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门开了，何娟擦着手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收拾完战场的轻松。
她看见客厅里只剩两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淑梅和思思、小冉回去了？”
“嗯，思思带小冉先回去了。”
何娟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快步走到电视柜旁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红包，转身几步走到沈一鸣面前。
“一鸣，拿着。这半年，何老师知道，老徐家能缓过来，全靠你。这份情，何老师记着。不多，就是个心意，你别推辞。”
“何老师，不用。”他退后半步，双手抬起虚挡，“真不用。”
“你这孩子！”何娟往前逼近一步，非要把红包塞进他外套口袋，“跟老师还见外？当年你在班上我可没少说你、管你！现在你出息了，帮了若彤她爸这么大忙，老师给你个红包怎么了？拿着！”
沈一鸣这次没躲，他任由何娟把红包塞进自己口袋，然后在她松手准备转身的瞬间，手伸进口袋把那个红包掏了出来，递还给何娟。
“何老师，当年在班上，您没放弃我。我成绩差，调皮，您没把我当坏孩子处理。”
“您把我叫到办公室，不是骂我，是跟我分析错题，跟我说哪道题不该丢分。您说，沈一鸣，你脑子不笨，别糟蹋了。”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后来我出去做事，遇到难处想放弃的时候，有时候就会想起您当年说的这句话。”
“这份师恩，比任何钱财都重。我记一辈子。红包，您收回去。”
何娟站在原地，眼圈迅速泛红、湿润。
她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看着他递回来的红包。
记忆里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睡觉下课疯跑、偶尔考个及格都要谢天谢地的少年，和眼前这个眉眼沉稳、言语有度、知恩图报的男人，身影重叠又分离。
“何老师，快过年了，您跟徐叔也早点歇着。”
沈一鸣转身往外走去，屋子里只剩下徐军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预备声。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被硬塞回来的红包。
“您没把我当坏孩子处理。”
“您说，沈一鸣，你脑子不笨，别糟蹋了。”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何娟的鼻腔猛地一酸，她抬手用力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当了二十多年老师，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
有考上名校飞黄腾达的，有平平淡淡安稳度日的，也有泯然众人再无音讯的。
她从不指望学生回报什么，教书育人是本分。
可此刻，沈一鸣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脸，和他递还红包时的力度，在她脑海里反复冲撞。
十九岁，大一，做到了连校长都特意在全校大会上点名表扬的程度，手里攥着南门商业街的十年整租权，下学期还要上智能物流设备。
这是个心性、手腕、格局都淬炼到骨子里的成年人，比她见过的绝大多数三十、四十岁的成年人都要沉得住气。
徐军跟在后头，看着老婆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复杂心绪的背影，心里那点疑惑越滚越大。
他隐约觉得，今晚这顿饭，还有沈一鸣那番不卑不亢的话，在何娟心里掀起了远比他想象中更大的波澜。
腊月二十八，沈家家族群突然炸开消息。
置顶消息是老爷子沈加绪半小时前发的，一长串语音下面跟着文字：“除夕全员老宅团聚，一个都不许少！下午四点开饭，都提前过来搭把手！”
下面已经炸开了锅。
大伯沈建国第一个冒泡：“收到！爸，今年掌勺交给我，您就瞧好吧！保证比去年那家馆子订的硬菜还硬！”
三姑夫罗森紧跟着发了一串笑脸和拱手表情：“爸英明！我想吃红烧肘子，还有糖醋排骨，必须安排上！”
四婶在下面回：“三姐夫你就知道吃！油腻的少整点！”
罗森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包：“四嫂，过年嘛，一年就这一回！还有一鸣啥时候回来啊！”
沈一鸣打字回复：“二十九下午过去。”
大伯沈建国立刻接话：“一鸣来得正好！把你那辆大车开过来，年货多，一趟拉不完！”
老爷子又发了条语音，嗓门中气十足：“都积极点！把家里收拾利索！对了，建国，你去年那个鱼做得咸了，今年悠着点放盐！”
大伯发了个立正的表情：“明白！今年保证清淡鲜香！”
群里消息刷得飞快，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关于年夜饭菜单、座位安排、谁家带什么酒、孩子压岁钱怎么发的琐碎讨论。
此刻，赵淑梅正在厨房忙活。
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油锅里刺啦一声，裹着面糊的丸子滑进去，炸出一片金黄的气泡。
“妈，少炸点，过年吃不完。”
沈一鸣走进厨房，接过赵淑梅递来的一碗刚炸好的丸子。
“过年就图个满，少了哪像话。”赵淑梅手里的漏勺不停，把炸好的丸子捞出来控油，“你大伯电话打来了，说今年年夜饭他包圆了，让咱们少操心，多带点水果零食就行。”
沈小冉不知何时溜进厨房，捏了个丸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去年就是大伯掌勺，咸得能齁死人！还有三姑夫，点了一桌子硬菜，结果自己痛风发作，一口没敢多吃，光看着我们吃，那表情，乐死我了！”
“沈小冉！”赵淑梅瞪她一眼，“有这么说长辈的吗？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沈小冉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又去捏第二个丸子。
沈一鸣倚着料理台，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和妹妹没心没肺的笑脸。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家族群。
大伯沈建国发了张图片，配文：“看！新买的砂锅，炖鸡汤绝对绝了！”
图片里是一口崭新的土黄色砂锅，摆在堆满食材的灶台上。
三姑夫罗森回：“建哥，光有锅不行啊，我那肘子呢？”
大伯回：“少不了你的！先把锅热上！”
沈一鸣看着群消息轻笑出声，老爷子的兴致确实高。
往年这时候各家还在为去谁家过扯皮，今年老爷子一句话全定死了。
也好，团团圆圆才是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