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在通过你养功。”黄药师的语气很平,“你吸了多少火麟精血,他就能借这条根抽走多少。等根扎到你丹田——”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陈砚舟听懂了。
到那个时候,他就不是一个人了。他是一座矿。一座被城主标记的、随时可以开采的活矿。
“有没有办法断根?”
“有。”黄药师说。
陈砚舟看向他。
“把右手砍了。”
沉默。
“……岳父说笑了。”
“我没笑。”黄药师端起茶杯。
远处的山路上又传来动静。不是脚步声。是一阵破锣嗓子般的吆喝。
“蓉儿!烧鸡好了没有!老叫花子走了三天三夜,就靠你这口吃的吊命了!”
洪七公。
陈砚舟和黄药师同时转头。
洪七公扛着打狗棒,从桃花林里钻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秋意浓。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头发用木簪挽着,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
她走在洪七公身后三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看见黄药师和陈砚舟,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把人带到我岛上来了?”黄药师皱眉。
洪七公嘿嘿一笑。
“老毒物死了,金轮法王也被砚舟收拾了,她一个人在外面没个着落,我就——”
“你就做主把人领回来?”黄药师的语气不善,“这是桃花岛,不是丐帮的客栈。”
“药师兄,你别这样嘛。”洪七公凑过来,压低声音,“好歹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有什么面子。”
秋意浓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转身就要往回走。
“站住。”
出声的是陈砚舟。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看着秋意浓。
“师娘——”
“别叫我师娘。”秋意浓冷冷打断。
“好。”陈砚舟改口,“秋前辈,桃花岛的东厢有空房,离听潮轩远,清静。岛上药材齐全,您身上的暗伤还没好利索,正好调养。”
秋意浓看了他一眼。
“谁说我要在这里住?”
“那您跟师父来桃花岛做什么?”
秋意浓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回答。
但她也没走。
洪七公趁势搂住她的肩——
“啪。”
秋意浓一掌拍在他手背上。
洪七公缩手。
“行行行,不碰不碰。”
黄药师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两下。
“疯子。”他评价了一个字。把茶壶提起来走了。
陈砚舟目送黄药师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回过头看着洪七公和秋意浓。
“师父,你过来一下。”
洪七公跟着他走到崖边。
“看。”陈砚舟撩起袖子。
洪七公低头。看见了手腕上蔓延的暗红纹路。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出城之后就有了。每天长两寸。”
洪七公伸手按在他的脉搏上。片刻后松开,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这东西——在吸你的真气。”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洪七公压低声音,“老叫花子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种路数。这不是武学范畴的东西,这是——”
他找了半天词。
“这是地里长树的路数。”
陈砚舟笑了一声。
“岳父也这么说。”
洪七公看着他的笑容。
“你小子,到这个节骨眼上还笑得出来?”
“不笑怎么办。”陈砚舟把袖子放下,“哭给它听?”
洪七公张了张嘴。
骂不出来。
远处黄蓉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师父!鸡汤好了!”
洪七公深吸一口气。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砚舟。”
“嗯。”
“你师父虽然没什么用。”洪七公背对着他,声音很低,“但你要死,得从老叫花子身上踩过去。”
他没回头。
大步流星地往厨房方向去了。
陈砚舟站在崖边。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纹路又往下走了半寸。
四十天。
他抬头望向西方。
天际线上那道黑色裂痕还在。肉眼可见地——比昨天又宽了。
接下来三天,桃花岛出奇地平静。
黄蓉每天变着花样做菜。洪七公每天变着花样夸。黄药师每天在书房里看经文,偶尔出来散步。秋意浓住在东厢,白天练剑,晚上独坐。
陈砚舟每天清晨去后山练功。
纹路在长。
第一天到了小臂中段。第二天到了肘弯。第三天——过了肘。
速度在加快。
他没告诉黄蓉。
但黄蓉发现他开始穿长袖了。即便是在灶台前帮忙烧火,也不肯卷袖子。
第四天早上。
陈砚舟像往常一样去后山。
走到半路,旺财从桃花林里窜出来,一头撞在他腿上。
不是撒娇。是拦路。
旺财朝北边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陈砚舟停下脚步。
他循着旺财的目光看过去。
北面的海上,一叶扁舟正穿过晨雾,向桃花岛驶来。
船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剑。
陈砚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西门吹雪。
那个人的气息比西门吹雪沉。厚。远。像是一座看不见底的深潭。
而且——他的体表浮动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微光。
火麟气息。
旺财的毛炸了起来。
陈砚舟右手手腕上的纹路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规律的跳动。是猛然加速。像是心跳从六十直接蹦到了一百二。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扁舟越来越近。
船头的白衣人负手而立,海风吹起他的衣袍。
他抬起头。
隔着三百丈的晨雾和海面。两个人对视。
白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过了海风,落在陈砚舟耳中。
“陈砚舟。”
“倒悬城的城主——让我来接你。”
陈砚舟的右手缓缓握紧了无名剑的剑柄。
剑身上的金红色微光亮了起来。
身后,听潮轩的门被推开。
黄药师的声音传来。
“蓉儿,把剑拿上。”
洪七公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只鸡腿。他把鸡腿取下来,目光落在北面的海上。
鸡腿掉在了地上。
他没捡。
“来了。”洪七公说。
秋意浓从东厢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柄新剑。
桃花岛上,海风忽然停了。
满山桃花一瓣不动。
只有陈砚舟手腕上的纹路,在疯狂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