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海贼红团or白团」姐姐她手无缚鸡之力 > 33.天真的究竟是谁啊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更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狡猾的人知道哪条路走不通时,应该及时换一条路。

    巧的是,春水两者都是。

    她没察觉到「春水」的情绪,或者说,她察觉到了,只是不想深入探讨那种会违背她个人原则的事,所以聪明又狡猾地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海风从珊瑚丘的方向吹过来,她的目光落在了「春水」的长发上,注意到了马尾下被精心束成几股固定好防止松动的辫子。

    耳后的碎发被仔细编进主辫里。后脑勺的弧度饱满又利落,辫子的走向干净得像刀裁,每一股都固定得妥妥帖帖,又不显得死板——是费了一番心思才能做到的精致。

    “发型不错嘛。”她语气轻松,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

    与脱离现实的文学作品不同,需要近身战斗时,漫天飘飞的长发除了遮蔽视野、为自己创造弱点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春水也曾是个剑士。剑士不需要长发。

    为了省事,也为了避免麻烦,她在奥罗·杰克逊号上的那十几年一直留着短发。

    直到后来……遇到了露玖姐,被她一句“好好奇长发的你是什么样子啊”劝服,这才蓄起了长发。

    反正也不需要战斗了不是吗?格伦已经被束之高阁了,留着短发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双被雷利和罗杰称赞过“最适合握刀”的手,如今连提起重物都会颤抖。她不再是那个一剑斩落头颅、血溅三尺的剑士了。

    反正也不需要再拔刀了。反正有「命线」在,也没有人能近她的身了。

    反正……她已经不是那个春水了。

    于是头发一点一点地长长了。从齐耳到及肩,从及肩到及腰。乌黑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柔软而顺从。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觉得那像是一场告别——和过去的自己、那个曾经锋利得不可一世的剑士少女告别。

    就像是要和什么东西彻底割席一样,她做出了很多很多的改变。

    她学着把尖锐的棱角一点一点磨平,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笑脸背后,把真正的想法深深藏起,不被任何人发觉。

    她明白了如何在适当的时候说适当的话,如何与人周旋,如何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解决问题。

    不再喜怒分明,不再锋利直白。

    温和,圆滑,妥帖,细致。会说话,会办事,会照顾人——不再是海贼,所以她得换一种方式活着。

    作为一个普通村民,每天和柴米油盐打交道,聊聊育儿经。远离战争与掠夺,隐于科尔波山的那十年……确实很大程度上重新塑造了春水的性格。

    但……那是春水,不是「春水」。

    *

    说实话,她不认为「春水」是那种能耐着性子给自己梳头发做造型的人——在厌恶麻烦事和从不浪费时间这一点,这女人简直是过去的自己的加强promax版好吗?

    能一刀解决的事绝不砍第二刀,能动手也绝不会多费口舌。

    这样的人,会耐着性子每天给自己编头发?会细心到把碎发一缕一缕地固定好,让后脑的弧度饱满又精致?

    不可能。

    那么,这是谁的手笔就可想而知了。

    ——能让「春水」乖乖坐着任由其摆弄头发的人,只有一个。

    果然,这话题选的巧妙,可以算得上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一下子把剑拔弩张后有点微妙的气氛拉回了正轨。

    提起马尔科时总会比平时更耐心几分的「春水」点了点头,接下了这个夸奖:“他手艺确实不错。”

    为了不扯痛她的头皮,又能更好的固定那些碎发,不让它们影响她的战斗,马尔科特意跑去和以藏学了好些天的各种盘发编发技巧,致力于把她的每一根头发都打理好。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

    十几岁的少年,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的年龄,就知道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发,笨手笨脚地把以藏的头发揪得一塌糊涂。

    来自和之国的伙伴揉着红肿的头皮,怒气冲冲地回头问他是不是找茬?「春水」留着短发不好吗?干嘛非得要折腾人家的头发?

    对自己狗啃一样的理发手艺有着清晰自我认知的不死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她不习惯别人拿刀(剪刀也算刀)对着自己的头比划来比划去,任由她自己一刀切总有一天她会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给自己剔成光头,那画面太美了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作为哥哥的他必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以藏:“………你直接承认你想玩换装娃娃游戏也不会有人嘲笑你的,真的。”

    马尔科诚实地道出心声:“好吧。我确实很想看「春水」不同发型的样子yoi。”

    以藏:“………”

    没人能阻止斗志熊熊燃烧的少年,他霍霍完了以藏就去霍霍同样留着长发的比斯塔,好在那时候萨奇还没上船,不然那头飞机头高低得被他薅秃。

    踩着一船兄弟们的头发,学成归来的马尔科站在「春水」身后,第一次尝试给她编头发。

    编得很丑,说真的,丑的不得了。

    歪歪扭扭,松的松,紧的紧,碎发掉了一脸。

    老爹都被女儿的新发型震慑住了,怀疑自己还没醒酒。他试图委婉劝说马尔科饶了「春水」吧。当哥哥的要有容人之量,她犯了什么错误要不就罚她打扫卫生也行啊,犯不着这么惩罚她吧?

    马尔科有点委屈地小声问「春水」:“……真的那么丑吗?”

    「春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平静地说她觉得还行,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纽盖特:“…………”

    稳重的大海贼一言难尽地闭上了眼,眼不见心不烦。心道这丫头在顶着那个冲天辫说些什么瞎话呢?她就由着马尔科那臭小子胡闹吧。

    「春水」确实没什么意见,无论这人怎么折腾她也没喊停或者说“算了”——因为那是马尔科。

    只要马尔科在她身边,怎样都好,想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是他,就很好。

    *

    一方越挫越勇一方努力配合,这么一来二去,「春水」的头发的归属权就彻彻底底易主了。

    每次她清晨洗漱完的第一件事,就是老老实实地坐在晨光里,耐着性子地等着马尔科一缕一缕地将它们束起,时不时心血来潮还要换几个发型,要她对着一堆看着没什么差别的杂志图鉴,选出一个较为中意的。

    明明都是一样的吧……真的有区别吗?反正「春水」是没看出来。

    “随便”两个字成了她最多的答复——后来意识到这会让他感觉被敷衍了不太高兴,她又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对着某张照片发上一会儿呆,然后认真地说:“这个吧。”

    嗯,她慎重的选择总会让马尔科开心地忙活起来。

    ……怪可爱的。

    没有战斗时,海上的日子本就无聊。见他那么投入,一副沉浸式做Tony老师的样子,本来想提议“剪了算了省得麻烦”的「春水」……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索性随他去了。

    就这么随了他多少年?

    三十年。

    ——这么说来,这好像也算是他俩这么些年心照不宣的习惯之一了。

    *

    从一问一答里明白了一切,春水笑了出来。

    她能想象「春水」坐在那里的样子——面无表情,眼神放空,任由马尔科在她头上折腾。而他大概会一边编一边自言自语,换了一个发型还会绕到前面来看一看,歪头琢磨,然后继续调整。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对好友真是温柔得不像话。

    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从少年到中年,相互依偎,虽然没有告白,但那种默契,那种深入骨髓的、理所当然的“一直在一起”——比任何告白都更动人。

    青丝绕指,结发白首。

    居然连这种程度都……这是什么老夫老妻恩爱两不疑的日常啊?也是亏得这两根木头愣是到了现在,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啊。

    “你不会嫌麻烦吗?”她问。

    “相当麻烦。”另一个自己即答。她想起了沾满血污难以清理时的样子,已经开始烦躁得想皱眉了。

    “但你还是没剪啊。”春水笑着点破真相,“所以,留了这么多年的长发,也只是因为马尔科吗?”

    什么啊,又是对他万般纵容又是任他恣意妄行的,嘴上什么都不说,身体这不是挺体贴挺诚实的吗?

    感觉马尔科就是她唯一的原则和底线了呢。双箭头粗得简直不要太过分了。春水轻笑,为这个世界的好友由衷地感到欢喜。

    ——他在被他选中的爱人,如此鲜明又热烈地爱着啊。

    “他挺喜欢的。”无需掩饰或者回避,「春水」坦然地承认了,大大方方的。

    一听这话,满脸都是“磕到了”的春水笑得更高兴了。

    *

    在她的世界里,纽盖特先生的身体越发衰弱。无论是灵活的头脑还是卓越的战力,各种意义上都可以被称为白胡子海贼团支柱的马尔科,习惯了独自默默承担所有事,咽下那些疲惫,把家人们纳入不死鸟的羽翼之下。

    既要领导着船上的医疗队,为受伤的兄弟们和老爹第一时间提供治疗援助,又要作为核心和实际决策者,在船长思维清明度下降时,替其做出正确判断,承担起所有家人的安危。

    成员超过万人的海贼团的庞大开销、正当与非正当营生的账目审核、协调并管控旗下船队、资源分配、守护领地、与海贼海军各方势力圆滑地斡旋——谁都不是生来就会处理那些事务的。

    被那股守护欲和强烈的责任感推动着,马尔科他啊,一个人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多少次他的通讯是深夜打来的呢?

    笨蛋弟弟还埋怨过这人总是扰人清梦,可春水知道,那是马尔科终于短暂地从望不到尽头的船务中抽身,留给自己的、堪称宝贵的个人时间。

    即使是在这种只有片刻的喘息之机,他脑子里最先思虑的,依旧是他的朋友和家人们。

    那个人总是这样,把所有人都排在了自己的前面,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力所能及的家人们,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

    ——就是如此,他才会被一船的人戏称“母亲大人”啊。

    如今,看到这个世界的他有了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理所应当地和他一起负担全部压力的「春水」,春水是真心为他高兴。

    *

    事关好友的终身大事,想努力送上助攻是人之常情。春水的语气里带上了点促狭:“喔……喜欢长头发还是喜欢你?”

    「春水」平静地回望过来,依旧无波无澜:“两个都有吧。”

    她果然知道啊。

    也是,那么明显,不知道就有鬼了吧。

    “你啊,明明知道他的心思……为什么不干脆点给个回应呢?说一句‘我也喜欢你’不就好了?”

    「春水」慢慢摇头,没有犹豫就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喜欢?爱?那种由欲、望和激素推动的情感,太浅薄了。”

    她是怎么看待马尔科的?那种事有强调的必要吗?

    就好像海水是咸的,太阳会从西边升起从东边落下。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他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个,不需要定义就知道是什么的存在。

    所以啊……情情爱爱什么的,聊这个实在有些无趣了。他喜欢就让他自己去折腾好了,反正早晚有一天,这人会明白的。

    ——他们很早很早就已经归属于彼此,再也无法分离这回事。

    再一次被另一个自己异于常人的脑回路震惊到了的春水:“………好吧。”

    *

    春水看着「春水」理所应当的样子,无奈地耸耸肩,大概能理解她的想法,也不再多言了。

    顺其自然好了,有些东西确实没办法强求。

    说到强求——她想起了自己一直为此刻谋划的决定,神色忽然严肃了起来,“……虽然有些唐突,但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

    “我想活下去。”

    知道这才是春水找自己绕了一大圈弯子的真正目的。「春水」转头看她,等着她的下文。

    春水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变得很认真也很郑重。

    “我以前觉得无所谓。”她说,“这条命本来就是船长给的,能换回他,是稳赚不赔的交易。”

    “……但是现在不行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缠着红绳,一圈又一圈,将她固执地拉回了人间,“没办法复活船长的话……这条命,我必须得好好留着。”

    海风把她们的几缕头发吹得缠在一起,黑发和黑发分不清彼此。「春水」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听她把话说完。

    春水抬起头看她,目光很柔软:“因为还有很多想做的事,还有一定要保护的人。所以我不能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曾经能无畏地、决绝地抛下一切孤身赴死的女人,如今在恳切地拜托另一个自己,告诉她:“我想活下去。为了那孩子,我不能死。”

    *

    「春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只黄金色的右眼,心道这场对话总算没那么无趣了。

    她是在说红发吧。

    是有什么计划吗?所以才会瞒着香克斯和马尔科,单独找上自己。

    同为春水,她明白这人看着再怎么温和无害,也绝不可能是个纯白的羔羊。有时候越是温和的人,发起狠来就越是偏执。

    这才对嘛!

    就该是这副下定了决心撞碎南墙也不回头的劲头嘛!这才是另一个自己该有的样子啊!

    看春水这表情……感觉又是个了不得的想法啊。于是「春水」微微挑起眉梢,配合地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由着那股子兴味和好奇,她没问原因或者所求回报,只任性地一口应下了。

    春水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每一句都很轻很稳,「春水」安静地听完了。

    “只是这样?”

    “这样就够了。”春水点头,“但「织织果实」比较特殊,我不确定这会不会影响你……”

    “依赖果实太软弱了,不必考虑那种事。”「春水」同意了她的计划,“……马尔科希望你活下去,我会尽我所能。”

    所以,放手大胆去做好了。让她见识见识,另一个自己最大限度发动能力时,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得到了她的帮助和承诺,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春水也笑了。

    “那就拜托你了。”她说,一锤定音。

    *

    鱼人岛的医院不少,无需过多赘述,「春水」肩膀上的白胡子海贼团印记和她那双标志性的黄金瞳已经说明了一切。备受她们的庇护,鱼人医生的效果很高,很快就把春水想要的输血装置准备得很齐全,运到了白胡子海贼团的补给站之一。

    零零散散地存放着一些不太重要的货物,那是一片还算空旷的空地,光线充足,四周无人。

    ——很适合她的计划啊,「春水」做事果然靠谱。

    春水笑着道谢,转头看到了灰头土脸朝她们走来的香克斯和马尔科。一个爆发高一个续航久,正常切磋不下死手的情况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两人看着表情都不太好看,也不知道是谁在谁手下占了便宜,或者只是出于某个共同的原因默契地停了手,点到即止。

    马尔科扫了一眼正在和护士们嘱咐什么的「春水」,走到了她身边,不明白她突然买这些做什么。船上明明还有库存。

    「春水」随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灰迹,他的菠萝头都快变成爆炸头了未免也太过好笑了点:“一会儿就用上了,先去洗把脸。”

    什么一会儿?要用什么?采血吗?马尔科满头问号,茫然地被她推进了盥洗室。

    春水找了个采光不错的位置,拍了拍自己身边空出的位置,声音温和如常:“香克斯,来。”

    无论后来的香克斯如何回忆,那都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而已。阳光很好,海风温和。没有任何征兆,她温温柔柔地朝自己微笑。

    被喜欢的人主动邀请自然是满心愉悦的,所以香克斯也被这种“正常”迷惑住了。

    他没在意她手边的输血装置,只当那是「春水」采购的物资。也没在意她在身下铺着的、隔水效果很好的软垫,只当那是她怕弄脏裙子的措施——

    如果他再用心一点,也许能听到春水不同于寻常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砰——不确定计划能否顺利进行,那是她克制的、微微加速的心跳。

    可香克斯没意识到那些事后会让他后悔无数次的细节。

    他只是随手用袖子擦了把汗,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带着一身热气,像只大型犬科动物,满足地将头枕上了她的腿上。

    “怎么了,姐姐?”

    *

    膝枕这个姿势,他已经非常熟悉了。

    香克斯闭上眼,鼻腔里全是春水身上淡淡的药草味,心里盘算着她这次会用什么方法来“安抚”他——

    是像之前那样按摩太阳穴,还是只是这样安静地让他靠着?无论哪种,他都乐于接受,并准备好好享受一番。

    春水的手指还是有点凉,她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红发,找了块软巾,一点一点将他的汗擦净,动作轻柔:“怎么玩得这么疯?有受伤吗?”

    香克斯哼笑了一声,说就马尔科那几记踢技,不痛不痒的,根本奈何不了他。他就是在让着他,没和他计较而已!

    ——所以说啊,春水!我比马尔科要强也要行得多喔!!

    “这么厉害呢?”春水被他得意洋洋的模样逗笑,感觉他就像是那种打赢了以后炸着一圈毛炫耀的公鸡,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是是是,我们香克斯天下第一。能打过你的还没出生呢,你最最最厉害了。”

    “你知道就好,我们低调一点。”香克斯被精通儿童心理学的姐姐哄得轻飘飘的,那点子醋意也散了个干干净净,决定大人有大量,不再和那只鸟计较。

    “不过,我记得喔。”春水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你最擅长的是左手剑,香克斯……那种事,姐姐记得很清楚。”

    她的手指停在了他的左肩,那空袖管连接的地方。

    香克斯身体僵了一下,很快放松了下来。

    断臂处是他极少允许他人触碰的领域,但因为是她,他没有躲开,只是在疑惑。

    ……嗯?这是什么新的按摩手法吗?

    感觉好奇怪啊。行吧,如果她想的话,随便啦。

    覆在他断臂处的手指在微微收紧。似乎有某种无形的、温暖的力量在缓缓流动,渗入他早已愈合的伤疤深处。

    “别这么说嘛,姐姐。右手剑我也很擅长啊。”无知无觉的男人将脸贴靠在心上人的小腹上,懒洋洋地抱怨着,“你不是见到过很多次吗?你觉得我哪一招做得不够好嘛?”

    为什么呢?她突然不说话了……她在想什么呢?

    闭着眼睛所以看不到春水的表情,香克斯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了她的回答。

    她说:“………没有喔。你一直做得很棒、很棒。”

    她说:“香克斯,你永远是姐姐的骄傲。”

    好肉麻啊……但是,还挺开心的。

    ……真是的,不知道他已经忍得很辛苦了吗?干嘛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撩拨人啊——真是的。

    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啊。香克斯听着她有点快的心跳,笑着想道。

    *

    春水低头看着弟弟放松的侧脸,红发凌乱地散在她裙摆上,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那颜色太浓烈了,浓烈到刺眼——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宝箱里看到那个婴儿,他头顶就是一簇这样的红。

    自那以后,红色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代替了不详的血液的颜色,那成为了“弟弟”的代名词——也成为了春水最喜欢的颜色。

    她缺席了他的前半生。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香克斯都经历了什么,怎么从见习船员变成了四皇,也不知道他失去那条手臂的时候有多疼。

    在没有姐姐的那些年,有人帮他包扎吗?有人在他疼得睡不着的时候轻声哄他吗?有人在他迷茫地问“我的妈妈在哪儿我的出生是不是错误”的时候,将他拥抱在怀里,轻声告诉他——

    「“不是的,傻瓜。你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太好了。”」

    「“……香克斯,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吗?

    春水想,她知道答案的……为什么明明知道那个答案,却还是会那么心痛呢?

    *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奥罗·杰克逊号上,那个小小的婴儿也是这样睡在她身边,攥着她的手指不放。那时候她看着那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她的弟弟。她要保护好他。

    这个世界的自己……「春水」也有用她的方式保护香克斯,可在春水看来,那远远不够。

    他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受伤,一个人失去手臂……一个人走了好久好久。

    春水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袖上。袖口被风吹起,露出里面空无一物的布料。

    不可以。

    ——这个念头从和香克斯相遇的那天起,就死死扎根在她心里,像一根怎么也拔不出来的刺。

    她可以接受自己失去左眼,再也握不了刀,从一个剑士变成一个废人……但她不能接受香克斯少了一条手臂。

    那是他的选择,她知道她该尊重他的选择,就和尊重罗杰船长的死亡一样。

    ……但她,就是不能接受啊。

    就像看到一朵花吐露花苞,马上要盛放时却被人折去一半。那种“不完整”让她坐立不安。

    愤怒与不甘一遍遍煎熬着内心,香克斯不该失去任何东西,他就应该是完整的、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他就是值得被所有爱包围。

    春水怎么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她想看他用双手举杯、挥剑——像小时候他扑进她怀里那样,两只手环着她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她想让他恢复完整。

    *

    春水低头,带着疼惜,轻轻吻了吻香克斯的发顶。嘴唇贴上那些凌乱的红发,热度烫得她眼眶发酸。

    他”看到了她的动作,但没有半点躲避的想法,还期待地朝自己更靠近了些,像是还想再讨要几个亲昵的吻或者更深更久的拥抱。

    那一根根带着渴望的「线」从他身上蔓延出来,越来越多地将自己笼罩住,密密麻麻,再也无法分离。

    春水看得分明,那是他在说:“这样不够,我还想要更多——我还想要你更多、更多的爱。”

    ——人的话语、眼神、表情都能骗人。

    ——但心啊,连接着心的那条「线」,是做不了假的。

    这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已经能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卸下了所有防备的表情呢。

    他这么需要她这个姐姐吗?

    ……好令人开心啊。

    听到了那一声黏黏糊糊的“姐姐”,被他一手揽住了腰。春水的心头酸软成一滩水,带着点安抚,慢慢地、轻轻地开口:“……会有点痛喔。”

    端坐在亮如白昼的「命运之海」里,对着左臂上那根早已经断掉了的「命线」,她给出了最后的提示。

    然后,时间被定格在了此刻。

    海水凝固,海风静止,连空中飘落的树叶都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整个世界像一幅被按下暂停键的画。

    女人握住了那个注定的断口:“对不起,香克斯。”

    对不起,姐姐来晚了,让你痛了那么久,孤单了那么久。

    但没关系。

    ……那都是过去式了。以后不会了。

    从今往后,你想用两只手做什么都可以。握刀,举杯,拥抱,抚掌大笑………香克斯,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姐姐发誓。

    这一次,不会再缺席了。

    所以……别怕,姐姐一定会保护你。

    赌在“新时代”上的勋章,每当阴雨天都会隐隐传来的幻痛,以及某些需要双手配合的精细动作时的滞涩……只要能补足那份缺失,燃烧多少「圣血」都没有关系。

    拨弄着那根「线」,尖锐的刺痛立刻传来——那是「规则」的反噬。

    「命运」在朝她发出预警:“不要碰。这不是你能改变的东西。”

    可春水完全没有理会。

    能力运转到极致,「命线」一根一根地接合,断口处那些毛糙的线头已经长出了新的纤维,和原有的「线」紧密地缠绕在一起。金色光芒从断口处蔓延到整条手臂,照亮了每一个关节、每一根手指。

    血肉重塑,断肢再生。

    ——那一瞬间,目之所及,所有的「线」都被点燃了。

    *

    “……会有点痛喔。”春水的声音落在了耳边,吐息温热,她在和他道歉,“对不起,香克斯。”

    她的吻就和她这个人一样,温柔却让人无法忽视,印在了自己的发顶。

    香克斯又一次感受到了她毫不掩饰的心疼。从初见起,那种“在意”就总是令他心里又痒又麻,感觉甜丝丝的。

    ……真是甜蜜的煎熬啊。

    “哎呀,今天的春水真的好肉麻啊,真是的……又是吻又是说情话的,干嘛搞突然袭击啊。”他心想,受用地勾起嘴角,准备说点什么调侃的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不要再回头看啦!不就是条手臂嘛!只有右臂的我也可以抱起姐姐呀——”

    可是下一秒,尖锐得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猛地从他的左肩断口处炸开!

    ——血肉神经骨骼被强行撕裂、催生、重组、再连接!

    粉红泡泡一下子破碎了个彻底。伴随着骨骼生长的、令人牙酸的脆响,香克斯猛地睁开眼,剧痛让他瞬间冷汗涔沔,瞳孔急剧收缩。

    霸王色霸气不受控制地散逸,他想猛地坐起身,却发现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春水?!”

    野兽一样的直觉令他本能地察觉到什么,原来那些肉麻的话——心头迅速漫上惊惧,他对上了春水亮得过分的双眼。

    那双眼睛,那双溶金一样锐利又雪亮的黄金瞳,寸芒刺骨,凛冽逼人。犹如刃身上亮着的森森冷光,薄而锋利,触之即伤。

    即使见过她无数次对敌人起了杀心时的模样,可这一次,要比之前更……

    那是香克斯从来没在春水身上见过的雪亮——不,那是他只在「春水」拔刀那一刻,才看得到的眼神!

    在这一刻,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但气质天差地别的两个女人,身影终于缓缓重叠。也是在这一刻,香克斯才真正意识到,她,确实是另一个世界的「春水」。

    那股疯劲儿和斩断万物的锐意,如假包换。

    春水——她,她在做什么?!!

    或者说,在他恍惚未觉的时候,她已经做了什么——?!!!

    *

    剧痛汹涌,春水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甚至是灰白,刚刚养出的血色瞬间褪尽。

    从骨髓深处烧起来的痛在肆意疯长,像是将她整个人丢进熔炉里,一寸一寸地融化重组再融化。

    她的嘴唇在颤抖,冷汗浸透了鬓角,放在他肩头的手在剧烈地痉挛,正承受着比他强烈百倍千倍的痛苦。

    但那双黄金瞳却越来越冷、越来越亮!

    像是有什么压抑了很多年的、脆弱的火焰,正在以主人的生命为燃料,前所未有的,熊熊燃烧着!

    “春水……停下!”瞬间明白了她在做什么,香克斯的声音因为剧痛和震惊而有些变调,接近于嘶哑,如同困兽在挣脱牢笼时发出的声音。

    春水没有回答他,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她的全部精神似乎都集中在了左肩那正在发生的、违背「规则」的“奇迹”上。

    ……姐姐在。

    姐姐会保护你,姐姐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是的,任何事喔。

    剧痛之下,那空荡了十年的地方,正在被某种温暖而充满生命力的东西填充。香克斯感受得清清楚楚。

    ——骨骼在延伸,肌肉在缠绕,神经末梢在疯狂地尖叫着复苏。这个过程无比漫长,又仿佛只在一瞬。

    「命线」终于完全接合了。金色的光芒从断口处蔓延到整条手臂,然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皮肤如同新生的藤蔓,迅速覆盖上新生的血肉,勾勒出手臂的轮廓,然后是手指……

    新的血肉在那条「命线」的指引下彻底成形——骨骼坚固,肌肉有力,皮肤完整,每一根手指都灵活自如。

    当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时,香克斯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左肩——那里,不再是空无一物,而是一条完整、有着健康肤色、甚至指尖还在微微颤动的手臂!

    十年了……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份感觉。

    这种事情究竟要付出什么代价——别开玩笑了!春水那个笨蛋!这次是她的右眼吗?!她难道是疯了吗?!!!

    *

    钉在原地动也动不了的香克斯已经看到到了那份「代价」。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春水的唇角溢出,蜿蜒而下,有一滴不慎滴落在他惊愕的脸上,温热而刺目。

    ——那滴血,就像是一滴血泪。

    「圣血」漫天泼洒,延续着母亲走过的那条路,春水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口被炸开的井,深埋在地底的暗泉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些血液是金色的吗?是红色的吗?是燃烧着的吗?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越来越多的「圣血」从她口中汹涌地溢出,溅在她的裙摆上,染红了身下提前铺设好的软垫。

    香克斯全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冻结——他从来不知道这具纤瘦的、病弱的躯体,竟能产生如此多的鲜血。

    世界的颜色全部被血红灌满,天被照得像白昼一样亮,连远处海面上的浪都被染成了金红色。

    ……流了那么多的血,她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用力想要挣开束缚,陷入混乱的绝望前,这是香克斯唯一的念头了。

    *

    春水仿佛感觉不到自己的状况,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温和的笑容。她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唯一的右侧的黄金瞳蒙上灰雾,不复先前的明亮。

    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燃烧殆尽了。

    她大口大口地向外呕血,却依旧强撑着、颤抖着抬起那只没有在改写「规则」的手——

    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拭去他脸上那滴属于她的血。

    刺目的红。

    “……不好意……思。”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混合着血沫涌在嗓子里的摩擦声,却依旧带着那股香克斯熟悉的、纵容的温和,“弄……脏了……衣服。”

    冰凉的指尖如同烙铁一样烫伤了他的皮肤。

    禁锢住自己的力量消散的一瞬间,香克斯红着眼眶,猛地坐起,用左臂——那条消失了十年、此刻却传来真实血肉感和力量的手臂——下意识地揽住了向前栽倒的春水。

    马尔科和「春水」的脚步声逼近了,那是她给自己留的后手。所以她……她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意识开始模糊。春水能感觉到自己在坠落,亮如白昼的「命运之海」也随着能力的大幅削弱,坠入了一片黑暗。

    “别、怕,香……克斯。”春水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骇、恐慌和不解,继续用气音安抚,像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我……不会……死的。”

    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的头轻轻垂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声音全部都哑在了喉咙里,香克斯盯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女人,再看看自己失而复得却沾满她鲜血的手臂,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淹没了他。

    这是一场噩梦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醒不过来?!!

    *

    香克斯几乎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手臂传来的触感,怀里身体的重量,脸上尚未完全擦去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迹,还有她昏迷前那双温和得近乎残忍的眼睛……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肉麻的话……她的道歉……那些装置……被忽略的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为什么?她表现的那么反常,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察觉?!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伴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愤怒、无力和……悔恨。

    他、什、么、都、做、不、了。

    马尔科似乎在大声地说着什么,蓝金色的火焰很明亮,「春水」的手指微微弯起,那是她动用能力的征兆。

    他们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香克斯在那一瞬间居然什么都听不清了。

    铺天盖地的一片耳鸣声中,他突然回忆起自己最开始抱着戏谑地心态,打量着那个病弱的女人——“明明只是顶着同一张脸而已,你能为‘香克斯’做到什么地步呢?”

    那时的他近乎恶劣地想着,做了很多可笑的试探。

    而春水,在两年后的今天,选了一个如此平常的午后,用如此平静的方式,给了他一个如此沉重的“回应”。

    全部疑问,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鲜血淋漓的真相碾得粉碎。

    她……她甚至没想过要告诉他,没想过要索取任何回报。

    她就那样,默默地,倾尽所有作为赌注,把他从十年的残缺中解放出来——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为弄脏了他的脸和衣服而道歉。

    「“明明只是顶着同一张脸而已,你能为‘香克斯’做到什么地步呢?”」

    「“为了那孩子,为了你,香克斯,我可以付出比你想象的总和更加深刻的代价——包括,我的生命。”」

    五官重新恢复清明,香克斯木然地松开手,将血流不止的春水交给了赶来的医疗团队。一件又一件的白大褂中,他总觉得自己看到了贝克曼的身影。

    给出了一遍又一遍提示的船副先生头疼地吸了一口烟。

    袅袅灰烟里,他对着自己说:“适可而止,别再招惹春水了。她不是你能随意玩闹的对象——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那简直如同一个谶言。

    急诊室的一片警铃声里,再生之炎漫天如雨。从来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的男人,顶着一身被血浸透的白衬衫,颤抖着咬牙,将脸埋进了那只新生的左手里——那上面还沾着干涸了的、属于春水的鲜血。

    有什么透明的液体大股大股地从眼眶流下。

    那究竟是血还是泪,已经没人说得清楚了。

    “玩火自焚……”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贝克,你说得对……我他妈就是在玩火自焚。”

    他用力地攥紧了自己的头发。

    ……早知道会这样,早知道招惹这个笨蛋……结果会是这样——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喊出那句“姐姐”的。

    如果那一时兴起的“模仿游戏”,是导致春水生死不知的源头——那他,就是畜生不如的混蛋。

    在这种情况下,被巨大的恐惧和后怕瞬间攫住心脏,似乎连倒流时空这种异想天开的念头都异常艰难。

    ……应该再绝情一点,让她意识到两个香克斯的差距,早些下船,远离海贼,远离大海的。

    这样起码能作为一个普通人,过完平凡的一生,不必为任何人搭上性命。

    无关情爱,在这一刻,香克斯只是几乎绝望地发现,自己真的开始后悔了。

    明明听她讲述过自己的过去和梦想,明明早就知道春水这个笨蛋的执着。

    过去的轨迹没有重叠,未来更不该有任何交集。他们明明是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错了,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他后悔了,他不该喊她“姐姐”的。

    *

    马尔科来的很及时,赶上了紧急救援的黄金时间。因为「春水」早在帮他整理着装时就已经坦白了这一切。

    既然无法掌握「织织果实」的全部能力,那还不如借此机会,把体内越发脱离掌控的「圣血」挥霍一空——力量再强又有什么用呢?不能为我所用的东西,放弃了也不算可惜。

    交换吧。

    和母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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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它们交换来一个更宝贵的机会。所以春水做出了决定,她想为弟弟争一个「可能性」。

    「圣血」燃烧,血液亏损过多,她陷入了极度的贫血状态。她的血型较为罕见,人类的血源都难找,更别说在鱼人岛这个……因为某种历史原因,强烈地抵制为人类输血的地方了。

    所以,眼下只有与她有着同源的血的「春水」才能帮她。而且,同样有着「织织果实」能力的她,也能通过这种方式替自己分担些许逆转「命运」的代价。

    香克斯守在病床前,看着被呼吸机和各种管道包裹缠绕的春水,僵硬地听完了马尔科的叙述。

    ……是这样啊,所以她才会准备好那么多的输血装置。

    这个笨蛋啊……早就预见了这一幕吗?连自己的出血量都计算的这么好,软垫的大小正正好好,止血药剂和补剂也都提前准备好了,就揣在她的衣兜里,一根又一根。

    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呢?

    这个问题,除了昏迷的春水本人,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

    冰冷的导管刺入经脉血管,猩红温热的血液顺着透明管路,源源不断,一路蜿蜒。

    肌肤之下赤色翻涌,触目惊心。血液大量流失,「春水」的脸也难免变得透明,表情却依旧平和。

    “有我在,她不会死。”她对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香克斯说道。

    那勉强算是安慰吧……?反正那小子的表情总算是好一点了,刚刚看着跟快要吃人似的,都快丧失理智无法思考了。

    马尔科严格控制着输血速度和血量,沉着脸和护士们报了一长串的药名,眼睛一直在盯着那根埋进她体内的针。

    ……到这里就够了。

    已经远远超过输血的最大剂量了,再继续下去,她也会有危险的。

    「春水」用目光无声地示意马尔科还可以再抽一些,不用那么小心翼翼,被后者一记眼刀瞪了回来。

    “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给我老实呆着,一会儿再和你算账yoi!”

    一个春水就已经够乱来了,现在可倒好,俩春水有商有量地一起胡闹!

    有什么事总想着逞英雄自己承担,就不能和家人们一起分担吗?!两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血液汩汩流淌,马尔科皱眉按住不省心的心上人,喂了她一大碗糖水,又嘱咐萨奇做点补血的病号餐。

    「春水」就着他的手乖乖喝了糖水,又被塞了一颗糖,含糊地提起那个约定:“她想活下去。我说过会尽我所能帮她,马尔科。”

    不明白这人怎么一下子这么热心肠,但大概猜到了和自己有关。马尔科叹了一口气,揉乱了她的头发:“别操心了,其余的血我来想办法yoi。”

    他这话既是说给「春水」的,也是委婉地说给将额头抵在春水掌心的香克斯听的。

    玩闹归玩闹,该认真的时候比任何人都靠谱的不死鸟又掏出电话虫,连着拨打了十几个号码,联系上了和「春水」血型相同的海贼,拜托他们尽快来鱼人岛一趟——那个家伙总是乱来,失血过多成了常态,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四处收集这些信息,以备不时之需。

    万幸,血库里还有些为「春水」应急的……可以顶上。

    白胡子海贼团人多力量大的优势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专业医疗团队的效率无需多言。马尔科雷厉风行,很快匹配到了血源,硬是在一个下午把春水的各项体征拉回了稳定值。

    ——那正好是人鱼巡演结束的时间。

    红发海贼团的伙伴们人手拿着一个人鱼周边,热热闹闹地来到了白胡子海贼团所属的医院,还在想这回香克斯和马尔科怎么打那么激烈——在看清了自家船长染了血的衬衫和完好的左臂以后,一个个目瞪口呆,上演了一出无比真实的笑容消失术。

    啊……?

    他们就……追个演唱会的功夫……谁能告诉他们……这是发生了啥?!!

    *

    香克斯的状态很差。能力耗尽,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的春水状态更差。

    看他俩这样子,那还有心思再玩闹呢?伙伴们安分下来,协助本乡将春水带回设施更完备的雷德·福斯号,贝克曼落后一步,替香克斯朝马尔科和「春水」道谢。

    这个人情,红发海贼团记下了。

    马尔科摆摆手,开玩笑地表示这种事都是小问题,记得付诊金就行。然后被难得大方的贝克曼妈妈塞了几根金条,让他和献血的兄弟们买点好酒,他来买单。

    ………哇哦,金条?这么壕吗?!

    鱼人岛并不适合人类养病,种族隔阂,局限太多。红发海贼团的干部们再次和白胡子海贼团的成员们道谢,乘着洋流前往了新世界。

    望着红发的骷髅旗猎猎飞舞,在忧心春水的病情之余,作为船副,马尔科忍不住去思考一个更为严肃的问题。

    ……红发那家伙,他记得是个左利手来着。

    没了一条手臂的男人就恐怖到了那个程度,现在健全了……估计得推翻先前的评价,从头评估一下那位的战力了。

    那小子,绝对不只是翻倍而已。

    和他有着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春水」那个好战分子更是已经期待起了下一次见面时,说也许能拿格里芬试试她新领悟出来的「奥义·无我不断」。

    “这次不担心会伤到那小子了。”她笑着想。“干的不错嘛,春水。”

    “……你先养好身体吧。”马尔科白了她一眼,将补血的樱桃草莓红枣洗的干干净净,去了核挨个喂给她,“还以为她多少能沉稳一点,结果……啧,闷声干大事yoi。”

    虽然知道「春水」怪物一样的自愈能力,但他还是忍不住操心:“即使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也别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啊。这是我在旁边,我要是不在呢?你还真要分一半的血给她啊?笨蛋yoi!”

    帮人是好事啦,起码得量力而行啊!真是的!率先确保自己的生命无虞才对啊!

    她这个笨蛋究竟懂不懂啊!!!

    「春水」被这人的护短逗笑了,咬了一口他剥了壳递到嘴边的桂圆,微微弯起了眉眼。

    “马尔科,还挺甜的。”她笑着说,心里很软和很软和。

    *

    属于大海的船不会长期收起风帆,几天后,纽盖特和老朋友尼普顿国王告别,莫比迪克号也踏上了征程。

    「春水」的体质一向强悍,失点血而已,几天就养好了身体,活蹦乱跳了起来。

    比起她,完全没有消息的春水那边就要令人担心太多了。电话虫也联系不上,关于她的情报也被贝克曼封锁了个严严实实,马尔科第不知道多少次发出了叹息。

    萨奇从他身后走过,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报纸,神色顿了顿,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喂,马尔科。”

    果然,这人没反应。

    “马尔科!”他又喊了一声。

    “啊?”马尔科猛地回神,“怎么了yoi?”

    萨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报纸,又看了一眼他明显心不在焉的脸,叹了口气:“你那张报纸,拿反了。”

    马尔科低头一看……唉,还真是。

    他忙把报纸翻过来,假装在认真看,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又在想春水的事?”比斯塔走过来,靠在马尔科旁边的船舷上,语气随意。

    马尔科没说话。

    “这都第几次了?”萨奇也掰着手指头调侃他。

    “我——”马尔科想反驳,但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他好像确实问了好几次。

    早上问了一嘴以藏“红发那边有消息吗”,中午又问了一次负责联络的人员,就在刚才,他在帮老爹换吊瓶的时候还念叨了一句:“一周过去了,春水还是没醒吗?”

    被戳穿了索性不掩饰了,鸟妈妈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春水」有些微妙的神色,又叹了一口气:“感觉红发的状态不太对劲。唉,好担心啊yoi。”

    ……这都是这周第几次了?春水长春水短的,就那么在意她吗?

    *

    兄弟们也听的有点无奈了,耸着肩说顺其自然呗那还能怎么办,人家姐弟俩的事让人家自己处理吧,其余人说什么也是添乱而已。

    而且人家看着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你在这儿瞎操什么心呢?

    马尔科想了想那张和心上人一模一样的脸,对「春水」的移情作用让他还是放心不下:“可她……那块木头,根本不知道她那‘好弟弟’的心思啊。”

    像是看到自己家的白菜被猪拱了,代入感太强,他已经控制不住地想皱眉了。

    那可是另一个世界的「春水」啊——那么迟钝的一个人,身边又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弟弟”和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男人们,被无知无觉地哄得团团转,他怎么可能不担心啊?!

    羊入虎口!这么明显的事,他得快点告诉春水!

    *

    “马尔科。”有人在身后喊他,声音不大。还在皱着眉想着晚上再打个电话过去的男人应声回头,差点撞到——啊,是「春水」。

    “怎么了yoi?”她离得太近了,马尔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感觉后腰就快抵上船舷了。

    「春水」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马尔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眼尾微微下压,那是不太高兴的表情。

    “……「春水」?”

    唉?怎么了?她为什么看着有点不开心啊?谁惹她了?身体不舒服吗?

    “你刚才说,”「春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她不知道她弟弟的心思。”

    心灵感应一下子失效了,马尔科也没懂她想说什么:“是……是啊。怎么了yoi?”

    “马尔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她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即使是提问,尾音也沉沉地压了下去,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马尔科愣住了。

    *

    不只是马尔科,萨奇、比斯塔、乔兹、以藏——几乎在场的所有人熟悉「春水」的人都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连老爹都从假寐里睁开了眼,和医疗队的护士们一起将目光望向了他俩这边。

    不对劲啊。

    唉……她怎么……今天这是突然怎么了?

    真的不怪他们大题小做。因为「春水」……她对别人的事向来没兴趣。谁喜欢谁,谁跟谁在一起了,谁家生了几个孩子,谁和谁又分开了——这些话题她连听都懒得听。

    喔,聊起人员伤亡或者势力分布什么的倒是有点兴趣,会听上那么一会儿,但也是一小会儿。

    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

    用比斯塔的话讲,就是长了个只有战斗的肌肉脑袋,对其余事没有一点好奇心和探索欲,连敷衍都懒得很敷衍。

    所以此刻,无论是主动加入话题,复述出来了马尔科的碎碎念,还是追问他的看法——每一个动作都非常不正常。

    破天荒的头一次啊……家人们纷纷止住了话题,探头探脑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甲板的气氛一下子安静的有点诡异了。「春水」没去管那些八卦的目光,只是定定看着马尔科。

    她在等他的回答。

    感受到了某种强得令人有点窒息的压迫感,马尔科茫然地回望:“因为她——她一看就不知道啊。”

    这还用问吗?她那副沉浸式代入“好姐姐”的样子……一看就不知道她那“好弟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

    「春水」面无表情地追问:“为什么一看就不知道?她看起来像个傻子吗?”

    马尔科:“………”

    *

    马尔科被这句话结结实实地噎住了。

    “不是……我不是说她傻……因为……因为她也是「春水」啊。”

    也是「春水」。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因为是另一个你,所以和你一样迟钝的跟个木头似的,对男女之情半点也不开窍再怎么疯狂暗示也没用,更别说明白什么越界什么暗恋了……另一个春水是那样,你也是那样——这不就相当于是在指着「春水」的鼻子明示她吗?

    马尔科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但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不是……我是说……因为……”

    很好,他说不下去了。

    感觉这个话题越聊越不对劲,马尔科支支吾吾地想糊弄过去,但「春水」没有给他机会。

    “……你是这么想的啊。”她皱起眉进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立刻缩短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马尔科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腰撞上了船舷,发出一声闷响。有点疼,但他顾不上了。

    因为她还在逼近。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猛禽。

    “等等——”他没能说完。

    「春水」伸出手,迅疾如电,牢牢捏住了马尔科的脸。拇指和食指卡在颧骨和下颌之间,微微用力,把他的脸固定住,不让他躲开。

    她迫使他直视自己。

    因为春水是另一个她,所以一定不明白那些事。喔……所以,马尔科是这么想的啊。

    ——可是无论是春水还是「春水」,就算迟钝也总有个限度不是吗?正常人该明白的事情,为什么总有人认为她们不明白呢?

    天真的究竟是谁啊?

    *

    马尔科整个人都懵了。

    被捕食者盯住的不死鸟后退了一步,背脊紧紧贴住了船舷,无处可退。他想偏过头去,但她的手指……那力道很巧。

    他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春水」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身体这下彻彻底底贴在一起了。严丝合缝,密不透风。近到能看清彼此颤抖的睫毛。

    ……等等!太近了……!

    眼见着她还打算更近一点,马尔科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心脏也跳快了几拍。

    她在逼近,他在后退。这个姿势太狼狈了,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了。

    她的脸就在他面前。近到他一低头就能……他不敢动。

    如果他动了,不管是低头还是偏头,一定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她的嘴唇就在那里,微微抿着,颜色很淡。

    他看过无数次这张脸,但从没从这个距离看过。

    “……等等,「春水」。”马尔科试图以理服人,声音里带着求饶的意味,“听话,你先往后退一点yoi。”

    “为什么?”一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感受到了他的闪躲,不太高兴地凑得更近了些。近到马尔科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越来越大的倒影。

    她……叛逆期吗?她这种时候怎么突然就不听话了啊?!

    “因为——”他的候洁(……)上下滚动了一下,“太近了yoi。”

    “近怎么了?”

    近怎么了?「春水」问得理所当然,好像完全不觉得这个距离有什么问题。

    马尔科觉得自己要疯了。

    这个人……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啊?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啊?

    即使是他们两个,这也太近了!!

    心跳快得要把肋骨撞碎。他僵硬地绷紧脖颈,拼命往后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你——”

    感受到了嘴唇上轻微的压迫感,他卡壳了。

    *

    碰——啊,已经、已经碰到了!

    轻轻的,若有若无的,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但那触感太清晰了——马尔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行,「春水」,你听我说……”意识到她现在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哑的不像话,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这种事……是恋人之间……才会做的yoi。”

    什么啊。

    都做到这一步了,他居然还在给她科普吗?这个人究竟要迟钝到什么地步啊?

    “哦。”「春水」平淡地应了一声。在马尔科以为她会后撤一步时,重重向前压了上去。

    ——掠夺彼此的呼吸,唇齿相依,完全不留余地。

    不再只是单纯的、温和的触碰,打破了所有“这块木头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一直把我当哥哥”的界限——那是个无比笃定的吻。

    两唇相接,距离消失成零又变成负数的瞬间,马尔科的脑子彻底空白了。甲板上陡然传来了一片控制不住的倒吸冷气声和抽气声。

    啊?什么?!大白天的这俩人干啥呢?!

    等等——等下!「春水」她……她真的吻下去了?!

    所以马尔科其实……不对,应该说她其实也……啊??!!

    海鸥扑闪着翅膀飞过,一船的人目瞪口呆地对着这魔幻的一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起哄声和叫好声,只有震惊到下巴磕到地上的“哐当”和没拿稳自己手里东西的“噼里啪啦”。

    ……没开玩笑,莫比迪克号的天都快塌了。

    *

    步步逼近,呼吸交融。一吻结束,大庭广众之下几乎是把人按在了船舷边做出过分越界举动的「春水」抬起头来,脸不红心不跳,神情依旧很平静。

    她退开了一点距离,给马尔科了点喘息之机。后者的手脚看着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已经快被那股热度煮熟了,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湿漉漉的、狼狈的、潮红的。啧,看着就觉得很好吃啊。

    “所以,那种事情……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知道?”「春水」伸出手,拇指擦过他湿、润的下唇。

    她的吐息很热很烫,每一个字都问的又轻又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马尔科,我看起来像个傻子吗?”距离再次缩短前,从来只做不说的女人轻声问。

    *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不知道?她看起来像个傻子吗?”」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知道?我看起来像个傻子吗?”」

    意识到了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又被剥夺了呼吸的资格,大脑乱成了一滩浆糊,马尔科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唉——她、她知道了……不是?

    他的心思,她什么时候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