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行!”
凝形看着她们整齐划一的反应,眯了眯眼睛:
“刚才不是还一个夸风景一个夸美食吗?
怎么一说到留下就不行了?”
凝身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认真:
“那不一样,风景是风景,美食是美食,但师父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凝雪立刻接上:
“没错!师父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风景和美食是顺便的!”
她说到“顺便”的时候,声音比前面矮了半截,显然连自己都不太信,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了。
叶芷兰从旁边冒出来,蹲在冰蚕旁边,一边给它顺毛一边加入对话:
“对啊对啊,我看你们就是舍不得离开。”
冰蚕适时地抬起头,朝凝雪的方向叫了一声,像是在应和主人。
凝雪瞪了冰蚕一眼:
“你倒是挺会接话。”
冰蚕把脑袋又缩回叶芷兰手底下,一副与我无关的姿态。
虚成子坐在院子角落那把旧竹椅上,看着她们打闹,没有插话。
她的目光从凝雪扫到凝身,从凝形扫到叶芷兰,最后落在凝仙身上。
凝仙正靠在走廊柱子上,双手抱臂,姿态随意,嘴角微微弯着,是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松弛。
虚成子收回目光,语气平平地开口,是对凝仙说的:
“你啊,就是心智太成熟了。”
凝仙转头看向虚成子,先是一愣,然后低头用鞋尖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
“这样挺好的。”
那颗小石子被踢出去,滚了两圈,停在石板缝边缘,没有飞远。
凝仙看着它停下来,又说了一句:
“不管是在师父身边,还是看着师妹们闹腾,或者是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事,都挺好。”
她没有多说,但她的语气已经足够让虚成子明白她的意思。
虚成子没有接话,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边境的风景和城里的烟火气完全不同。
这边的天更开阔,云更低,空气里没有食物的油烟味,只有干草和土壤的气息。
远处的草原向天边延展,起伏的线条柔和而绵长,像是大地在呼吸。
偶尔有一两只鹰从头顶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很快就化作天边一个小点,消失了。
几个人沿着一条半干的河床慢慢走,脚下是细碎的沙土和圆润的卵石,踩上去微微陷下去一点,又弹回来。
没有人急着说话,也没有人急着赶路。
凝雪走在最前面,张开双臂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向后面:
“该说不说,疆土省的风景是真的没得说。”
凝身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接了一句:
“风景没得说,美食更是没得说。”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像是觉得这个评价太实诚了。
凝云走在队伍中段,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两个一个夸风景一个夸美食,倒是把疆土省的好都占全了。”
凝雪和凝身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没有反驳。
叶芷兰骑着冰蚕走在最后面,冰蚕的步伐轻快而稳健,小爪子在卵石之间灵活地跳跃,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路面。
叶芷兰没有参与前面的对话,但她听着师姐们的笑声和争论,没有插话。
风从草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种开阔而干燥的气息,吹动她额前碎发。
她放慢了一点速度,让冰蚕顺着自己的节奏走,不急着追赶前面的队伍。
前面的凝雪又开始叽叽喳喳了,跟凝身讨论草原尽头那些起伏的轮廓是山还是云影。
叶芷兰听着她们的声音渐行渐远,又听见凝形在后面笑着接了一句什么,然后是凝云慢悠悠的反驳。
阳光落在河床的碎沙上,晒得干燥的沙土微微反光。
虚成子依然走在队伍靠前但不领头的位置,拂尘在臂弯里晃着,身姿闲适。
凝仙走在虚成子侧后方,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跟在虚成子的影子旁边,像是另一条安静的线条。
就在叶芷兰想着今晚会吃哪一家的菜、冰蚕今天的步态比前两天轻快了一些、远处的风吹过来时带着一股干燥的草木气味的时候,她忽然感觉手镯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与地府气息相碰的短暂颤动,而是更沉、更稳、更具存在感的一次震动。
她低头看去,镯面没有亮,但边缘的温度在几秒之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从常温变得略低于空气温度。
叶芷兰抬起头,看向前方。
师姐们还在往前走,没有停下来。
她又抬眼望向更远处,草原尽头那片起伏的轮廓依然安静地横在视野尽头。
风还在吹,沙土还在移动,鹰已经从视野中消失了,天边的云层边缘被阳光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一切看起来和几分钟之前没有区别。
但冰蚕的步子慢下来了。
它的小脑袋先是微微偏了一下,耳朵朝前竖起,然后又转向右侧,像是在捕捉某种微弱的声波。
它停下来,两只前爪踩在干燥的沙土上,尾巴不再摆动。
叶芷兰的手轻轻搭在它的后颈上,她感觉到冰蚕的脊背微微绷紧了,是一种她在之前的战斗中也曾感受过的预兆。
它不是害怕,而是在警觉。
虚成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放慢了一瞬,但没有停。
凝仙也没有停步,她转头朝叶芷兰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跟在虚成子身边。
叶芷兰没有喊住她们,她把手搭在冰蚕的背上,感受着空气中那种细微的变化——
一切都还很平静,但平静得太完整了,像是一段音乐在最后几个音符落地前,停顿了一拍。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
镯面依然没有亮,但它保持着那层微微低于体温的温度,像是一个还没有被彻底按下的开关,正在等待某个看不见的时机。
叶芷兰把手镯转回原位,重新握住了冰蚕的缰绳。
她没有催动冰蚕去追前面的队伍,也没有喊停。
她只是在冰蚕背上坐直了一点,继续沿着河床往前走,但没有让冰蚕加快步子。
不管那是什么,它已经改变了这片风景的气息。
凝仙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走在虚成子侧后方,原本保持着稳定的步速和节奏,和虚成子的步幅几乎同步,但她的脚掌在落地时,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偏转,像是在减速前的一个自然的缓冲。
她几乎没让任何人察觉,脚下的节奏从匀速变成略微放缓,身体的重心也微微下沉了一些。
然后她才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开口了:
“师父,最东边恐怕不对劲。”
虚成子没有马上回答。
她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但她的视线已经离开了前方的河床,转向了东边的方向。
她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语气平稳但严肃:
“不错。恐怕事情不简单。”
她没有问凝仙“哪里不对劲”或者“你怎么看出来的”,因为她自己也感觉到了。
凝仙继续往前走了一两步,保持着与虚成子大致平行的位置,声音依然不高,但语气比刚才更直接:
“去一探究竟吗?”
这个问题没有多余的修饰,像是在等一个干脆的答复。
虚成子沉默了片刻,脚步没有停,但她的目光依次扫过前方的河床、远处的山影、正在移动的云层边缘,然后才开口,语气不高但很清晰:
“我们有芷兰在,应该问题不大。将这种危险扼杀在摇篮中,避免造成更多伤害。”
她说着,侧头看了凝仙一眼,凝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后面的队伍察觉到前面的步速变慢了。
凝雪原本正低着头踩一块扁平的卵石,感觉到前方脚步的速度不太对劲,抬起头时先看了看虚成子的背影,又看了看凝仙的侧脸,两个人都没有回头,但她们的动作明显比刚才多了一份谨慎。
凝雪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凝身说:
“师父和大师姐怎么了?”
凝身也在看,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不知道。不过师父和大师姐经常这样——
她们察觉到什么的时候,一般不会立刻说出来。”
凝形走在她们侧后方,也听见了这段对话,她开口接了一句:
“没错,她们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叶芷兰骑着冰蚕从后面跟了上来。
冰蚕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也在配合主人接近前面的队伍。
叶芷兰没有跳下来,只是让冰蚕走得更近一些,在队伍侧后方放缓了速度,然后开口问:
“发现了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自然的接续,像是顺口问了一句。
她的目光从虚成子和凝仙的背影上掠过,又落向远处东边的方向,像是试图从视线中捕捉那道已经引起警觉的异常。
她的声音引起了虚成子和凝仙的注意。
两人同时侧过头来,凝仙先开口,语气简洁但清晰:
“刚才的时候,东边的气息有些不对,我问师父是否需要前去一探究竟。”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下来的事情,而不是在提出新的建议。
旁边的凝身、凝雪和凝形也都安静下来听着她的回答。
“去。”
虚成子简短地接过了话头,没有多余的铺垫。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凝雪收起了之前那种轻松的语气,把脚边那块还没踩完的卵石挪开了。
凝身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手伸进袖口确认了一下符箓还在。
凝形微微抿了一下嘴唇,没有说话,但把垂在身侧的手收拢到了身前,姿态从放松变成待命。
叶芷兰在冰蚕背上稍微坐直了一些,手搭在冰蚕的背上,没有开口,但她的目光已经转向东边。
虚成子没有回头,只是调整了一下步伐的方向,朝东边偏转了一个角度,然后迈出了步子。
凝仙跟在她身边,与她保持着平行。其余人在后面依次跟上,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不拥挤也不分散,像是在移动中默契地维持着某种队形。
最初的几百步,周围的环境变化不大。
河床依然宽阔,卵石依然在脚下微微滚动,干燥的风依然从正面吹来,带着沙土和草籽的气息,似乎一切如常。
但当她们继续前行了一段距离之后,最先被注意到的是草色的变化。
河床两岸原本还可以看见一些零星矮草,虽然不算密集,但毕竟保持着绿色。
而此刻,前方的草地像是被人泼了一层灰。草叶表面没有枯萎,也没有卷曲,但它的颜色正在从绿色偏移向一种近似于低饱和度的灰绿色,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均匀地覆盖了一层。
然后是气息的变化。
空气中那股草籽和沙土的气味没有完全消失,但它的浓度在一点一点地变得稀薄,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取代它——
不是新的气味,而是一种气味被替换之后的空缺感,让人感到嗅觉的边界正在缓缓收窄。
冰蚕也感觉到了,它的步伐比之前更轻了,小爪子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像是本能地尽量降低存在感。
凝雪走在队伍中间,她的表情比刚才收敛了很多,目光扫过路边的矮草。
她伸出一只脚,用鞋尖轻轻拨了一下路边一根草茎,草茎没有折断,只是顺着她拨动的方向歪了一下,然后慢慢弹回原位。她没有说什么,但她已经注意到了那些草的颜色——
灰绿与灰褐交错的色块沿着河床两侧延伸,像是一道正在缓慢扩散的边界,还没有完全触及她们脚下的区域,但已经出现在前方几十步远的地方。
凝身走在她侧后方,她把手从袖口抽出来,指间夹着一道未点燃的符箓。
她没有催动它,只是把它夹在指间,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工具。
凝形也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握法器的方式,她的步伐依然轻快,但脚掌落地时比之前更稳了些。
叶芷兰骑着冰蚕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她的目光越过虚成子和凝仙的肩膀,落在更远处的东边。
她没有催动冰蚕加速,冰蚕的步伐也保持着队伍内部的速度,没有超出或落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