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书生“古龙之”倏地转头。
“空白棋子?”他的声音头一次失了沉稳,“楚兄说过,棋枰每三十年选十个人。选中给编号,落选给空白。空白棋子会腐蚀持有者的心性,把人变成——”
“弃子。”苏璎接话。
她从针囊中抽出三枚绣花针,夹在指缝间。月光照在针尖上,泛出一层极细的寒芒。
“弃子不死。但也不再是人。棋枰用空白棋子吸走了他们的'心',换成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洪七公横棒问。
“执念。”
苏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执念。不再有喜怒哀乐,只剩下一个念头——把棋子从编号持有者手里抢回来。”
暗影逼近了。
陈砚舟的感知铺开。
九阳真气化作无形网面向西南延伸。三里外,他触到了那股气息。
不对。
不是一个人。是一千三百余人。每个人的气息都寡淡空洞,像一座座行走的空壳。但在空壳最深处,蛰伏着一丝极其执拗的意志——同一种频率,同一个方向。
冲着棋枰剑来的。
冲着他们来的。
“领头的。”陈砚舟收回感知,转身,“先天境以上。不止一个。”
傅红雪已经走到城垛边沿。弯刀出鞘三寸。月光落在刀口上被截成两段。
“几个?”
“三个。”
傅红雪的跛脚碾了碾石面。
“够了。”
他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四丈高。他落地时右脚先着,膝盖一弯一直,弯刀出鞘完毕。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李寻欢叹了口气。
“总是这么急。”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柄飞刀。在月光下转了转,刃口薄如蝉翼。他没跳下去,靠在女墙边,目光越过垛口落在远处暗影上。
“砚舟。”黄药师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登上了城头,负手站在角楼下方。大袖猎猎,夜风吹得他的发带向后飘。
“城下交给他们。”黄药师下巴朝傅红雪的方向点了点,“城上守住棋枰剑。”
陈砚舟看了他一眼。
黄药师的意思很明白——棋枰剑是核心。弃子们的目标是剑,不是人。守住剑,就守住了棋局。
“好。”
陈砚舟转向洪七公。
“七公,南墙。”
洪七公嘿了一声,拎着打狗棒朝南墙跑去。经过秋意浓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别逞强。”
秋意浓哼了一声,拔剑跟上。
黄蓉已经退到棋枰剑旁边。旺财蹲在她脚边,毛发根根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它的眼睛在暗中泛着金红色——火麟血脉异变后的特征。
暗影到了。
城下传来第一声惨叫。
不是傅红雪的声音。
陈砚舟踏上垛口向下望去。月色中,傅红雪的身影在人群中穿行。弯刀每出一次,就有一团黑影倒下。他的刀法快到只剩残影。
但倒下的人在爬起来。
被劈开的伤口不流血。切断的手臂不疼。他们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继续向城墙涌。
“弃子不怕疼,不怕死。”苏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毁掉胸口的空白棋子才能让他们停下。”
陈砚舟来不及回答。
城墙西侧炸开一个豁口。
三道身影从豁口中冲上来。速度极快。第一个是个枯瘦老妇,手持一根铁拐,拐头上嵌着一枚空白棋子,黑光涌动。第二个是个光头大汉,赤膊,浑身肌肉鼓涨得像要撑破皮肤,双手各握一柄石锤。第三个——
陈砚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三个人穿着白衣。俊美。面无表情。腰间佩着一柄长剑。
他的剑意很纯粹。纯粹到让陈砚舟想起了一个人。
叶孤城。
但不是叶孤城。
这个白衣人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是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死水一样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弧度,像笑,但没有温度。
他拔剑。
一剑。
陈砚舟后退半步。
不是因为躲。是因为那一剑的剑意太熟悉了。天外飞仙。叶孤城的天外飞仙。一模一样的角度、速度、意境。但又不对——叶孤城的天外飞仙里有孤傲,有对天地的不屑。这一剑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
夺棋。
陈砚舟右手按上无名剑柄。
三股剑意在鞘中翻涌——逍遥子的、独孤求败的、他自己的。
他没有拔剑。
九阳真气催至极致,右手两指并出。指尖泛起金红之光。
一阳指。
指芒与剑芒相撞。金红与银白在城头炸开。气浪掀翻了三丈内所有的砖石。
白衣弃子被震退七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拿剑的手。虎口裂开。不流血。裂缝里露出干枯的肌肉纤维,像风干的木头。
他重新抬头。空洞的目光扫过陈砚舟,然后落在他身后的棋枰剑上。
嘴角的弧度大了一分。
他再次举剑。
这一次,陈砚舟拔剑了。
无名剑出鞘的瞬间,城头的棋枰剑猛地爆出一道黑光,射入无名剑剑身。两柄剑产生了共鸣。
陈砚舟手中的无名剑嗡鸣暴涨。三股剑意加上棋枰剑灌入的第四股力量——某种不属于任何人的、来自远古的意志。
他的剑落下。
没有招式。
一剑。竖劈。
白衣弃子的长剑在接触的瞬间碎成铁屑。剑芒穿透他的胸膛,将嵌在心口的空白棋子一劈两半。
弃子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变化。空洞消退。某种模糊的神采一闪而过,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冒了最后一个泡。
“谢……”
半个字。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化为粉末。
风一吹,什么都不剩了。
陈砚舟收剑。
城下的战斗还在继续。洪七公的怒吼声从南墙传来。黄药师的箫声响了——碧海潮生曲,带着杀意。
但棋枰剑的黑光没有消退。
反而更亮了。
剑身上的棋盘纹路在变化。十九道纵横线交错之间,有几个交叉点亮了起来。每一个亮点对应一个方向。
北。东。西。南。西南。
五个方向。五团正在移动的气息。
陈砚舟在棋盘上看到了细如蚊蝇的字迹,沿着纵横线缓缓浮现。
“旧弃已清。新弈将至。持棋者散于五方,各行其路。一年为期。棋枰于终局之地再起。”
“终局之地在哪?”黄蓉问。
字迹没有回答。但棋盘正中央的交叉点上,浮现出两个字。
很小。很淡。
陈砚舟认出来了。
“华山。”
棋枰剑的光芒在这两个字出现后骤然熄灭。剑身上的棋盘纹路消失殆尽。然后——
剑从石头里松了。
不是被拔出来。是它自己松动了。像一颗牙齿松了根。
陈砚舟的手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去拔。
因为他注意到,棋枰剑松动之后,七枚棋子同时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松了口气。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醒来。
城下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弃子们失去了空白棋子的驱动,纷纷倒地化为尘土。傅红雪收刀回城,右肩被石锤擦过,袖口撕裂。
花满楼重新端起那盆缺了角的兰花。
“一年。”他轻声说,“够了。”
陈砚舟将无名剑归鞘,转身走向石阶。
“去哪?”洪七公擦着打狗棒上的灰,从南墙那边赶回来。
“安排一下。”陈砚舟走到黄蓉身旁,捏了捏她的手。黄蓉的手心还是凉的。他捏紧了些。
“五个方向,五条路。得分头走。”
“你走哪条?”
陈砚舟看向北方。
那个方向的亮点,移动得最快。
“北。”
洪七公啧了一声。
“又是北。老叫花的腿还没歇够呢。”
城头的风慢慢停了。
棋枰剑立在松动的石缝里,再不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一件死物。
但陈砚舟知道它没死。
它在等。
等一年后。
等华山。
石阶下方,李寻欢收起飞刀。他看着手中那枚“二”号棋子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揣回怀里。
“十个人,五条路。”他低声自语。
傅红雪经过他身边,没有停步。
“你走哪条?”李寻欢朝他的背影问。
傅红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硬。
“最难的那条。”
他的跛脚声渐远,消失在石阶尽头。
城头只剩陈砚舟和黄蓉。
旺财趴在黄蓉脚边睡着了。打了个小呼噜。
黄蓉倚在他肩上。
“华山,一年后。”她说,“够我给你做多少顿饭?”
陈砚舟算了一下。
“一千零九十五顿。”
黄蓉笑了一声。
“那得买好多鱼。”
远处天际,那道从西方延伸的黑色裂痕——在他击杀城主后本该愈合的裂痕——正在极其缓慢地重新张开。
陈砚舟没告诉她。
他只是收紧了手。
天光放亮时,城头的尸灰被风吹散了大半。
守城兵卒回来了几个胆大的,远远站着不敢近前。棋枰剑插在松动的石缝里,剑身暗沉,像一截生了锈的铁条。
傅红雪最先走。
他把弯刀归鞘,冲陈砚舟点了一下头。不多说。跛脚踩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那个矮壮汉子在后面跟着,铜钱碰得叮当响。
“他往哪个方向?”黄蓉问。
“南。”李寻欢目送那一高一矮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说的最难的那条。”
苏璎从虎口拔出绣花针时一声没吭。她冲黄蓉微微颔首,翻身跳下城墙外侧,消失在护城河方向。独臂男人跟着走了。两人似乎不约而同地选了西南。
花满楼重新端起碎了角的兰花盆。
“寻欢,你走哪条?”
李寻欢摸了摸怀里的飞刀。半晌才说:“西。”
他的目光越过城垛,落在远处天际那道极淡的黑色裂痕上。那东西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它在。
“那条路上的东西,你挡得住?”洪七公皱眉。
李寻欢笑了笑,没回答。他把酒壶重新挂在腰间,拱手为礼,转身走入晨雾。走了几步又停下。
“砚舟。”
“嗯。”
“华山见。”
三个字。
陈砚舟点头。
花满楼走的时候倒是松快。他端着兰花闻了闻,对着城头众人的方向笑了笑。
“东边的桂花快开了。正好赶得上。”
然后他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走下去。脚步不急不慢。白绸蒙着双眼,每一步却稳得像量过尺寸。
城头就剩四个人。加一条狗。
洪七公杵着打狗棒打了个哈欠。“走啊。愣着干嘛。”
黄药师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陈砚舟一眼。
“你们北上。我回桃花岛。”
黄蓉张了张嘴。
“岛上有些东西要收拾。”黄药师的语气不容置疑,“一年后华山,我会到。”
他说完便翻下城头,衣袂在晨风中展开。落地无声,数息后便融入了城南的林荫中。
黄蓉盯着父亲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搓了搓旺财的脑袋。
“走吧。”
陈砚舟活动了下手腕。右手掌心金色纹路平静地伏着,像一道烙印。但不痛了。不抽取,不蔓延,不跳动。
火麟血脉终于安静了。
从乐山初遇火麒麟到现在,快一年了。这东西给他带来了力量,也差点要了他的命。如今它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就像骨头和筋脉一样,不需要再去对抗或压制。
“你在想什么?”黄蓉扯了扯他的袖子。
“在想以后不用再担心手上长东西了。”
“呸。说什么呢。”
两人沿着石阶走下城墙。旺财颠颠地跑在前头,尾巴甩得像面旗。
出了襄阳北门三里,洪七公忽然停住脚。
“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七公?”黄蓉凑过来。
洪七公把纸条递给陈砚舟。
纸上是丐帮暗语。陈砚舟译了一遍:
“北路分舵急报:半月内,太原以北连失三名堂主。死法相同——胸口碎裂,掌印深三寸。非兵刃所伤。凶手身份不明。仅有一名活口描述:'那人一掌出,天都矮了三分。'”
陈砚舟抬起头。
洪七公的表情很严肃。
“掌印深三寸,不用兵刃。”老叫花的嗓音压得很低,“像什么?”
陈砚舟看了他一眼。
两人异口同声。
“降龙十八掌。”
沉默。
旺财停下尾巴,转头看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