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683章,建朔元年
    刘正风闭上眼睛,坐了很长时间。

    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多年,辅佐过三朝天子,先帝在的时候他就替先帝拟过圣旨,后来太子监国那阵子他也替太子批过奏折,再到如今新帝登基……

    天子要什么,不要什么,有时候都不用开口说,他心里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可这回不一样。

    自从那个林川突然出现在京城,所有的事情就全变了。陛下从太子到新帝,被林川牵着鼻子走了一路。削藩、平叛、推行新政、鼓励工商、攻打藩王……桩桩件件,都在跟天下士族对着干。

    这些事情搁在两年前,谁能想到那位性情平和的太子会做出这些事情?

    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而且一桩比一桩做得狠,一桩比一桩收不回头。

    刘正风在朝中这么多年,经历过的帝王心术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他很清楚一个道理——

    年号这东西,不是给老百姓看的。

    老百姓不在乎你叫什么年号,他们在乎的是今年的粮食够不够吃,赋税重不重。

    年号是给天下那些少数人看的。

    那些手里握着兵、握着地、握着粮、握着权的……

    新帝要亮底牌了。

    不要安稳。

    不要太平。

    不要妥协。

    陛下想要的,不就是那个字吗?

    刘正风睁开眼睛,窗外头已经起风了。

    他从旁边抽了一张新纸出来,铺平了,拿镇纸压好。

    蘸墨。

    提笔。

    笔尖落到纸面上,刷刷几笔。

    一个字写完了。

    刘正风搁下笔,看着纸上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里这些人。有的低着头揉眼睛,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有的还在翻前头驳回来的那几份折子。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要送进去的是个什么东西。

    等他们知道了,大概会睡不着了。

    刘正风苍老的声音沉沉响起来:“送进去吧。”

    内侍躬身走过来,将那张纸小心翼翼拿起来,转身离开。

    几个老翰林互相对了个眼神。有个人小声问了一句:“掌院大人,写的什么?”

    刘正风没有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了窗。

    外头风灌进来,蜡烛的火头子歪了一下,差点灭了。

    远处隐隐约约能听见爆竹的声响,不少人家提前放了。

    除夕夜嘛,总有人等不到子时。

    问话那个老翰林又追了一句:“掌院?”

    “别问了。”刘正风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回去歇着吧,明儿一早还得上朝。”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当夜亥时三刻。

    内侍最后一次走出殿门。

    手中紧捏着一张明黄御笔条子,墨迹工整,御印朱红。

    年号,钦定。

    消息从内宫传出,翰林院值房里,一众翰林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刘正风则靠着椅背,闭目不语。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贺。

    因为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这个年号背后,是新帝对天下的野心。

    而野心这种东西,在这个乱世里,也是最危险的。

    除夕夜将尽,元日将至。

    待到破晓时分,大典祭天,百官朝贺,这个年号将昭告四方,传遍天下。

    新朝伊始,万象更新。

    新的一年,到了。

    ……

    元日破晓。

    天还没亮透,宫城外,文武百官已经列好了队。

    腊月底下过一场雪,地上的冰化了冻冻了化,砖面上滑得不行。几个年纪大的老臣站在那边,腿脚跟着冷风一块儿哆嗦,但是也不敢跺脚,也不敢搓手。

    御前失仪这顶帽子,谁也不想在新年头一天就扣自己脑袋上。

    礼部那帮人半夜就开始忙了。丹陛两边那些铜炉子里头炭烧得红通通的,烟一缕一缕往上冒。几个礼部的主事跑前跑后,祭器怎么摆、跪拜的位置在哪儿,事无巨细反反复复查了好几遍。

    这可是新朝第一回大典。要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整个礼部上下的帽子一块儿没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

    宫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按品阶站好。文东武西,前后数排,靴底踩在御道两侧的金砖上,谁也不敢大声喘气,整座大殿只剩下衣袍窸窣和偶尔的咳嗽声。

    赵珩坐在御座上。

    新制的冕服还有些生硬,袖口和领边的金线绣工精致,但穿在身上并不服帖。十二旒的冕冠从额前垂下来,烛光一照,晃晃悠悠的,把他脸挡了个半遮半掩。

    今天的大典,走三道程序,先祭天,再朝贺,最后宣年号。

    前两道程序按部就班走完,都还正常。

    到了第三个的时候,底下的气氛就有些不对了。

    好几个官员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翰林院那几位身上瞟。年号拟了多少稿、驳了多少回,这几天早就在朝臣里头传遍了。

    这事儿往深了想,谁心里都不踏实。

    内侍从御案上捧起御旨,双手展开,高声宣读。

    前面一大段照例是辞藻堆砌,什么绍膺骏命,肃清海内,再造乾坤……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

    底下所有人的心都悬着,就等着最后那两个字。

    内侍的声音拉长了——

    “改元——建朔——大赦天下——”

    建朔。

    大殿里,一下就没声了。

    建朔?

    从未有过的年号组合。

    这两个字搁到一块儿,份量太重了。

    朔是什么?

    往浅了说,朔是初一,是月之始。建朔,便是开元立始,推倒重来。不继承谁的遗产,也不延续谁的路子,是掀了桌子把碗筷全部重新摆过。

    往深了说的话……

    朔,就是北。

    朔方,朔风,朔野……全是北边的意思。

    护国公没有皇命,私自率军离开山东去打关中,本就在朝中引发了轩然大波,陛下在朝堂上也跟着斥责,可谁都看出来了,光打雷不下雨,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处理。

    如今长安还没收回来,西北伪朝还在,镇北王遣使求和还没谈拢,新帝登基头一天,就挑了个“朔”字出来。

    这是把手指头戳向镇北王?还是长安?还是女真?

    李若谷站在文臣第一排,往左边瞥了一眼徐文彦。徐文彦也正好往他这边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碰,什么都没说,又各自转回去了。

    他俩对此早已心知肚明,没什么心理波动。

    可其他文武百官就不是了。

    因为这个年号……最让人细思恐极的不是这两层,而是更深的那一层。

    颁正朔,定正朔,建正朔。

    历朝历代天子宣示正统,用的就是这个说法。

    谁的正朔颁行天下,天下就是谁的。

    新帝把“朔”这个字摁进年号里头,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明明白白告知天下——

    正统在朕这儿。

    朕的地盘,不管谁占了,朕都得拿回来。

    藩镇也好,伪朝也罢。

    藩镇。

    陛下是要打到底了。

    李若谷率先跪了下去。

    “建朔元年,臣——叩贺陛下!”

    声音一起来,后面的人跟着跪了下去,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建朔元年,臣等叩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