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脑子里立刻开始复盘，泰国清迈，住了半年然后人间蒸发。
一个在国内户籍系统里查无此人的幽灵，三年前曾经短暂地浮出水面，在东南亚的某个角落留下了唯一一道可追踪的痕迹。
沈一鸣扒在墙上的手放了下来。
“不急，慢慢查。把清迈那半年的邻居、房东、周边监控能调的全调。重点看他有没有同行的人。”
楼梯间的窗户半开着，初冬的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沈一鸣把手机揣回裤兜，站着没动，线索断了但方向出来了。
036房间，唐媛媛梦里反复出现的那条黑走廊和花园里那双带着烫伤疤和黑痣的手。
这些碎片之间的联系，现在还看不到全貌。
但既然这个人选择了跑到东南亚藏起来，就说明他在国内做过的事，绝不是小打小闹。
沈一鸣相信，韩棋那边的网迟早会兜住。
傍晚六点，后街拐角的小餐馆。
沈一鸣和唐思思坐在靠里头的小桌子旁，两菜一汤，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
唐思思把饭扒了大半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随后，她夹起一块排骨搁进沈一鸣碗里。
沈一鸣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没说什么，夹起来咬了一口。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两个人都不是那种非得用语言填满空隙的性格。
唐思思的筷子偶尔在他碗里多放一块肉，他的手偶尔帮她把汤碗往前推两公分，但是这就够了。
晚上九点，宿舍里室友早就躺平了，只有沈一鸣还在敲键盘。
他将关联交易资金流向图，供应链风险热力图，现金流预测曲线三个核心模块全部跑完最后一遍，让误差率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三以内。
结束后，他悄声上床，但脑子里还在复盘白天得到的消息。
这些碎片迟早会拼在一起，现在不是强行破局的时候。
现在要做的是先打完全国赛，然后才能腾出手解决这些问题。
决赛当天，沈一鸣清晨六点就醒了。
洗漱后，他先检查笔记本电脑电源线，又将U盘备份插进裤兜里，万一现场电脑出问题，确保随时能切换。
食堂门口，唐思思已经站在那了。
她左手一杯豆浆，右手一杯豆浆，头发扎得利落，整个人清清爽爽。
见沈一鸣过来，她把其中一杯递到手边。
“紧张吗。”
“数据都跑通了，没什么好紧张的。”
唐思思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一动，什么都没说。
上午八点整，决赛会场。
阶梯式的报告厅比校内那个大了三倍不止。
评委席设在最前排的弧形长桌后面，七个人，每人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叠评分表。
沈一鸣扫了一眼评委席最右侧的位置。
周成林，五十出头的样子，正低头翻参赛队伍的资料册。
抽签结果贴在侧面的公告板上。沈一鸣队是第五个出场。
第一个上台的是南方某985的队伍。
四个人，西装笔挺，PPT页面切换带着高级的动态模糊效果，从行业背景到问题拆解，框架搭得四平八稳。
沈一鸣坐在第六排，手肘搁在扶手上，听了三分钟就捕到了要害。
全是定性分析，市场前景广阔、消费者需求旺盛、管理层能力突出，这些词好听但空，没有一个具体的数字来支撑。
果然，评委提问环节，一个中年男人抬手。
“你们方案里提到供应链重构能降低百分之二十的运营成本。这个百分之二十是怎么算出来的？用了哪些数据？模型是什么？”
台上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主讲人嘴唇动了两下，开始绕圈子。
“根据行业平均水平……同类企业的经验表明……”
评委摘下眼镜，往评分表上划了一笔。
没有数据就没有说服力，哪怕你逻辑自洽、框架完美，在评委面前也只是一纸空谈。
这道坎，前世那些写了十年行业报告的分析师都跨不过去。
一群大三大四的学生能跨过去才见鬼了。
上午十点，孙浩然队。
沈一鸣注意到这人今天换了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但精神归精神，一开口还是老三样。
引入外部战略资本、优化管理层结构、品牌重塑。
他上次模拟答辩的时候就是这套东西，一个月过去了，核心逻辑一点没变。
唯一的进步是PPT配色从深蓝换成了黑金。
评委席上，一个老教授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说引入资本。哪家机构？估值多少？股权怎么分配？”
孙浩然哑口无言，手里的翻页笔被他来回倒了两遍，最终说道。
“目前……正在跟几家机构洽谈中，具体名单涉及商业机密，”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评委直接接过了话头。
“我再追加一个问题。”
“你们有没有做过财务模型？资本引入之后，未来三年的现金流改善幅度能不能量化展示？哪怕是一张最简单的DCF折现表也行。”
孙浩然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队友，那人低着头，拇指在翻页笔上反复摁着按钮，一个字没递过来。
上午十一点整。
“第五组，沈一鸣队。”
沈一鸣站起来，旁边座位上的程海、唐思思、白露、顾望，一个都没跟上去。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皱着眉翻参赛手册上他的队伍信息，大一，经管学院。
沈一鸣将数据线插进投影仪接口，屏幕亮了，但是呈现在眼前的不是PPT。
黑底白字的程序终端窗口铺满整块幕布，左上角的光标在规律地闪烁。
台下的窃窃私语瞬间拔高了半个音调，随即又彻底熄灭。
沈一鸣转过身，面对评委席和台下观众说道。
“我们的方案核心只有一句话。”
“这家超市的问题不是供应链崩盘，是实控人的人品崩盘。”
后排有人噗嗤笑了一声，但更多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沈一鸣没再废话，转身将第一组数据输入。
屏幕上弹出的第一张图是现金流预测曲线。
十八个月前的断崖式坠落被一条鲜红的趋势线精确标定，终端值穿透零轴，扎进负数区间。
第二张图是供应链风险热力图，全市十二个配送节点，城北和城东两块区域烧成了刺目的深红。
第三张图是供应商关联图谱，十几家公司的名字散布在黑色底板上，每一条资金流向箭头穿过层层壳公司，最终汇聚到同一个终点。
第四张图是资本引入可行性分析，产业基金的投资偏好、估值区间、对赌条款设计、退出路径，全部量化成数字，排列在屏幕右侧。
四张图从输入数据到结果呈现，前后不超过四十秒。
评委席前排，教了十二年公司金融的副教授手里的钢笔悬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