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广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冷，冷到骨子里。
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死人才会保守秘密，玄冥知道得太多了，留不得。”
秦广王的目光如电，扫过那片虚空。
他在感应那道气息的等级和位置。
楚江王和宋帝王也在做同样的事。
三人的神识交织在一起，如同三张大网，将那片虚空罩得严严实实。
但他们什么都感应不到。
那道气息时隐时现，飘忽不定，像是存在，又像是不存在。
明明就在眼前，却又像是在千里之外。
那道声音又响起了，带着几分讥讽：
“不用试探了，我只是一道气息，很快就会消散，我的本体，不在这里。”
秦广王的心沉了下去。
只是一道气息，就能在他们三位阎王的眼皮子底下杀人。
那本体会强到什么程度。
“你们不要以为你们地府胜利了。”
那道声音继续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
“好戏，还在后头。”
话音未落，那道气息便彻底消散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楚江王气得一拳砸在虚空中，空气被打得爆裂，发出沉闷的巨响：
“藏头露尾的东西，有本事出来跟老子打一场！”
宋帝王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此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秦广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
“走吧。回去。”
楚江王不甘心：
“就这么算了？”
秦广王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沉：
“追不上，追上了也未必打得过，回去了，从长计议。”
楚江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知道秦广王说得对。
对方只是一道气息，本体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
追，往哪儿追？
就算追上了，以他们三个龙境初期的阎王，能打得过一个连圣境都要叫“大人”的存在吗？
更让秦广王心头沉重的是，叶北传来的那道信息里提到了“归墟”。
那个词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
三位阎王转身，朝着沁市的方向飞去。
来的时候气势如虹，回去的时候却有些沉闷。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甘，是因为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无力感——
敌人就在眼前，却抓不住。
阴谋就在暗处，却看不清。
沁市，城隍庙废墟前。
钟馗的斩鬼剑插在身边的地上，剑身上的符文黯淡无光。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天空，盯着那三位阎王离去的方向。
增将军靠在一截断墙上，左肩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但整条手臂还是不能动。
他的金锏放在膝盖上，锏身上满是豁口。
他也望着天空，眼中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损将军的斩鬼刀放在身边，刀身上满是裂纹。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在听。
金甲神将半跪在地上，用剑撑着身体。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的眼睛也盯着天空，一眨不眨。
老天师张玄清站在废墟上，身上的锁链已经不见了。
玄冥死后，那些锁链就失去了力量，自动脱落了。
他的道袍上满是血迹，胡子上沾满了灰尘，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也在望着天空，等着那三位阎王回来。
阴兵们已经清理完了城隍庙周围的厉鬼，正在打扫战场。
他们将那些厉鬼的残骸堆在一起，用阴火焚烧。
黑烟滚滚，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但没有人捂鼻子。
他们已经习惯了。
市民们从藏身之处陆续走了出来。
他们站在街道上，站在废墟前，站在那些正在忙碌的阴兵中间，望着这片被战火摧残过的土地，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人哭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有人笑了，抱着孩子，又哭又笑。
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
“天亮了...”一个老太太喃喃道，声音沙哑而虚弱，“天终于亮了...”
“阎王爷把那些厉鬼打跑了...”一个年轻小伙子红着眼睛，声音都在发抖，“我们活下来了...”
“沁市还在...我们还在...”
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
阴兵们还在忙碌。
有的在清理残余厉鬼，有的在救治伤员，有的在帮助市民寻找失散的亲人。
他们的动作很快，很利索，但也很轻柔，生怕弄疼那些受伤的人。
老天师站在废墟上，看着这一切，眼眶红了。
他在这座城市守了这么久，他见过沁市的繁华，也见过沁市的疮痍。
但今天，他第一次觉得，沁市还有希望。
不是因为他还活着，而是因为地府来了，阴神来了，阎王来了。
天边，三道金光亮起。
钟馗猛地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道金光。
增将军也坐直了身体，金锏握在手里，眼中满是期待。
损将军抬起头，灰白色的脸上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金甲神将站了起来，用剑撑着身体，仰着头，眼中满是崇拜。
老天师的眼睛也亮了。
三道金光落在城隍庙废墟前，化作三道身影。
秦广王走在最前面，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楚江王跟在他身后，脸色有些难看，但什么都没说。
宋帝王走在最后，面无表情，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陛下！”
钟馗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被秦广王一把按住。
“躺着。”秦广王说，“伤好了再说。”
秦广王的目光扫过废墟，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阴兵，扫过那些劫后余生的市民。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沁市的事，地府记住了，你们的牺牲，地府也记住了。”
没有人说话。
但很多人的眼眶红了。
秦广王转过身，朝着天空飞去。
楚江王和宋帝王跟在他身后。
钟馗和增损将军被阴兵们抬着，跟在后面。
几千阴兵整队完毕，黑色的洪流缓缓开拔。
市民们站在废墟上，站在街道上，站在那些破败的房屋前，望着那些远去的黑色身影，久久没有动。
“走了...”有人喃喃道，“阴神走了...”
“还会回来的。”旁边的人说，“沁市是地府的辖境，阴神不会不管我们的。”
天边，黑色的洪流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
沁市的天，灰黑色的阴气正在缓缓散去。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下来，一缕一缕的，像是金色的丝线，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天，终于亮了。
但那些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的亲人站在废墟上，望着天空，流着泪。
他们的朋友站在街道上，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们的邻居站在门前，望着那些空荡荡的房屋，久久没有动。
劫后重生，人们虽然高兴，但也很难过。
那些逝去的人，有他们的亲人，有他们的朋友，有他们的邻居。
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沁市的天算是勉强亮了。
但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心里的天，什么时候才能亮呢？
没有人知道。
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
出了小洞天的虚成子一行人，眼前豁然开朗。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跟小洞天里那种灰蒙蒙的雾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村庄里隐约传来的鸡鸣狗吠。
叶芷兰深吸了一口气，伸了个大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还是外面好啊，里面太闷了。”
冰蚕趴在她肩膀上，也学着伸了个懒腰，小爪子张开，打了个哈欠。
虚成子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小洞天的入口——
那块大石头已经自己合上了，裂缝不见了，跟普通的山壁没什么两样。
她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群弟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在小洞天里待了半个多月，每个人的变化都不小。
先说虚成子自己。
她的等级从a级来到了a+级。
虽然没到元境期，但这个突破已经让她很满意了。
a+在修行界不算顶尖，但在青羊宫这一脉里，已经是数得着的高手了。
她心里清楚，这次能突破，多亏了小洞天里相对浓郁的灵气，还有那场跟绿皮厉鬼的战斗——
生死之间，最容易突破瓶颈。
凝仙的进步最大。
她从s-级冲到了元境中期，稳稳当当的，没有半点虚浮。
这归功于她一直刻苦的修炼。
在小洞天里的每一天，她都是最早起来、最晚休息的那个。
天不亮就开始打坐，天黑了还在草地上练剑，浑身汗透了也不停。
叶芷兰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看见凝仙坐在月光下，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灵气在她周身缓缓流转。
至于叶芷兰，她的等级也到了元境中期。
跟凝仙持平。
说起来，叶芷兰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没怎么刻苦修炼，每天打坐的时间最短，大部分时候骑着冰蚕在山谷里转悠，摘野果、追蝴蝶、捡石头。
可她的等级就是蹭蹭地往上涨，拦都拦不住。
她知道，这跟哥哥给她的手镯有关。
那手镯不光能杀厉鬼，还能帮她吸收灵气，事半功倍。
“哇塞，大师姐就是大师姐，等级提升真的好快啊！”
凝雪第一个嚷嚷了起来。
她的等级也涨了，但只是从C+到了B-，跟凝仙的元境中期比起来，差了一大截。
她看着凝仙，眼睛里全是羡慕和崇拜，双手合十，像个小迷妹。
凝身站在旁边，也跟着感叹：
“能有什么办法？既有天分还勤奋，大师姐这种人，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
她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佩服。
凝形也凑过来了，她看了看凝仙，又看了看叶芷兰，笑着说：
“小师妹也不差啊，年龄最小，跟大师姐等级一样，你们俩这是要并驾齐驱啊。”
叶芷兰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没说话。
凝雪又叹了口气，声音拉得长长的：
“哎~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啊，我辛辛苦苦修炼了这么多年，还不如小师妹出去溜达一圈。”
凝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小师妹这种已经算是喂饭给她吃的类型了，咱们普通人羡慕不来的。”
凝雪认同地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但她也就是嘴上说说，心里头并不嫉妒。
青羊宫的弟子都被虚成子教得好，修行在个人，别人有本事是别人的造化，自己努力就行了。
旁边的凝形也围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有人说凝仙练得太狠了，要注意身体。
有人说叶芷兰运气太好了，羡慕不来。
有人说自己也得加把劲了，不然被甩得太远。
凝仙被师妹们围在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
她这个人不爱说话，不爱出风头，师妹们夸她，她反而觉得不自在。
她心里头想的是：
我还得加油修炼才行，不然怎么对得起大师姐这个称号？
凝仙的大师姐不是白当的。
她从来不是那种靠天赋吃饭的人，她靠的是勤奋，是自律，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从进青羊宫的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
你是大师姐，你得是最强的那个，你得保护师妹们。
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变过。
叶芷兰站在人群外面，抱着冰蚕，看着师姐们叽叽喳喳地聊天，心里头美滋滋的。
她低头看了看冰蚕，小声说：
“听见没？我跟大师姐等级一样了。”
冰蚕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下巴，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好几遍了”。
叶芷兰嘿嘿笑了两声，把冰蚕举起来，在它脸上亲了一口。
虚成子站在最前面，看着这群弟子，没有插话。
她听着凝雪的羡慕、凝身的感叹、凝形的夸奖，还有叶芷兰那嘿嘿的笑声，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她心里头想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