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684章,麻子磨刀
    朝贺完毕,百官退殿。

    刚出了殿门还没走出二十步,人群就开始三三两两凑到一块儿了。

    徐文彦走在前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步子不紧不慢。他身后跟着两个同僚,其中一个小跑着凑上来,压低了声音:“徐大人,这年号……是谁的意思?”

    “还能是谁的意思?翰林院起草,陛下钦定,你说是谁的意思?”

    “可这字儿……”

    “怎么?”

    “是不是……太硬了……”

    “你跟陛下说去。”

    身后另一个同僚压着嗓子插了一句:“我倒觉得,也不一定是冲着咱们来的。北边那个局面,不用个重字压不住。陛下未必是针对朝中——”

    话说到一半,自己把嘴闭上了。

    因为他也知道这话骗不了谁。

    “建朔”这两个字要是只冲北边的羯人,那用“建武”就够了。

    偏偏陛下亲手驳了“武”字,反倒留了个“朔”。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不光是要打仗,还要立规矩。

    打仗是打外头的。

    而规矩,是立里头的。

    北伐和削藩,两件事一块儿来。

    徐文彦脚步没停:“别琢磨了。年号又不能当饭吃,回去把初五的账册理出来,咱们户部的事情多了去了。”

    ……

    午后,盛州城里的走动就频繁起来了。

    城东那些高门大户,年三十还关着门吃酒守岁,初一上午磕完头拜完年,下午就开始互相串门了。门口停的车马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看门的小厮跑进跑出传话,腿都快跑断了。

    传得最多的,无非就是那两个字。

    有人说这是新帝要继续推新政了;有人说这是要整顿吏治,年后怕是又要换一批人;还有人想得更远——“朔”字指向北方,新帝莫非要对女真动手?

    几家老牌士族的家主脸色都不太好看。

    城南一家茶楼里,有个消息灵通的掌柜把今儿个朝堂上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整个茶楼鸦雀无声。

    末了,角落里一个老商人嘬了口茶,说了句:“得了,这年看来是过不消停了。”

    没人反驳他。

    到了傍晚,有意思的事情来了。

    吏部尚书李若谷从衙门回到家,刚换了便服坐下来,茶还没喝上一口,管家就进来了,手里头捧着一摞帖子。

    “老爷,外头来了好几拨人,都是各府上递帖子来拜年的。”

    李若谷接过来翻了翻。

    十六张帖子,有十二张是武将递来的。

    这帮武将是嗅着味儿了。

    朝廷要打仗,就得调兵,调兵就得过兵部,可如今谁都知道兵部尚书张维跟护国公的关系……

    现在都想来巴结一番,跟着护国公分一杯羹啊……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上推开了窗。

    外头天已经擦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响着,夹杂在北风里,忽远忽近。

    建朔元年。

    正月初一。

    头一天就这样了。

    恐怕今年,陛下要面对更多风雨了……

    ……

    西北,长安。

    往年这个时候,朱雀大街两边的灯笼能从城门口一直挂到皇城根,酒楼茶肆通宵不歇,锣鼓声传十里地。

    大户人家的门口贴了桃符换了新联,小门小户也要拿面浆糊在门板上刷一层红纸,哪怕纸是旧的,糊也是稀的,图个喜庆。

    今年什么都没有。

    没有鞭炮,没有红烛,没有张灯结彩。

    坊墙上糊的是羯文告示,街口挂的是巡逻队的号灯。

    即便是几家还勉强开着门的汉人铺子,掌柜的也是一声不吭地把门板上好,天没黑透就歇了业。

    不是不想过年,是不敢。

    前几天崇义坊有户人家大年二十九放了一挂鞭,巡逻的羯兵就踹了门,一家老小被拖到街上直接砍了脑袋。

    鞭炮这东西,声响大,传得远,羯兵分不清是不是火器,宁可往狠了办。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弄出动静。

    整座长安城,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坟里头,有些东西在动。

    百姓们蜷缩在各自的破屋棚子里头,挤在一起取暖。有粮的人家偷偷煮了一小锅稀粥,算是年夜饭。没粮的,就着炒面拌凉水,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有些人开始对新年有了盼望。

    行动计划,被控制在了极小的范围之内。即便是赵大娘这种跟铁林军打了十来天交道的人,也不知道这几日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们只知道一件事——

    这几天,从暗沟里爬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诺大的长安城,一百零八个坊,一个坊里藏二三十个人,根本看不出来。

    入夜。

    陈麻子坐在刘寡妇家的角落里头,膝盖上横着一把刀,手里攥着一块从墙根底下抠出来的石头。

    刀是自己在军中的那把长刀,城外的弟兄带进来的。

    憋了这么多天,他要好好磨磨刀。

    大闺女已经睡了,蜷成一团。小闺女没睡,趴在她娘怀里,把脑袋侧过来,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头盯着陈麻子的手看。

    陈麻子磨刀的动作很慢,石头从刀根往刀尖推,推到头了,再从刀根开始。一下,一下。

    他干这活儿干了好些年了,闭着眼都能磨出个好刃口来。

    可今晚他磨得格外仔细。

    小闺女看了好一会儿,眨了两下眼睛。她的眼珠子跟着那块石头走,从左到右,从左到右。

    陈麻子余光扫到了,手上顿了一下。

    那丫头就趴在那儿,下巴搁在她娘胳膊上,眼睛圆溜溜的,也不怕他。

    这些天住下来,小丫头已经不躲他了。头两天还缩在她娘身后不敢看他,第三天就敢探个脑袋出来了,第五天开始偷偷盯着他看,他一回头她就把脸埋进去。

    到了今天,连埋都懒得埋了,就这么明晃晃地盯着。

    陈麻子有点不自在。

    他把刀换了个方向,继续磨。

    他磨着刀,刘寡妇拍着小闺女的后背。

    屋里头就这两种声音。石头蹭刀刃,手掌拍后背。一个硬,一个软,交替着响,谁也不抢谁的拍子。

    小闺女又看了一阵子,突然转过头,凑到她娘耳朵边上。

    “娘。”

    “嗯?”

    “他是爹爹么?”

    欻——

    陈麻子磨刀的石头滑了一下,差点蹭着手指头。

    刘寡妇拍孩子的手也停了。

    屋里头一下子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就剩风从草帘子豁口灌进来的呜呜声。

    陈麻子把石头搁到膝盖上,两眼盯着刀面上的磨痕,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这辈子挨过打挨过骂挨过刀,铁林谷夜训让他在雪地里趴了两个时辰都没哼一声。

    可一个三四岁丫头片子的话,把他整不会了。

    刘寡妇没回答闺女的问题,胳膊收紧了,把孩子往怀里箍了箍。

    小闺女等了两息没等着回答,又问了一遍:“娘,他是不是爹爹?”

    “不是。”刘寡妇的声音很低。

    “那他为什么住在咱家?”

    “他是……客人。”

    “客人为啥不走?”

    刘寡妇有些尴尬。这丫头平时闷声不响的,今天嘴倒利索了,一句接一句地追,跟连珠炮似的。

    “客人住几天就走了。”

    “我不要他走。”

    这句话说出来,小闺女自己好像也没太想明白为什么不要他走,就是嘟囔了一句,然后把脸埋进她娘的胳膊里去了。

    陈麻子低下头,耳根子开始发烫。

    他娘的,打仗没怕过,钻暗沟没怕过,被王二蛋那帮混蛋拿脸开涮都没红过脸。一个奶娃子说了句不要他走,他就坐不住了,浑身燥热起来。

    他动了动屁股,换了个姿势,假装继续磨刀。

    可手上使不出劲了,石头在刀刃上来回蹭,蹭得让人心烦意乱。

    妈的,初二怎么还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