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像一座从地底苏醒的山峰,缓缓抬起头,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扫过在场所有人。
巫祭站在大祭司身后,仰着头,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活了三千多年,见过无数鬼物,见过无数厉鬼,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它的身体像一座山,它的气息像一片海,它的眼神冰冷得像能冻住灵魂。
“这...这是什么东西?”
巫祭的声音都在发抖,结结巴巴的,完全不像一个灭境巅峰的强者该有的样子。
没有人回答他。
大祭司没有说话,玉启乾没有说话,天鹏王没有说话。
他们三个人,正死死地盯着那尊巨大的石像,目光如炬,面色凝重。
他们的手,都不自觉地握紧了。
天鹏王的翅膀缓缓展开,金色的羽毛根根竖起。
大祭司手中的法杖微微发光,苍老的手指紧紧握住杖身。
玉启乾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发白。
桓渊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脸色是最难看的。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压抑着某种怒气和恐惧的发抖。
他认出了这个东西。
不,他太熟悉了。
这个东西,在幽魂殿下方的封印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
这个东西,每隔几十年就会苏醒一次,吞噬几个黑袍人,然后继续沉睡。
这个东西,他想尽办法都无法根除,只能勉强压制。
他以为它会永远被封印在那里。
他以为只要封印不破,它就会永远沉睡。
但它出来了。
而且,它的气息不对。
桓渊闭上眼睛,又睁开,仔细感受着那尊石像散发出的气息。
龙境初期。
没错,是龙境初期。
但它被封印之前,是什么境界?
圣境?
还是更高?
他不知道。
被封印了这么多年,它的力量应该早就消耗殆尽,能维持龙境中期就不错了。
为什么是龙境初期?
不,这不合理。
被封印了万年,它的力量只会增强,不会削弱。
除非——
桓渊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它吞噬了什么。
不是那些低阶鬼物。
那些东西,对它来说连零食都算不上。
它吞噬的,是某一种更高级、更本源的能量。
这种能量,在遗弃之地只有一个地方存在——
封印。
它吞噬了封印的力量。
桓渊终于想通了。
为什么封印会越来越松动,为什么它的苏醒越来越频繁,为什么它出来之后,等级没有削弱反而有某种诡异的提升。
因为它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直在缓慢地吞噬封印的能量,将封印中的力量化为己用。
那封印,是幽魂殿的先辈用毕生修为布下的,蕴含了泰山府君一脉的精髓传承。
当封印的力量被它吞噬殆尽,封印自然就破了。
桓渊的手指深深地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
他还在犹豫。
要不要说出来?
要不要告诉其他人,这个东西是幽魂殿的祸患,是他没有看住,让它跑了出来?
玉启乾皱着眉头,忽然开口了:
“我怎么感觉...这鬼物身上的气息,有一种熟悉感?”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凝重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此言一出,其他人纷纷点头。
大祭司捋着胡须,缓缓道:
“确实,老夫也觉得,这气息似曾相识。像是在哪里感受过...”
天鹏王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
巫祭和其他人也低声议论起来。
只有幽魂殿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桓渊知道,瞒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那尊巨大的石像,忽然动了。
它低头,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扫过众人,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用砂纸摩擦石头,又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像能砸进人心里:
“呵呵...小畜生们,你们以为,就凭你们,就能困住我?”
它说“你们”的时候,目光落在桓渊和幽魂殿的人身上。
说“困住我”的时候,语气苍凉,带着万年积攒的怨气。
幽魂殿的人一个激灵。
他们听懂了。
这东西,是冲他们来的。
但三大势力的首领——
玉启乾、大祭司、天鹏王,并没有听懂它的言外之意。
他们只当这是它在出言挑衅。
天鹏王的脸色一沉,金色的翅膀猛地展开,羽毛根根竖起,像是炸了毛的猛禽。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
“老东西,口气倒是不小,不就是个龙境初期的废物吗?你一个,我们四个,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玉启乾没有说话,但他的剑已经出鞘了三寸,剑身上寒光流转,映着他的眼睛。
大祭司手中的法杖微微发光,杖顶的宝石闪烁着幽蓝色的光晕。
龙境初期。
他们三个都是龙境初期。
桓渊也是龙境初期。四个打一个,胜算很大。
但桓渊的表情,一点都不乐观。
他盯着那尊石像,灰白色的眼瞳中满是困惑和疑虑。
“老东西,”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你逃出来,怎么等级还变低了?”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玉启乾瞳孔微缩,剑柄上的手猛地握紧。
大祭司捋胡子的动作顿住了,眼睛微微眯起。
天鹏王翅膀的羽毛也收了几分,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变低了?
天鹏王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变低了?什么意思?它以前更高?!”
大祭司沉声问:
“桓殿主,你认识这东西?”
玉启乾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从石像身上转移到了桓渊身上,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桓渊知道,瞒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
“这东西...是幽魂殿镇压了上万年的祸患。
泰山府君陨落后,其肉身的一部分,因怨念不散,化作了没有理智,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幽魂殿的先辈把它封印在殿底深处,已经上万年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它的封印一直很稳固,但从几百年前开始,封印出现了松动,它苏醒的频率越来越高。
我想尽办法加固封印、用秘法镇压,甚至亲自下去与它对峙,都只能暂时压制。”
“几个月前,它又苏醒了,我下去查看,发现封印虽然松动但还能维持。我以为...我以为还能撑一段时间。”
“几天前,我发现它不见了。”
殿内一片死寂。
玉启乾、大祭司、天鹏王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大祭司沉默了片刻,缓缓问:
“为什么不说?”
桓渊低下头,灰白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羞愧:
“我想让叶姑娘帮忙,她手腕上的那道金光,是唯一有可能彻底净化这东西的力量,我让手下去追她,还没来得及出结果...”
天鹏王的脾气最爆,差点一拳砸在石柱上:
“糊涂!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
玉启乾抬手,制止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东西已经出来了,当务之急是怎么对付它。”
大祭司点了点头:
“桓殿主,这东西...有没有什么弱点?”
桓渊摇了摇头,脸色发白:
“我查遍了幽魂殿所有的古籍,都没有找到彻底消灭它的方法。先辈们也只是封印,从来没有消灭过。它的本质是府君肉身的一部分,拥有府君的某些特质——不死不灭。”
不死不灭。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心头。
天鹏王不信邪:
“不死不灭?老子就不信这个邪!四个龙境打它一个,打不死也把它打残!”
但桓渊接下来的话,让他的脸色也变了。
“当初封印它的时候,幽魂殿出动了三位龙境后期的先辈,布下泰山府君一脉最强大的封印法阵,用了整整四十九天,才勉强将它镇压。
而现在...它的等级虽然掉到了龙境初期,但我怀疑,它吞噬了一部分封印的力量。”
“封印中有泰山府君的传承,如果它真的吸收了那些力量...”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天鹏王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
玉启乾沉默了片刻,深深看了桓渊一眼:
“这事,回头再说,先把眼前的东西解决了。”
大祭司点头:
“同意,天鹏王脾气暴,桓殿主了解这东西的底细,你们俩主攻,我和玉将军在侧翼策应,随时支援。”
天鹏王一把扯开衣领,露出结实的胸膛,金色的翅膀猛地展开,遮天蔽日。
他冷笑一声,对那尊石像说:
“老东西,今天就让你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桓渊没有说话,但他手上多了一柄黑色的长剑,剑身漆黑,没有光泽,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两人腾空而起,一金一黑两道身影如流星般直冲上去。
“二位小心!”
大祭司冲着天边喊了一声,声音在风中回荡。
天鹏王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
“放心,老子命硬得很!”
桓渊没有说话,但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玉启乾转过头,看向玉心。
“心儿,”他的声音不大,却很郑重,“好好看,这场战斗,不常见。”
玉心点头,她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道金色的身影和那道黑色身影。
龙境强者之间的对决,确实不常见。
天鹏王第一个冲上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金色的翅膀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双爪如钩,裹挟着凌厉的妖力,狠狠抓向那尊石像的头部。
石像没有躲。
或者说,它根本不需要躲。
它抬起巨手,挡在面前。
天鹏王的利爪抓在它粗糙的表面,火星四溅,只在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反观天鹏王,却被那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稳住。
“够硬。”
天鹏王甩了甩发麻的手,眼中多了几分凝重,但更多的是战意。
桓渊从侧翼袭来。
他的速度快得近乎瞬移,黑色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寒光,专攻石像的关节和缝隙。
他的剑法诡异,每一剑都带着腐蚀性的阴气,试图侵蚀那厚厚的石壳。
他的剑刺进了石像的一道裂缝。
“嗤——”
黑色的阴气顺着裂缝钻进去,石像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挥臂扫来。
桓渊急速后退,但那股恐怖的震动还是让他的气血翻涌,喉咙一甜,差点喷出一口鲜血。
“好强的力量...”
他咬牙站稳。
天鹏王再次扑上,这一次他用了全力。
金色的翅膀完全展开,每一片羽毛都像一柄利刃,随着他的攻击,铺天盖地地砸向石像。
石像被击中数十次,身躯连连后退,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剧烈震颤。
但它很快稳住,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扫过天鹏王和桓渊,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嘲讽的冷笑。
“就这?”
天鹏王肺都要气炸了,金色的妖力如同火山爆发,整个人化作一团金色的光,疯狂地攻击。
桓渊的身影在大地和天空之间来回穿梭,黑色长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的符咒。
二人渐渐配合默契,攻击越来越刁钻。
一个正面猛攻,一个侧面游走,一刚一柔,竟然开始让那尊石像的行动出现了迟滞。
但石像毕竟是上古的东西,被封印了上万年依旧不死不灭。
它不再被动挨打,而是开始反击。
它的巨拳砸在地上,恐怖的力量将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碎石和泥土冲天而起。
它口中的嘶吼声越来越大,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越来越亮,它身上的石壳开始出现裂纹。
那不是被天鹏王和桓渊打裂的,而是有东西要破壳而出了。
桓渊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好!它在挣脱最后的束缚!”
天鹏王也察觉到了,但此刻收手已经来不及——
“让它出来!老子倒要看看,它能强到哪去!”
石壳在碎裂。
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烟尘。
从石壳中露出的,是一具通体漆黑的躯体。
不是石头,不是血肉,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东西——
像是凝固的暗,像是吞噬一切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