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后面几次都比第一次稳了。”
凝雪想了一下:
“因为有提醒,不然我可能还在用第一张符箓。”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侧头朝凝仙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用这个目光感谢她及时出声。
凝仙没有回应那句话,但她站着的位置比刚才更偏向她们一些,像是在休息时依然保持着留意她们那边的状态。
以凝身和凝雪还有凝形的等级来说,其实已经表现很好了。
风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和方向感,干燥的沙土从草皮之间被风力卷起来又落下,像是刚刚那段时间里什么都没有改变。
远处的天际线依然平静,而他们脚下那片灰绿色的草皮已不再产生异样的颤动。
经过这场等级不高但密度不低的战斗,大家的动作都更利落了一些,相互之间的站位和配合也更自然了一些。
......
地府的运作模式在十殿阎罗齐聚之后彻底变了个样。
以往遇事只能三五个阎王来回跑,顾得了东边顾不了西边,常常是一处刚打完另一处又告急,人还没歇口气便又要整装出发。
如今十位阎王各守一殿,判官们分司各自辖区,阴兵也按照建制分驻各处关口,整个地府如同一台被重新上过油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开始顺畅地咬合转动。
可即便如此,叶北也没有放松半分。
自打龙国各地陆续传来厉鬼活动的消息之后,他便立刻做了安排。
除了崔钰留守地府主殿负责接收阳间各方城隍土地和庙祝的祷告信息之外,其他三位判官——
钟馗、陆之道、魏征——
各领一队阴兵,分头在龙国东西南三个方向沿边境线巡逻。
增损将军则带着一队人马专门巡视中部和北部区域。
几路人马日夜轮换,每隔两个时辰便传回一次消息,确保任何风吹草动都不会逃过地府的眼睛。
崔钰的任务也不轻松。
他面前那面与阳间各城隍庙相连的传讯铜镜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彻底安静的时候,各地城隍和土地汇报的例行巡查记录、庙祝转述的百姓异闻、御鬼局提交的联合协查请求,一桩桩一件件地从铜镜中传出来,再由崔钰分门别类地登记在簿册上。
不到三天,他那本簿册已经翻了将近一半。
好在一切暂时都还算平静。
各地的厉鬼活动虽然仍在零星出现,但始终没有形成像三城或黑省那样的大规模冲击。
巡逻的判官们也陆续传回消息,说是边境线上虽然偶有异样,但并未发现厉鬼集结的迹象。
似乎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还在观望,还在试探,还没有做好发动下一轮攻势的准备。
叶北坐在正殿的案后,听着崔钰每日的汇总汇报,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十殿阎罗齐了,三万精锐阴兵到了,自己的修为也突破了圣境后期——
可越是如此,那些厉鬼就越不可能坐以待毙。
它们若是聪明,就该趁着地府彻底成势之前再来一次大的。
若是愚钝,那便只会被慢慢压死。
但他不觉得那些能调度圣境,龙境厉鬼四处作乱的幕后黑手会是愚钝之辈。
他在等。
等那些东西按捺不住,等它们露出真正的底牌。
这一日,正殿里与往日并无不同。
功德鼎在殿角低低嗡鸣,崔钰坐在偏殿的传讯台前对着铜镜逐条记录各处来信,殿外的甬道上有阴兵列队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地由近及远。
叶北正翻着一本新送来的各城隍庙香火统计册,忽然之间,案头那面专门与三位巡逻判官联络的传讯铜镜猛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来得突然而剧烈,铜镜的镜面漾开一圈波纹,紧接着一道急促而短暂的声音从镜中传了出来,带着明显的喘息和杂音:
"陛下!南海市危亦——"
那声音是钟馗的,叶北不会听错。
可那句话的后半截还没来得及说完,镜面便猛地一暗,像是被人从另一端掐断了信号。
铜镜上残留的灵光闪了两闪,便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光滑的镜面映着殿顶的长明灯光。
叶北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那面暗下去的铜镜看了两息,没有立刻开口,将手中的香火册缓缓合上放在了案角。
南海市。
钟馗在南海市的边境线上巡逻,距离最近的城隍庙至少有一百里地,传讯铜镜是特制的随身法器,除非遇到极强的阴气干扰或者法器本身被外力打碎,否则绝不可能在传递消息的中途断掉。
钟馗那半句话里的语气他听得清楚——
急,而且带着明显的受创感。
能让钟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说完就断讯的,至少是灭境巅峰以上的厉鬼突袭,甚至可能是龙境。
叶北没有耽搁。
他伸手拿起另一面传讯铜镜,朝着偏殿方向传了一道简短的指令:
"崔钰,立刻来主殿。"
不过十息的工夫,偏殿那边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崔钰一路小跑着到了主殿门口,气息还没喘匀便停住了步子,在门外躬身道:
"陛下,臣到了。"
叶北抬头看向殿门:
"进来说话。"
崔钰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案前站定,目光落在叶北脸上,见叶北神色虽平静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锐利,心里便知出了大事。
他等着叶北开口,没有多问。
叶北开门见山:
"最近南海市方向,可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崔钰微微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道:
"回陛下,没有。
南海市的城隍赵厚德,御鬼局局长周海生,最近几日的例行汇报都在正常进行。
今日一早还收到了赵城隍传回的巡查记录,说是一切如常,并无异动。"
叶北听了这话,面色没有太大变化,但眼底那层锐色更深了几分。
一切如常,并无异动。
可钟馗明明在南海市方向出了事,而且连话都没说完便断了联系。
要么是赵厚德那边也出了事没来得及发出消息,要么就是那东西动手太快,快到让城隍庙和巡逻的判官同时在一条线上失了声。
他没有把钟馗断讯的事详说,只是对崔钰道:
"你继续守着传讯台,盯着各地城隍土地的消息,尤其是南海市方向。若有任何异常,即刻报来。"
崔钰躬身道:
"是,陛下。"
他转身出了大殿,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显然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殿门合拢之后,叶北独自在案后坐了几息,随即闭上双眼,将神识铺展开来,朝着地府的十座阎王殿同时传出了一道声音:
"十殿阎王听令!方才钟馗在南海市方向传回紧急消息,话未说完便断了联络,恐已遇险。
南海市需要一位阎王即刻领兵前往,诸位若有空暇,可来主殿商议。"
他的声音沿着地府的通道散入十座阎王殿之中,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位阎王的耳朵里。
几乎是这道声音落下的同一时刻,十道回应便从四面八方同时传了回来。
"臣愿往!"
秦广王的回应最快也最响亮,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洪亮嗓门。
"陛下,臣正闲着,让臣去吧!"
楚江王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明显急切。
"臣也愿往。"
包拯的声音沉稳,简简单单四个字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陛下,臣在北市刚刚交过手,手正热着,不如让臣去。"
毕元宾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臣等虽新到,但绝不含糊。"
泰山王董和粗犷的声音也跟了上来,
"陛下若信得过,臣愿去南海走一趟。"
"臣同去亦可。"
都市王黄中庸的声音和善却坚决。
"臣虽然不爱打杀,但若陛下有命,臣绝不推辞。"
平等王陆游的话语平得像念文书,可那份请战的意味半点不少。
"陛下,臣的轮回盘近日正好有些空闲,让臣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转轮王薛礼低沉厚重的声音也加了进来。
宋帝王和五官王两位虽然没有抢在前头开口,可那两道无声的讯息同样透着一份"听候调遣"的干脆。
十道声音在叶北的识海中此起彼伏地响着,像是在正殿外头站了十个争着上前线的大将,谁也不让谁。
叶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份热闹倒是地府许久没有过的光景了。
以前他派兵总是愁没人可用,如今十位阎王争着请战,反倒让他有些头大。
他没有在识海中一一回复,而是等众人都说完了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
"十位心意朕都明白,但南海市的情况尚不明朗,无需倾巢而出,谁去,朕自有考量,诸位先在殿中等候。"
十道声音便都安静了下来。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十位阎王从各自的殿宇出发,陆续汇入了主殿之中。
十道身影在正殿里站了满满当当一屋子,原本空旷的大殿顿时显得逼仄了几分。
秦广王站在最靠前的位置,楚江王挨着他,两人都在用眼神互相较着劲,谁也不肯先收回目光。
包拯站在侧面,双手拢在袖中一脸淡然,可那淡然的底下分明也绷着一股"随时可以出发"的劲。
五官王和宋帝王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虽然嘴上没争,可眼神时不时往叶北那边飘,显然也在等着被点名。
新到的四位阎王站在稍靠后的位置。
泰山王董和那两道浓眉拧在一起,脸上的神色是"怎么还轮不到我"的焦急。
都市王黄中庸虽然面带和善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的急切半点不少。
平等王陆游站在最边上,面色平静如常,可那双亮堂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叶北。
转轮王薛礼倒是几人中最沉得住气的一个,背着双手微微仰头望着殿顶的阴阳图,可那指尖不自觉地在掌心里画着圈,显然心思也不在头顶那幅图上。
叶北坐在案后,目光从十人面上一一扫过。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主意。
南海市的情况到底如何还不清楚,钟馗的安危也还没着落,此去需要的是一个遇事不乱、心性沉稳、能够在情况未明时先稳住阵脚的阎王。
秦广王和楚江王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但一来就猛冲猛打的风格在这种情况不明的时候反而容易吃亏。
包拯和毕元宾也是稳妥的人选,但他们刚从黑省和北市回来,身上的消耗还没完全恢复。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平等王陆游身上。
陆游那张沉静的面孔上没有急躁也没有讨好,就那样平平整整地站着,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
"平等王陆游。"
叶北开口了。
陆游微微抬眼,从站列中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
"臣在。"
"南海市的情况尚未明朗,钟馗断讯前只来得及说了半句话。
你去了之后先不要急着深入,在南海市外围稳住阵脚,派斥候进城探明情况,摸清是何种等级的厉鬼作乱再动手。
若是发现事态超出预期,先行传讯回地府,再谋后策。"
陆游微微颔首,面色如常:
"臣明白,稳扎稳打,不贸然深入,先摸清底细。"
叶北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广场上已经备好了两千阴兵,你直接带他们出发,越快越好。"
陆游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往外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灰白色的王袍袍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在殿门口的长明灯光中一闪,便消失在了甬道的拐角处。
其他几位阎王看着陆游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面上各有神色。
秦广王咂了咂嘴,像是在嘴里嚼了一口没尝到滋味的饭菜。
楚江王轻轻啧了一声,把刚要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包拯倒是没露出什么失望的神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也觉得这个安排妥当。
新到的那三位——
泰山王、都市王、转轮王——
相互看了看,脸上的遗憾之情比老几位更明显些。
泰山王董和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都市王黄中庸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没轮上的可惜。
转轮王薛礼倒是依然沉稳,只是那一直在掌心里画圈的指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