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数据呈现出来后，沈一鸣开始演讲。
“第一张图，现金流。断崖发生在十八个月前，跟实控人开始接触秃鹫基金的时间完全吻合。不是经营恶化导致资金链断裂，是人为抽血。”
“第二张，城北和城东同步恶化。投诉数据下钻到单笔订单后，异常延误的收货地址高度集中在同一条街。那条街上只有一栋楼，实控人老婆名下的商业物业。”
“第三张，关联图谱。十二家供应商里有四家是壳公司，法人全在去年集中变更，最终受益人指向同一个离岸账户。”
“第四张，资本方案。华中产业并购基金，专做区域零售不良资产收购。估值按净资产法打七折，对赌条件是三年内恢复正向现金流。退出方式，大股东回购或二级市场转让。”
“我们的解决方案是三位一体。法律层面，立即引入第三方独立审计，对所有关联交易穿透式核查，切断资产转移链条。数据层面，用热力图定位崩坏节点，逐条修复配送路线。资本层面，产业基金接盘，带着运营能力进场，而不是让秃鹫来啃骨头。”
“这套方案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跑出来的。屏幕上每一张图、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曲线，数据源标注在程序注释里。可溯源，可复现，可证伪。”
报告厅安静了三秒，评委席最左侧的陈教授率先开口。
“数据来源。全部基于公开信息？”
“企业年报、工商登记、公开投诉平台，没有使用任何企业内部数据。”
陈教授往评分表上写了两行字。
第二个评委接上，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性。
“这个模型是团队协作完成的？具体分工是什么？”
“框架我设计，核心算法我写，数据交叉验证我做。”
“法律合规部分由法学院的顾望主笔，资本方接触由金融系的程海负责，数据下钻由计算机学院的白露和经管院的唐思思完成。”
“但最终方案的决策权在我这里。”
珍珠耳钉评委的签字笔在手指间停住了转动，朝身旁的同事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侧目。
第三个评委开口了，是周成林。
前康美集团战略顾问，可以说是马瑶的旧识。
“你一个大一学生，代码有没有经过专业人士审核？”
周成林讲话带着三分随和的笑意，但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颗裹着糖衣的钉子，你年纪太小，东西再好看，有没有人背书？
“代码在华科大计算机学院跨学科平台项目组运行了两周。刘向春院长亲自审过底层架构，计算机学院研二的方琳学姐帮我指出了三个可优化的节点，我已经改完了。”
方琳的名字被他随口带出来，不是邀功，不是显摆。
是把一个曾经当众质疑他的人，体面地拉进了自己的背书阵营。
前世在商场上打了十几年的滚，这种顺水人情的分寸拿捏，跟呼吸一样自然。
周成林的手指在评分表边缘敲了两下，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报告厅里的空气松了下来。
沈一鸣合上笔记本电脑，将数据线从投影仪接口拔出，走下答辩台。
过道边，唐思思已经站在那了。
沈一鸣下台后，她将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唐思思没问发挥得怎么样，毕竟她从头到尾坐在第六排，台上每一句话、台下每一个评委的微反应，全收进了眼底。
“周成林最后那个问题，你接得够快的。”
“方琳的名字搁在那个节骨眼儿上甩出来，不仅堵死了后续追问，还顺手攒了一张人情牌。”
沈一鸣没搭腔，把矿泉水瓶塞进包的侧兜。
前世在投资人路演现场被盘问了上百回，比这尖锐十倍的刁难都扛过来了。
一个代码有没有人审核的送分题，不值得回味。
但周成林这个人，得记住。
能在评委席上不动声色递钉子的角色，以后在商场上再碰面，绝不会只扔一颗。
下午两点，LED屏支在舞台。
主持人拿着话筒念了一堆赞助商致辞的套话，沈一鸣半靠在椅背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塑料扶手。
程海歪在旁边，拿手肘怼了他一下。
“你就一点都不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
“万一是二等奖呢。”
沈一鸣偏过头瞥了他一眼。程海立刻举起双手。
“行行行，当我没说。”
三等奖名单先出，是孙浩然队。
右侧区域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孙浩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脊背绷得笔直，两条腿往舞台方向迈了三步，又停住。
身后几个队友低着头，没一个敢看左边沈一鸣的方向。
孙浩然单手接过三等奖的奖状，跟颁奖嘉宾握了不到两秒就松开。
走回座位的路线，他刻意绕开了中间区域。
紧接着二等奖又一串名字，还是没有沈一鸣。
程海手里的能量棒包装纸被揉成了一个铁紧的球。
白露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突然转速拉满，嗡嗡地叫。
连顾望都从案卷里抬起了头。
一等奖。
“全国商业案例大赛一等奖，华科大，沈一鸣队。”
程海蹦了起来，两只手在头顶拍得震天响，嗓门大到隔壁区域的参赛队都回头看。
“一等！一等奖！”
唐思思站起来，朝沈一鸣递了个眼色。
沈一鸣起身往舞台走，路过右侧区域的时候，余光扫到孙浩然的座位，人已经不在了。
三等奖的奖状孤零零地搁在椅面上，红色封皮翻开着，没人收。
庆功宴定在后街湘菜馆，离开席还有一阵子。
沈一鸣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撞见了孙浩然靠在消防栓旁边的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那张三等奖的奖状，来回折边角。
看到沈一鸣，他从墙上直起身。
“恭喜啊。”
“不过你这模型回头别被哪个大公司买走了。”你那小配送站可就没技术壁垒了。”
沈一鸣停下脚步，前世见过太多这种人。
典型的能力不够，嘴硬来凑，输了不反思就诅咒对手赢得不够久，他自然也不惯着。
“孙浩然，你爸的公司上个月被税务局约谈了吧？关联交易定价的问题处理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