凉,在军营里学过几招防身的功夫,那夜将会酿成怎样可怕的后果。

    也正是因此,在靖王没有被铲除之前,他才能忍住那滔天的想念,控制着自己不去找她。

    就是怕让她再次陷入那样的险境。

    可现在不一样了。

    无论是他的势力、地位,还是朝中与他们为敌的人,都与四年前截然不同。

    今日这一出,他确实有几分在芷宁面前刻意表演的成分,否则不会选择在庙会那样的闹市出头保护他们。

    目的就是为了告诉芷宁,今时不同往日,无论什么样危机的情况下,他都能护得住她。

    四年前的事,绝对不会再重演。

    乔芷宁垂下眼睛若有所思。

    半晌,她轻轻说了一句:“可你们若是不来,我们根本就不会有危险。”

    “你说得对。”没想到谢长风没有半分辩驳,直接应了下来。

    乔芷宁诧异地看向他。

    他这语气……好像真的要就此放弃了?

    谢长风轻笑了一声,继续道:“你方才说的话,在这四年当中,我问过自己无数次。来找你之前,我也曾想过你会对我做出这样的质问。”

    “但是芷宁,即便我问过自己无数次,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我绝不可能因此而放弃你。”

    乔芷宁猛然停住了脚步。

    谢长风也停下脚步看向她,一字一句道:“我没办法阻止这些人对你下手,因为我心里最在乎的人就是你,他们想对付我,必然会找到你。”

    “所以这四年里,我才会和大哥如此拼命,争夺到如今的位置。就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和你一同站在明处,让他们知道,即便你是我最大的软肋,最大的弱点,也绝没有人能动你分毫。”

    乔芷宁张了张嘴。她本还准备了许多话要拒绝他,可此刻在他这份剖白之下,那些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她垂着头想了片刻,侧过脸去,不再谈这个话题。

    “先回去审出来是谁干的。”她轻声道:“无论如何,我们得先知道敌人是谁。”

    谢长风却并未因她的躲避而气馁。他敏锐地抓住了芷宁口中的“我们”二字,细细品味,不由勾起唇角,点了点头:“好。我们回去,定要仔细审审这贼子。”

    乔府的院子并不大。当初她们来时主仆加起来不过五人,手里钱也不多,没想着买太大的宅子,因此算下来统共也就三间下人房。

    空出来的那一间让小桃堆了杂物,上次谢长风躺的便是那间屋子。

    如今把这灰衣人带了回来,无处安放,乔芷宁便也就将他扔在了那间屋里。

    刚一进去,谢长风便觉得这地有些眼熟。看了一圈,立刻认了出来,当即有些不乐意了,撇了撇嘴道:“这不是我上回住的那间吗?你让他也住这儿?”

    乔芷宁瞪了他一眼:“怎么?莫非你躺了一回,这屋子便写上你的名字了,谁都进不得?况且孰轻孰重,你心里不清楚吗?怎么尽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

    她一指那灰衣人:“还不快把人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