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给你时间理解。我可以等,等你给出答案。但是春水——”」
「“不要逃避,看着我。把我当成一个男人,一个深爱着你、对你抱有企图并且渴望得到你回应的男人。”」
*
香克斯遵守了他的承诺。
自桑塔尼亚岛那石破天惊的告白之后,他收敛了所有“越界”的行为。
他依旧是雷德·福斯号上谈笑风生、活得肆意又热烈的船长,也依旧是那个会关心她的身体,提醒她添衣喝药的弟弟。
他会正常与春水讨论航线和接下来的计划,会在甲板上遇见她时笑着打招呼,聊伙伴的趣事,聊新世界错综复杂的势力,语气熟稔自然。
但,也仅此而已。
他堪称精准地、残忍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恪守着一种清晰的、成年人之间应有的分寸感——那是春水曾经认为是“正常”的社交距离。
他好像突然多了很多正事。
在她倚在过大的躺椅上,偶尔因为思考而出神,下意识向侧方靠拢时,才发现身边空空如也。
那些曾经让春水困扰又习惯了的亲密接触——不由分说的拥抱、牵手、依偎——全都消失了。
当然,一起睡觉也是。
香克斯理所应当地将自己的私人物品搬回到了隔壁那个许久不再使用的船长室——由于七年来他们共同的生活痕迹太多了,他搬完以后,她的房间显得空空荡荡。
可这反而让春水陷入了更深的不适应中。
前几个晚上,她几乎是茫然无措地看着香克斯往外搬东西。他的神情很平静,动作也很干脆。
房间里每一件他的衣服、每一条关于他的痕迹——都正在被他亲手清理,亲手剥离。
“你不是说……我的身体还没养好。”慌乱促使她开口挽留,“本乡说过需要持续观察,尤其是夜间体温……”
“香克斯,你……你不管我了吗?”
她甚至搬出了七年前,他用过的拙劣借口。
香克斯望着被她攥在手里的枕头,心里又酸又软。
他朝她伸出手。
他的手,覆盖在她冰冷的手指上——
然后一根、一根地,温和而坚定地,将她的手指掰开了。
“本乡没说过那种话,那是骗你的。”他取回自己的枕头,有点好笑地剖白自己的小心思,“我只是为了离你更近一点,每天都能抱着你睡觉而已。”
春水的手被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烫得蜷起。她反手紧紧抓住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香克斯……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吗?就像……在桑塔尼亚岛之前那样?”她的话语混乱,逻辑也一团糟,“我做姐姐,保护你……我们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那眼神就像个迷路的孩子,拼命地祈求他收回那个打破平衡的告白,让一切回归“原来”的轨道。
心被狠狠刺了一下。香克斯看着她慌乱地想缩回安全的壳里,嘴唇与手指都在颤抖,他几乎要心软。
但他知道,他不能。
他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将手从她冰冷的指尖中抽了出来。
“春水,不行喔。回不去了。”
他注视着她,目光清澈,平静得令人恐惧。
“一个正常的‘弟弟’,不会赖在姐姐床上,靠着冲冷水澡来平息因她靠近而起的生理反应。”
“一个正常的‘弟弟’,不会嫉妒姐姐和别的男人走的很近,希望她那份「特殊」和「偏爱」只留给自己。”
“一个正常的‘弟弟’,更不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唇上,又迅速移开,“不会在抱住姐姐的时候,还想着如何吻她,如何让她从里到外只属于自己。”
香克斯俯身,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定定看着春水:“所以,春水,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回到以前’?”
“我对你做的所有事,包括那些过于粘人的‘依赖’和‘亲近’。”他坦诚得近乎残忍,“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弟弟对姐姐该有的方式。”
“那是一个男人……在笨拙地、用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占有他心爱的女人。”
春水被这番话彻底击懵了,脸色更加苍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一开始?
香克斯看着她茫然又无助的样子,一颗心疼得酸涨,但他没有退让。
熟悉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但那一刻,春水看得到,他们的距离已经被无限拉远了。
“所以,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接受我,不是作为弟弟,而是作为爱人,留在我的身边。”
“或者不接受。”说到这个可能性,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么,我们就只做‘伙伴’和‘姐弟’。”
“除此之外,不会再有任何……你所谓的‘以前’了。没有中间选项,没有‘回到过去’。”
——“春水,现在,你……明白了吗?”
他将选择权完完全全地交到了她的手里。
“不用立刻回答。”香克斯后退一步,重新回到了礼貌的社交距离,将语气放缓,“春水,好好想清楚。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
忽略了春水惨白的脸,忽略了她想要挽留这份温度的手。
“但在此之前,我们先按你喜欢的那样——只做‘伙伴’和‘姐弟’。”
他只是带着自己的枕头——那是她房间里最后一件他的个人物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
然后,他缓缓地关上了门。
“咔哒。”
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一段关系的终结。
他亲手斩断了所有退路,迫使春水正视自己,正视这段不正常的关系。
某种意义上讲,香克斯成功了。
春水花了很长时间消化这一切。
她仍在挣扎,试图用“习惯”和“依赖”来解释一切,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一种不健康的“依赖”,一种需要戒除的“习惯”。
——戒掉就好了。
习惯能养成,自然也能废除。这很简单,她做得到。
她学着刻意模仿香克斯的疏离,公事公办,努力将自己重新定位在“姐姐”的角色上。
维持“姐弟”关系本来就是更安全的选择,即使不再那么亲密无间,她依然可以站在姐姐的立场上保护他、支持他。
——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但几天过去,春水发现自己还是会下意识地寻找香克斯。但只要他想,她可以整整一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他真的很忙。
其实忙只是借口吧。
他只是不会再和以前一样,时时刻刻黏着她,一转身就能找到了。
这种距离感倒还好,最令她难以忍受的,其实是那孩子无懈可击的“好弟弟”态度——那明明是她想要的不是吗?
为什么在他刻意避开自己的手时,心中会升起一种近乎于委屈的、无力的情绪呢?
那情绪更类似于“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你现在……不喜欢我了吗?”
陌生的、空落落的不适应感,正随着时间的推移,日益扩大,如影随形。
春水被它搅得心烦意乱。她看不进去书,吃不下去饭,就连平时能看上半天的「命线」,都没了吸引力。
这样下去不行。
这样下去她什么也做不成。
她得找出症结……这么想着,脚步停在了副船长室门口。
贝克曼早已料到她的到来,平静地推过去一杯温水。
“贝克,我……”春水从过于冗杂的信息中脱身,抽丝剥茧,认清现实,“我这些年向你询问关于香克斯的所有事情……那些问题。”
“他是不是太黏人了,为什么不再叫我‘姐姐’,为什么会和我冷战,又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赖上那么久。”
“贝克。”最后,她的声音轻得几乎是在叹息,“所有关于他的问题,答案……是不是从来都……?”
贝克曼释然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就像是在说,她终于——终于明白了。
他没有迂回,不再暗示,直接给出了答案。
“对。没错。”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从你第一次问我‘香克斯是不是有点……太粘人了?’开始,答案就只有一个。”
“他从小时候就喜欢你,十年后再见更是喜欢的要死。”
预感到这会是自己最后一次做笨蛋姐弟的垃圾桶,贝克曼险些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想让你把他看成一个男人,又怕吓跑你,所以借着‘姐弟’的名义接近你,仗着你的纵容,让你习惯他的存在——直到再也离不开他。”
徐徐图之,温水煮了八年的青蛙。
水落石出,春水喃喃:“所以……这是一个计划。策划者是贝克,执行者是香克斯,目标是——”
贝克曼好心情地看她,语气满是欣慰:“对,是你。”
这才对嘛。
这才对啊!
这么简单的事!!!
他很高兴,这个头脑清晰、决策利落、却只在关于香克斯的问题上完全“愚钝”的伙伴,终于站回了原本的高度。
——啊,作战室里的聪明人春水终于又回来了。
他的表情是这么说的。
终于从锅里跳出来,能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清这一切,春水的眼神却平静了下来。她想,也许她潜意识里早就知道了,却始终不愿承认而已。
“太狡猾了。”她低低叹气,“你们几个,真的太狡猾了。”
“春水,你以为我们是圣人吗?”贝克曼笑着调侃,“想要什么,就不择手段地得到。我们可是海贼啊。”
是啊,说的是啊——这句话,甚至还是以前自己对香克斯说过的。
于是春水也笑了。
“辛苦你了,贝克。”思维恢复清明,她的双眼再次变得通透又雪亮,“一直以来……谢谢你。”
——说的是他用尽各种办法明示暗示,试图委婉地让自己看清一切的“贝克曼式答复”。
“给头儿一个答复吧。现在的你,应该能很快作出决定了。”贝克曼朝她摆了摆手。
春水点头,离开了他的房间。
不再惊慌失措,不再四处去寻找故意躲着自己的香克斯。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躺椅上,任由晚风将长发吹散,平静地捋着自己和香克斯相处的这二十一年——占尽她人生的三分之二。
记忆的碎片在不断翻涌——
需要她抱在怀里喂奶的婴儿,牵着她的手穿越人群的幼童,在训练后眼巴巴等着她摸头的男孩,在罗格镇红了眼眶的少年,在科尔波山重逢时抓着自己的手,问要不要一起走的青年。
以及这八年来,用各种方式侵占她的生活,令她习惯,并被她逐渐依赖的男人。
因为被巴基戳破了梦,他惊慌失措、涨红了的脸。
因为误解艾斯是自己的孩子,他那一瞬间针对「姐夫」的杀意。
因为自己的纵容,得寸进尺,一步一步试探底线、越过底线的相拥而眠。
因为察觉到自己与马尔科的友谊涉及到他不曾参与的空白时期,暗暗焦躁却隐藏起来的一整年。
被揭露的真相,像一颗投入湖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那无数个被自己怀疑却强行押下、自欺欺人的瞬间……
丝丝缕缕,串连成线。
“能忍到这个地步,确实是有长进啊,香克斯。”
越是关键时刻,越是从容镇静。想到最后,春水笑了起来——在这一点上,从小跟着罗杰船长的她,和从小被她带大的香克斯,真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男人对女人吗……?
可是香克斯——我不能,做你的妻子。
*
冰冷的锁链缠绕而上。春水站在船舷边,闭上眼,接受着过冷的晚风。
又要下雨了。她想。
不是错觉,没有香克斯,船上真的变得冷了。
不只气候的变化,还有体温上的落差。
以往总有个行走的小火炉赖在身边,挨挨蹭蹭,用灼热的体温、蓬勃的朝气,驱散所有寒意。
【“香克斯……真的好暖和。”】
他执着地温暖着她。温暖了她很多很多年。
现在,暖源撤走了。
好冷啊。
可是……
春水安静地对自己说:“再忍忍吧,反正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
淅淅沥沥的雨砸落下来,衣衫迅速湿透,黏在皮肤上。她没理会,仍然望着夜空出神。
——三天前的夜晚,也是个雨夜。
雷德·福斯号穿越着风暴。即使船只性能卓越,也不免在浪涛中剧烈起伏。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甲板和舷窗,湿冷的寒意穿透了木板缝隙。
习惯了有香克斯在,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再点燃暖炉了。
——所以,那是她记忆中最冷的一次雨夜。
从持续了二十年的噩梦中惊醒,春水猛地坐起,心脏疯狂擂动,冰冷的恐惧缠绕而上,犹如毒蛇吐信。
在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时,她朝着身侧靠伏过去,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脱口而出:
“香克斯……!”
那里本该有着温暖的热源。那里本该睡着香克斯。
——可她摸到的……只有空空荡荡的床铺。那一瞬间的落空感居然比噩梦更让人心悸。
是的,他不在。
香克斯不在。
他搬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窗外风雨声肆虐,一片黑暗中,春水怔怔地坐起身。
船舱内冷得如同冰窖。她蜷缩起来,抱紧双臂,裹起厚厚的毯子,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却发现寒意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
那只是徒劳。
于是春水不受控制地想了很多。
香克斯小时候依赖的喊着“姐姐”,他怀抱里如同阳光烘烤过的踏实暖意,他在桑塔尼亚岛的告白,最后是这些天来,他带着距离感的笑脸。
她仍然不确定那复杂的感情到底算什么,但她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这样不行。
没有他,不行。
只要是香克斯,怎么样都好。他想做弟弟,想做男人,想做什么都行。
所以那一晚,身体先理智一步行动了。
春水掀开了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来不及披上外衣,大步跑向隔壁的舱室。
——要告诉香克斯!要告诉他才行——!!
但她停下了。
她站在门外,隔着一扇门,静静地“看”着房间里同样未眠的身影——他知道她会被梦魇困扰。
所以他醒着,他在等。
他也在“看”着自己,看着舱门外、与他仅有一门之隔的自己。
见闻色的霸气相互碰撞,一触即离。春水“看”见他动了。绷紧的肌肉,急促的呼吸,他的脚步停在了舱门口——但他也停下了。
他在等。
等她自己敲门,等她看清内心,给他一个答复。
然而,就在她想推开门的那一刻——
「“不要吃,你会死。”」
惊雷炸响,母亲濒死前的呢喃,如同最冰冷的诅咒,猛地重现。
她浑身一颤。
心头涌起的,是比噩梦更冰冷的东西。
额头重重抵上冰冷的舱门,那一下磕的很痛。她与香克斯仅有一墙之隔。她甚至能听清他失控的心跳。
可那一夜,春水没有动。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像是泪水。
——不行啊,香克斯。
不行啊。
那一场雨夜,春水最终没有动。
*
意识从回忆中抽离,重新投进更猛烈的雨幕。春水闭上了眼。
……怎么办呢,香克斯。
雨越下越急了。甲板一时安静,只听得到雨声和风浪。
当雨水成股成股,顺着她濡湿的发梢滑落时。当雨水大到足够掩盖一切时。
……女人通红的眼角,有连成线的滚烫泪珠,大滴融进雨水里。一滴、一滴,像是珍珠项链断了线。
她睫毛濡湿,泣下如雨。
……怎么办呢,对不起啊,香克斯。
那捧带着异常温度的雨,最终坠落的瞬间——
被一只手,平稳地、精准地接住了。
春水愕然抬眼,撞进了一双在雨幕中也依旧燃烧着的眼睛。
——什、什么时候?她明明提前……他现在已经能避开自己的感知了吗?!
香克斯站在她面前,撑着一把伞,将大半风雨隔绝在外。他的臂弯里是那件标志性的、宽大的黑色船长外套,脸色阴沉得可怕。
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甩开那捧泪,粗暴地将干外套裹住了她冰冷的身体。
春水抓着那件外套。她认命地发现……几周过去了,她真的很想念香克斯的怀抱。
“让你选择我,让你主动推开门。”香克斯的声音是不正常的沙哑,他在强行压抑着什么,“就这么难吗?春水?”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没在那个雨夜冲出去。
他给她空间。他等她先开口,等她做出选择——等来的却是她在雨中哭泣的背影吗?!
就这么难吗?
选择他,走向他,真的这么难吗?
他甚至在想,如果她继续这样,如果她的眼泪无法停止……
怎么样、究竟怎么样,能让她不再哭泣了?要他退回原地,继续做那个不明不白的弟弟吗?!
只要这样做,她就能不再难过了吗?!
手掌被那捧眼泪灼伤,香克斯狠狠咬牙,已经想做出让步:“如果你——”
「如果你真的无法选择,那就算了。你想怎么样都好,随你开心吧。」
他妥协了。
但春水的声音比他更快一步。
“其实不难,香克斯。”她的话清晰地穿透雨幕,“因为我不能做你的妻子。”
……这算什么?
这是拒绝吗?
她真的做出了选择,香克斯反而愣住了。
不是拒绝。这个语气……太过熟悉了。
春水抬起手,抚上自己心口的位置。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她浓密的睫毛与长发。她看起来像一尊即将被风雨摧毁的、脆弱而精美的瓷偶。
“香克斯,我想起了必须告诉你的事。”她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种抽离般的平静,“关于我的家族,关于「织织果实」,关于我注定要走的……那条路。”
没有起伏的语调,逐渐剥开那层被深埋的、血淋淋的真相。
——
香克斯,我的母亲,上一任「织织果实」能力者……或者说,是其中之一。她的名字,也是「春水」。
我出生以前,她就在逃亡了。
她从前……应该是个很强大的人,总能抱着我,巧妙地避开追捕,化险为夷。
但她突然生病了,病得毫无预兆。皮肤失去光泽,眼神逐渐黯淡,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我们遇上了人贩子,因为这双眼睛,被高价卖给了天龙人。被折磨一番后,母亲死去,我逃了出来,遇到了罗杰海贼团的大家。
船长他……将我带回了船上,给了我新的身份和家人。
——我那时太小了,其余的事都记不太清了。
但是,香克斯。
只有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就是我母亲的死,「春水」的死。
泪水混着冷汗滑落,死前,她用力地说了很多话。
「“春水……不要……家人……”」
「“不要吃……”」
「“会死的……你一定……会死的……”」
我不懂……那时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我很听话,我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直到……罗杰船长自首的消息传来,夏琪姐的酒吧里,来了一个刚从新世界返航的海贼团。
香克斯,他们的船长,名字也是——「春水」。
雷利先生和他聊了整整一夜,得知了我的身世。
一个位于无风带深处、隐藏在断流瀑布之后的岛屿,几乎与世隔绝。岛上生活的所有人都共享着同一个名字——「春水」。
——因为那个家族本身,就是「春水」。
每一个「春水」都有黄金色的眼瞳和来自血脉的传承——恶魔果实「织织果实」的能力。
初代「春水」吃下了这颗果实,觉醒了传承「线」的能力。他用自己的血缔造了整个家族。
他们称之为「圣血」。
体内含有「圣血」的人在觉醒能力以后,能操控不同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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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折线」「姻缘线」「因果线」「生命线」「轨迹线」……天赋越高,对「线」的掌控力就越强。
而我的母亲,是家族里唯一一个盗取了大量「圣血」,强行觉醒能力又叛逃家族的「春水」。
割舍前半生的因果,舍弃所有亲人朋友,只身一人与整个族群为敌。她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复活」一个外姓人——我的父亲。
她成功了,香克斯。
她逆转了死亡,复活了我的父亲。他至今还活着,早已忘记了她,与另一个女人结婚生子,如今……恐怕已是儿孙满堂。
倾尽所有换来的是这样的结局。所以母亲她后悔了。
可你知道——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什么吗?
香克斯,别摇头,你知道的。你一定能猜到。
所以,我跟着「春水」回到了被称为“家”的岛屿,觉醒了能力——我能看见「生命线」了。
掌控「生命线」的「春水」被视为最接近返祖的存在。那群家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审视变成贪婪的那一刻,我想,我终于知道他们费力将我带回家族的目的了。
家族的核心,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怪物们,他们在回收纯度更高、更多、更年轻的「圣血」,用族人的生命,去延长自己的寿命。
他们像饲养牲畜一样,哄骗着其他未觉醒天赋的「春水」,去海上繁衍、掠夺,将拥有资质的孩子带回岛上,成为新的养料。
——以「永生」作为诱饵,没有人能拒绝这种诱惑。
屠刀逼近,但我不能死在那里。
我想活着,香克斯。我想回到大海,回到你们身边——回到你,回到雷利先生,回到大家身边。
所以,我反抗了。
我杀了比你想象中更多的「春水」,偷了一艘船,穿越风暴,逃离了那座岛……再次醒来时,已在白胡子海贼团管辖的海域。
是马尔科发现了我——用他总能创造奇迹的再生之炎,强行把我的命保下了。
纽盖特先生收留了重伤濒死却又无处可去的我。
拥有各种诡异能力的「春水」们倾巢而出,在我每一个松懈的间隙,袭击源源不断。
那是很棘手的敌人,但白胡子海贼团的大家没有退缩,他们都在保护我。没有他们,香克斯,我早就死上几百几千次了。
那些人,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家人。
一年之后,追杀渐渐停了。我也已经学会了操纵「生命线」,通过「命运之海」看到了罗杰船长留下的血脉。
露玖姐会死,艾斯会失去唯一的亲人,成为孤儿,在恨意里长大——那不该是罗杰船长的儿子该有的未来。
我无法视而不见,我一定要做些什么。
所以我离开了白胡子海贼团,搭船去了巴苔里拉岛。
以伤换伤,以血换血,以命换命——如果母亲能做到,那么我也一定可以。
我要改变这该死的「规则」,我要连接已逝之人的「命线」,我要彻底觉醒「织织果实」的力量。
香克斯,这就是我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我一定、一定要——
*
在滂沱的雨声中,香克斯听完了整个故事。
背叛、诅咒、屠戮、杀欲。
她的家乡,她空白的一年,和白胡子海贼团的牵扯,这颗从未出现在任何图鉴中的恶魔果实的真相,她一直念念不忘的果实觉醒……
——他几乎茫然地听完了。
所以,她想做什么?春水究竟想做什么……?!
“救下露玖姐,只是第一步。”春水看着再也握不住刀的双手。
透支生命,摧毁根基……但这远远不够。
她终于舍得抬眼直视他,目光清冷而锋锐,像结了冰的、看不到底的深海。
“果实觉醒的尽头,是逆天改命,是篡改生死——我一定要复活罗杰船长。”她清晰地将自己的末路展现在他面前,“香克斯,这就是我的路。”
“我,一定会死。”
她看着他血色尽褪的脸,继续用那平静到令人心寒的语气说了下去。
“我无数次想去找你——但不行啊,香克斯。重逢后的再次别离,比永不相见更残忍。我宁愿你当我死了。”
“我是能躲开你的,我很早就知道你会来了,这是「命运」。你会带我离开科尔波山——长痛不如短痛,我必须躲开你。”
“但是……当你真的越来越近……我做不到。因为我真的好想亲眼看看你长大的模样啊。”
“所以,我没有躲。我坐在那里等你……我也,好想你啊,香克斯。”
她的手指点在他的嘴唇上,阻止他开口,因为这是最后的告别了。
她再次轻声朝着最爱的弟弟道歉:“对不起啊,香克斯。”
请原谅我的任性吧——都是姐姐的错。
这是最后一次了,请听我说完吧。
*
“谢谢你邀请我上船,也谢谢你喜欢我,无论是作为弟弟,还是作为男人……但,就到此为止吧。”
“我不能再自私了。那一天就要到了,我不能让你看着我死。”用已经看到结局的眼神,她将他最后一丝希望也掐灭了,“所以,等雷德·福斯号下一次停泊,让我下船吧。”
离开?
又一次离开?!
在他给出了“弟弟”和“男人”两个选项之后,她竟然给出了第三个——离开他?然后去死?!
一股血气直冲香克斯头顶。荒谬感和巨大的愤怒,被她那该死的平静和自毁倾向彻底点燃。
什么狗屁果实!什么狗屁命运!什么狗屁死期!!
他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找了十年,煎熬了八年,好不容易——她却要用这样一个理由,再次离开?
去奔赴一场注定的死亡?
想他又一次和罗格镇那样,乖乖松手,看她远去的背影?
她做梦!!
“哈……春水。”
一根又一根抓住她的手指,香克斯怒极反笑。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森然,那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的声音。
——可春水打断了他。
“香克斯,我不能做你的妻子。” 她重复着,却给出了最残忍的理由,带着认命的坦然, “因为我一定会死。”
这话将他们一起拖入了更冰冷的深渊。
霸王色霸气不受控制地溢散,使得周围的雨幕都为之凝滞扭曲。胸腔剧烈起伏,他已经压抑不住滔天的怒意,恨不得将眼前人撕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春水动了。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像是代替了无法流出的泪水。
她向前一步,踮起脚尖,无视了危险的气息——轻轻地、虔诚地捧住了他紧绷的脸。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诀别的温柔,让香克斯所有的怒火都卡在了喉咙里。
春水仰头看着他,止不住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眼神像燃尽的灰烬,带着最后的、微弱的光亮。
然后,她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了他的额头。
——额头相抵,那是她许下承诺的动作。
又来——又来了!
这个该死的动作……和罗格镇分别时一模一样!那时,她也是这样抵着自己的额头,说“如果我不死,一定会去找你”!
结果呢?!
是漫长的杳无音信!是让他一度绝望的等待!
骗子——骗子!!!
愤怒与恐惧几乎要冲垮香克斯的理智。剧烈的,尖锐的,熟悉的,在他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撕扯。
而春水,就在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与他呼吸交融,用着与当年一般无二的、温柔到近乎献祭的语气,许下最后的心愿:
“但是——香克斯。”
“如果今天就是我的死期……”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带着哽咽。
她仰头看着他,泪痕未干,眼睫湿漉。那双明亮炽热的黄金瞳,完完整整地,只映照出香克斯一个人的倒影。
“那么,我想死在这里。”
“死在……你的怀里。”
承诺深情却又无比绝情,平静的语气直直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一角。
「“香克斯,我不能做你的妻子。因为我一定会死。但是——如果今天就是我的死期。那么,我想死在这里,死在……你的怀里。”」
——如他所愿,这就是她的回应。
他知道,这几乎算得上是……她此生最直白、最绝望的表白。她还想说些什么,或许是嘱托,或许是诀别,或许是道歉,或许是——
但香克斯没有再给她机会。
说够了吧?
春水,你说够了吗?!
理智与克制统统碾碎。下一秒,未尽的话语被一个吻干脆地、狠狠地堵了回去。
“唔——!”
啃咬掠夺,磨牙吮血,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春水愣住了。她那该死的、可恶的平静,终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打碎。
舌肉撬开唇齿,往更深处舔舐,吞吃着微弱的呜咽和气音。
男人的呼吸灼热混乱,步步急逼,身体力行地将她拆吃入腹——这样就再也听不到什么见鬼的“离开”了吧?!
毫无防备,措手不及。春水的脸上只剩下茫然。
她将双手抵在他的胸前。
……那究竟是想推开,还是想抓住呢?
那一刻,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大脑滚烫,身体发软,颤抖的不受控制。在她以为自己要窒息在这个吻里时,香克斯才略微松开了一道缝隙。
两个人都在剧烈的喘息。
“香、香克斯……”眼前发白,浑身脱力,春水被他单手抱起。她还想说什么,但这一次,被打断的人是她。
“春水,已经够了。我不想再听任何关于‘离开’或者‘死’的蠢话了。”
低沉沙哑,不容置疑,那是来自船长的强势的命令语气。
香克斯死死盯着春水红肿的唇瓣,像是饿惨了的野兽终于忍无可忍,露出獠牙。
——“已经够了,我听不下去了。”
爱极痛极,怒极恨极,没人敢去想他究竟能疯到何种地步。
压迫感比出鞘的格里芬更加尖锐暴戾。被逼急了的男人一把撕破无害的伪装,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想离开我的船……”
“春水,下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