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十，清晨七点半，南区配送站。
哗啦一声，卷帘门被一只手从下往上猛地推到顶，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清早的霜气。
邹强站在门口，呼出一团白雾。
他比规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卫衣外头套了件崭新的工装马甲，胸口别着块牌子，运营主管。
身后，场地已经收拾得清清爽爽，货架归位，分拣台擦得锃亮，墙上第一周的排班表贴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一丝不苟。
他转过身，面对陆续到岗的组员，抬手指了指墙上的表。
“都看好自己的班次，今天开门第一单，谁也不许掉链子。”
没人再把他当成那个上课睡觉、考试求及格的网瘾少年。
组员们的脚步声还没落定，许泽就拎着平板走了进来。
他外套都没脱，霜气还挂在肩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一鸣面前。
“鸣哥，开学的活儿压上来了。”许泽点开平板，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报表，“返校高峰，校外寄存点全爆满，学生的行李运不进来。五个校区的宿管科今早全打电话过来求助。”
“我粗算了一下，光是今明两天，急着转运的行李就有三百多件。寄存点坐地起价，一件加收十五块的搬运费，学生骂声一片。我这边初步想了个方案，按件收费，咱们走平价路线，比寄存点便宜一半。”
“不收。”沈一鸣两个字甩出来，把许泽后半句话堵了回去，“五校区全域张贴公告。”
沈一鸣抽过桌上那支红笔，在排班表背面写下一行字。
“返校行李，免费转运。”
“免费？”
“嗯。”沈一鸣笔尖没停，“再加一条。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专业排名前十的学霸，全年快递配送免费。”
许泽脑子里那张精打细算的报表瞬间被掀了个底朝天，三百多件行李，每件人工、车辆、油耗，全是真金白银往外淌。
这还只是头两天的量，再算上全年给贫困生和学霸免单，这笔窟窿大得他不敢往深里想。
“鸣哥，开学这阵子是旺季啊。校外那些点，全趁机往上提价，一件行李敢收三十。咱们不光不赚，还倒贴车队和人工。这，这是把钱往水里扔。”
他跟着沈一鸣，见过对方拿下南门商业街十年长约的手笔，见过对方把智能柜铺满三个校区的魄力。
可那些都是往里收，是攒。
这一回，是往外撒，撒得他心口直发慌。
“许泽，你算的是这两天的账。”
“我算的是这三年的账。校外那些点，旺季涨价收割，赚的是一锤子买卖。学生被宰一次，记恨一辈子。”
“咱们反着来。开学这一波，免费把行李给他们运进来，那是几千号人，亲眼看着、亲手用着咱们的服务进的校门。”
“贫困生、学霸免单，这两拨人是什么人？一拨是全校最缺钱、最容易被善意打动的；一拨是全校最有话语权、最被人盯着看的。把这两拨人服务好了，剩下的人会怎么传？”
许泽脑子里那团乱麻，被这几句话一根一根捋开。
“短期让利，换的是口碑，是人心，是整个校园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公信力。”
“等用户根基沉下去了，往后五个校区，谁还用别家？这盘棋，那些只盯着眼前一件行李能多收十五块的同行，看不懂，也学不来。”
许泽原本以为自己这半年长进不小，能独当一面。
此刻才咂摸出来，自己跟眼前这个比他还小几岁的年轻人之间，隔着的不是经验，是格局。
人家落子的时候，看的根本不是这一子的死活。
“明白了。”许泽把平板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就往外走，“我现在就去拟公告，下午张贴到位。”
“等等。公告写清楚。规则、范围、凭证要求，一条不漏。困难生凭学校发的助学认定，学霸凭上学期成绩单。白纸黑字，别让人觉得是噱头。”
“收到！”
当天下午四点，五个校区的配送站门口、宿管科公告栏、食堂入口，同步贴出了红头公告。
白底黑字，规则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不到一个钟头，校园论坛炸了锅。
【卧槽南区配送站疯了？返校行李免费运？】
帖子底下三百多层楼，盖得飞快。
“别是套路吧？先说免费，运到一半加钱？”
“楼上的，我刚去站点问了，真免费，登记个名字就行，啥都不收。”
“重点在后头那条！贫困生学霸全年免单？这老板脑子进水了？”
“我表姐上学期专业第三，刚去登记，回执都拿到了，真的假的我不知道，反正她乐疯了。”
有人翻出上学期配送站整改的旧帖，那会儿站点还是别人家承包的，丢件、压件、坐地涨价，骂声一片。
沈一鸣接手后，三个月零投诉，扫码下单半小时送达。
旧帖和新公告摆一块儿，反差砸得人说不出话。
“对比校外那几个黑心驿站，人家这是真良心啊。”
“这才叫创业者！不像有些点，光想着从学生身上刮钱。”
“格局直接封神了。”
转发的、刷屏的、@同学来看的，一浪接一浪。
次日清晨，五个校区的站点门口排起了长队，队伍安静，没人插队，没人喧哗。
南区站门口，邹强穿着那件崭新的工装马甲，胸口的运营主管牌子擦得锃亮。
他守在登记台旁，手把手教新来的组员核验凭证。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棉袄的男生排到台前，从兜里掏出那张助学认定。
“同学，这是真免费？”
“真的。”邹强接过认定，扫了一眼，转手在系统里录入，撕下一张回执递回去，“拿好这个回执，全年配送免单。你那行李几件？在哪个寄存点？报地址，我们今天给你运到宿舍。”
男生捏着那张薄薄的回执，站在原地没动。
半晌，他低着头嗯了一声。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排上来，递过来一张上学期的成绩单，专业第一。
“学霸啊。”邹强笑了一下，麻利地办好登记，“以后多照顾生意，啊不对，你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