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他,立刻带回来。”
“是!”
那手下领命而去。
桓渊站在空荡荡的封印台前,攥紧了拳头。
那些厉鬼的异动,那具府君残骸的失踪...
这两件事,很可能是一体的。
那东西虽然被封印了无数年,但它的本质是府君的一部分,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秘法和力量。
如果它挣脱了封印,驱赶那些低阶鬼物为它所用,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它想去哪里?
想做什么?
桓渊想到了一个可能——
它想去阳间。
那东西虽然失去了理智,只剩下吞噬的本能,但它毕竟是上古府君的一部分,对阳间的执念,深入骨髓。
它想回去。
哪怕只是以怪物的形态,也要回去。
而阳间那边,现在恐怕还什么都不知道。
桓渊深吸一口气,心中祈祷——
叶芷兰,你一定要回来。
只有你手腕上那道金光,才有可能彻底净化那东西。
他转身离开密室,脚步声在幽暗的走廊中回荡。
殿内,幽蓝色的灯光静静燃烧,照亮了空荡荡的封印台。
那上面,曾经镇压了一个祸患万年。
现在,它消失了。
遗弃之地边境。
殷平站在一片乱石堆中,灰蒙蒙的天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带着黑羽骑追了几天,沿着叶芷兰离开的方向,穿过幽冥裂隙,越过阴气沼泽,一直追到遗弃之地的边缘。
再往前,就是阳间的地界了。
但他始终没有追上叶芷兰。
冰蚕的速度太快了。
而且那个小姑娘似乎根本没有停留,一路疾行,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黑羽骑虽然也是精锐,但和冰蚕那种级别的灵兽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殷平站在边境线上,望着阳间方向那片更加明亮的天光,心里沉甸甸的。
殿主那么迫切地希望叶姑娘回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而他,没能完成这个任务。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殿主。
“殷平大人,”
一个黑羽骑队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还追吗?”
殷平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追不上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已经到阳间了。冰蚕在阳间的速度更快,我们就算追过去,也追不上。”
“那...我们回去?”
殷平又沉默了。
回去。
他想起了殿主那灰白色的眼瞳中一闪而过的急切。
那眼神,他从未在殿主身上见过。
殿主向来沉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能让他露出那种表情的,一定是天大的事。
而他,没能帮上忙。
“回去吧。”
殷平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黑羽骑队员们收拾装备,准备返程。
殷平最后看了一眼阳间方向,然后转身。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他只知道,殿主不会怪他。
殿主不是那种人。
但殿主心里的那份失望,比任何责罚都让人难受。
灰蒙蒙的天光下,几道黑色的身影离开了遗弃之地边境,朝着幽魂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刻,远在蒙市的叶芷兰,正大口吃着烤羊排,喝着马奶酒,对遗弃之地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那片灰蒙蒙的土地上酝酿。
她也不知道,有人在拼命地追她。
她只知道,蒙市的牛羊肉真好吃。
......
地府内。
黑白无常从安疆市回来的时候,走得昂首挺胸,脚下生风。
两个人一黑一白,走在昏暗的地府大道上,格外显眼。
路上的阴差见了他们都主动让路,有的还小声嘀咕:
“黑白无常大人这是办了什么大差事,这么高兴?”
黑无常没理他们,白无常也没理。
两个人的嘴角都微微翘着,压都压不住。
无他,这一趟实在是顺当。
陈守义那边,城隍庙开好了,神府也建了,人也正式上任了。
安疆市的百姓有了依靠,以后厉鬼再敢来捣乱,有城隍爷镇着,翻不起什么大浪。
这还不算,回来的路上,他们又顺手收了一批孤魂野鬼。
那些鬼魂有的是在安疆市附近游荡的,有的是从别的地方飘过来的,零零散散十几个,全被他们带了回来。
这些孤魂野鬼进了轮回殿,该投胎的投胎,该销账的销账,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更让黑白无常高兴的是,这十几个鬼魂里头,有一个身负功德的。
那人的功德金光,白无常第一眼就看见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金光,是很亮很实的一层,像一件金色的袍子披在身上,隔着老远都扎眼。
白无常当时就拉了拉黑无常的袖子,往那边努了努嘴。
黑无常看了一眼,眼睛也亮了。
二话不说,把那人的魂魄收了,跟其他鬼魂一起带回了地府。
这一趟,活儿干得漂亮。
回去跟陛下一说,陛下肯定高兴。
陛下高兴了,说不定还能赏点什么。
就算不赏,夸几句也是好的。
黑白无常越想越美,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
身后跟着的那一串鬼魂,却被他们甩得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地追。
那些鬼魂刚被带进地府的时候,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
他们有的是在安疆市附近游荡的孤魂野鬼,有的是死在荒郊野外没人收尸的,有的是从更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活着的时候,谁也没见过地府长什么样。
死了之后,以为自己会去一个黑漆漆、阴森森的地方,到处是鬼哭狼嚎,到处是刀山火海。
可真到了地府,他们才发现,跟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是挺阴森的。
天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只有远处偶尔飘过几缕幽光,给这个世界添上一点微弱的光亮。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凉意,不刺骨,但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可也不全是阴森。
那些建筑,那些殿宇,那些整整齐齐的街道,那些站得笔直的阴兵,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
像是古代的王城,庄重、肃穆,让人不敢大声说话,不敢东张西望,连走路都小心翼翼。
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更害怕了。
活着的时候,他们怕厉鬼。
死了之后,没了肉身,只剩下魂魄,那种害怕不但没减少,反而更强烈了。
鬼魂对强大的存在有一种本能的畏惧,比活人敏感得多。
那些阴兵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那些殿宇里透出来的威压,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能感觉到,这地府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能轻轻松松地让他们灰飞烟灭。
所以一路上,这些鬼魂都唯唯诺诺的。
低着头,躬着腰,不敢左顾右盼,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偶尔有人不小心踩到了前面的人的脚后跟,也只敢小声说一句“对不起”,然后赶紧把目光收回去,生怕被什么阴神盯上。
黑白无常把他们带到了轮回殿。
轮回殿是地府里最大的建筑之一,殿门高大宽阔,里面幽深不见底。
殿门前有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河,河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桥头站着一个老婆婆,手里端着一碗汤,笑眯眯的。
孟婆。
鬼魂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过桥。
有的喝了汤,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然后被引着往前走。
有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然后也走了。
有的哭了一场,喝了汤,也走了。
没有人闹,没有人吵。
大家都安安静静的,一个接一个地过桥。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有的是高兴的——
终于可以投胎了,不用再做孤魂野鬼了。
有的是不舍的——
舍不得阳间的亲人,舍不得那片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
有的连自己为什么哭都不知道,就是忍不住。
黑白无常站在桥头,看着这些鬼魂一个一个地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种事他们见多了,每天都有,早就习惯了。
等所有鬼魂都过了桥,黑白无常才转过身,带着那个身负功德的魂魄,往叶北的殿宇走去。
那个身负功德的人,跟那些唯唯诺诺的鬼魂不一样。
他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步子不紧不慢,稳稳当当的。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忐忑,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虽然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的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
他的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很有神,看东西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眯一下。
黑白无常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经过那些回廊和殿宇的时候,他也会看几眼,但目光很快就收回来了,不贪看,也不慌张。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三人来到了一座大殿前。
殿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镶着铜钉,两扇门少说也有三四丈高。
殿门两侧,站着两个阴差,穿着黑袍,手里拿着令牌,面无表情。
黑白无常站在殿门外,整了整衣袍,把铁链和哭丧棒收好,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然后恭敬地开口:
“陛下,臣黑白无常前来复命!”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传出一个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进来。”
黑白无常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那个老人跟在后头,也走了进去。
进了大殿,黑白无常站定,对着上首行了一礼。
老人站在他们身后,不知道该行什么礼,便学着黑白无常的样子,弯腰鞠了一躬。
黑无常先开口,把安疆市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陛下,臣等二人已将陈守义送至安疆市,协助其开辟神府,建立城隍庙,陈守义已正式上任,安疆市的百姓有了依靠。”
白无常接着补充:
“回程途中,臣等又在安疆市周边发现了一批孤魂野鬼,共计一十七人,均已送至轮回殿,交由孟婆处置。
这些鬼魂中,有一人身负功德,功德之光甚为浓厚,臣等便将其带了回来,听候陛下发落。”
叶北听着黑白无常的汇报,微微点头。
陈守义那边办得不错,安疆市有了城隍,以后就不用再担心厉鬼作祟了。
至于那个身负功德的魂魄——
叶北的目光越过黑白无常,落在他们身后的那个老人身上。
其实叶北在黑白无常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人。
他身上的功德金光,确实很亮,比之前那些乙等善功的人都要亮一些。
但叶北没有急着问,他等着黑白无常自己说。
这是规矩,也是习惯。
“你二人此事办得不错。”
叶北的声音淡淡的,但能听出几分满意。
黑白无常连忙躬身:
“谢陛下夸赞。”
叶北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老人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老人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目光平视前方,虽然看不清叶北的面容,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发抖。
叶北心里头暗暗点了一下头——
不错,是个有骨气的。
他手一挥,生死簿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中,书页哗啦啦地自己翻了起来。
翻了几页,停住了,定格在某一页上。
叶北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宋明远,男,北省人士,甲寅年三月初九辰时生人,阳寿七十有三。”
老人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宋明远——这是他的名字。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叫这个名字了。
叶北继续念道:
“宋明远自幼修行,师承北省青云观,为青云观第三十七代弟子。
修行六十余载,从未以术法伤人,一生以救人为己任。
年轻时游历四方,遇厉鬼害人则驱之,遇百姓疾苦则助之。
中年后隐居北省青峰山,虽不出山,但每逢山下村镇有厉鬼作祟,必下山相助。
六十年间,救下性命者不下数以千人。”
叶北念到这儿,顿了一下,目光从生死簿上移开,看了宋明远一眼。
老人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但眼眶微微有些红。
叶北低下头,继续念:
“七十三岁那年,山下村镇又遭厉鬼侵袭。
宋明远不顾年迈体衰,连夜下山,以自身为饵,引开厉鬼,救下了被困的百余名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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