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思思正好也抬眸，视线在镜子里与沈一鸣相撞。
过了好一会儿，唐思思合上书放到一边。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驾驶座的沈一鸣听见。
“昨天在学校碰到徐若彤了，她今天也回C市。”
“何老师期末批卷，熬夜熬得太狠，身体有点吃不消。徐若彤说要带她回去好好休息一阵。”
“何老师那个人，你清楚。一辈子都在为学生操心，闲不下来。”
沈一鸣的视线落在前方延伸的高速路面上，车流平稳向前。
徐若彤，何娟，这两个名字从唐思思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历经沉淀后的坦然。
那些年少时的悸动、不甘、遗憾，在时间洪流里冲刷了无数遍，如今只剩下淡淡的轮廓。
唐思思提起她们，没有酸涩，没有芥蒂，只有一种看透后的平静。
这让他心底那点微末的波澜也迅速平复下去。
前世错过的人，这辈子早已有了不同的轨迹。
有些缘分强求不来，有些人注定只能同行一段。
而真正值得珍惜的，是身边这个从容通透、早已跳出儿女情长狭隘内耗的姑娘。
沈一鸣开口接过了话头。
“何老师确实该好好休息了。”
“回头让妈把备的那几盒红枣枸杞茶给何老师送过去。”
唐思思点头。
“嗯，我妈也备了补品，正合适。”
赵淑梅在后座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沈小冉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凑过来小声问：“思思姐，你跟若彤姐现在还说话呀？”
唐思思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沈小冉的头发。
“说啊，怎么不说。一个班的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
“那你，”
沈小冉眨巴着眼睛，后面的话没敢问出口。
唐思思收回手，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防护栏。
“都过去了，人总要往前看。”
沈一鸣透过后视镜看了唐思思一眼。
她侧脸平静，窗外的光掠过她的眉眼，没有波澜，没有闪躲。
那份从容不是伪装出来的，是真正把往事放下了。
沈一鸣没接唐思思递来的话头。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拨了一下转向灯。
“回去抽空看看她。”
唐思思轻轻嗯了一声。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指尖在封面上抚了一下，没再接话。
车内重新被一种静谧包裹，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规律的嗒嗒声。
沈小冉不知什么时候也歪着头睡了过去，白色耳机线从耳边垂下来，随着车身的震动微微晃。
车子驶出高速，进入C市地界。
熟悉的街景从车窗外掠过，冬日暮色沉沉地压下来，路灯次第亮起，给灰扑扑的旧楼房镀上一层昏黄的光。
拐进老旧小区时路面变得坑洼不平，车子轻微颠簸了一下。
后座传来赵淑梅迷糊的嘟囔声：“到了？”
“快了，妈，再睡会儿。”
沈一鸣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赵淑梅含糊应了一声，又闭上眼。
车子在何娟家那栋单元楼前停稳。
沈一鸣拉上手刹，熄了火。
车内的暖气还在工作，但外面的寒气已经迫不及待地从门缝钻进来，带着一股老旧楼道特有的潮湿的尘土味。
他推开车门，刚一只脚沾地，“哎呀！这是谁回来了！”楼道里传来一声爽朗的招呼，伴着塑料袋窸窣的摩擦声。
何娟拎着一袋垃圾正好从单元门里出来。
她穿着件枣红色的旧棉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鬓角果然添了几缕显眼的银丝，但腰板挺得笔直。
她一眼就看见了刚下车的赵淑梅，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几步就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赵淑梅还带着车里暖气余温的手。
“赵姐！你们可算回来了！路上堵不堵？一鸣开车稳当吧？”
赵淑梅彻底醒了，被这热情劲儿弄得很不好意思。
“何老师，您怎么亲自下来了？快过年了，家里事多吧？”
“嗨，就倒个垃圾的功夫！”
何娟拍了拍赵淑梅的手背，眼睛却亮晶晶地转向刚关上车门的沈一鸣，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那眼神里的欣慰几乎要满溢出来。
“赵姐，你可真有福气！你家一鸣，太出息了！”
赵淑梅愣住，回头看向正从后备厢拿东西的儿子。
“上个月我们学校开全校教师大会，你猜校长在大会上说什么了？”
“校长专门点了沈一鸣的名字！说咱们学校出去的沈一鸣同学，大学还没毕业就已经在华科大把高校物流体系整改得风生水起，五个校区全覆盖运营，还拿下了南门商业街的整租权！校长说，这就是咱们学校教育成果的最好体现，是全校学生学习的榜样！”
赵淑梅彻底怔住了，校长，全校教师大会，点名表扬，一鸣？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那个正弯腰从后备厢搬出一箱干货礼盒的青年背影。
儿子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背影挺拔，动作利落，和半年前那个还有些青涩、需要她操心的少年似乎没什么不同。
可何娟的话像一把锤子，哐当一声砸开了某种她从未清晰感知过的东西。
原来她这个闷头做事、报喜不报忧的儿子，早已在外面闯出了连母校都引以为傲的名堂。
一种混杂着错愕、不敢相信、继而汹涌澎湃的骄傲感猛地撞进她的心口，热乎乎的，烫得她鼻腔有点发酸。
沈一鸣搬着箱子直起身，恰好对上母亲回头看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盛满了太多东西：惊讶，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确认什么的忐忑。
他笑了笑，将箱子稳稳放在楼道口的台阶上，冲何娟点了点头。
“何老师，过奖了。就是做了点该做的事，学校领导太抬举。”
“可不是抬举！”
“实打实的成绩摆着呢！校长都说了，要不是你还在读书，都想特聘你回学校做个职业规划顾问呢！”
“何老师言重了。”
他搬起第二箱年货正要往楼道里走，“一鸣回来了？”一个略显粗粝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楼道深处传来。
徐军从昏暗的楼道里缓步走出。
沈一鸣停下脚步打了声招呼。
“徐叔。”
“哎！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