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虚成子，又看了一眼站在侧后方的凝仙和凝雪她们，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多做停留，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叶芷兰身上。
“龙国能有今天，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他的声音轻了些，但依然清晰，
“阴神有阴神的职责，修行者有修行者的担当。
正是因为有各方合力，疆土省这样的地方才能在劫后尽快稳住。”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偏移，那份注视里既没有审视也没有探究，更像是一种他已经确认了某件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它画上一个句号。
叶芷兰站在他的目光里，没有躲闪。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楚江王看着她的反应，不再多说。
他退后半步，衣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像是不打算停留太久，他微微颔首，道了一句“各位保重”，便没有多做停留，转身朝着街口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几步之后，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斜阳和街角之间。
凝雪一直没有说话，直到那道背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很久的气息一下子放了出来。
她拍着自己的胸口，连续拍了好几下：
“呼——好紧张！我刚才差点说不出话。”
凝形在旁边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说：
“你刚才本来就没说话。”
凝雪瞪她：
“那不一样，我心里说了好多句。”
凝身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但她的肩膀明显也松下来了。
虚成子站在她们侧前方，听见凝雪说“好紧张”，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平时胆子不是很大的吗？话也多得很，怎么还会知道紧张？”
她语气带着一种长辈独有的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凝雪被这句话一堵，跺了跺脚，声音提高了一点：
“师父！您怎么还笑话我呀！”
这一跺脚把其他人惹笑了。
凝形最先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试图用手捂住嘴，但没有完全挡住。
凝身也笑了，没那么大声，但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凝仙虽然没有笑出声，但她的眉梢也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和凝雪的反应触动了什么。
叶芷兰站在冰蚕旁边，看着凝雪急得跺脚的样子，笑出了声：
“师姐，你刚才确实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我都替你捏了一把汗。”
凝雪听见这话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说！你刚才行礼的时候我都没敢看你。”
叶芷兰收住笑：
“我那不是行礼嘛，又不是上刑场。”
大家笑了一阵，气氛明显松快下来。
紧绷的神经和那一层被阎王身影压住的气氛随着笑声化开了。
凝雪终于松开了捂着胸口的手，看起来那一阵紧张已经散了大半。
冰蚕从叶芷兰脚边站起来，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了看大家，又趴了回去。
笑完之后，凝雪收起笑容，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嘟囔：
“你们是没看见楚江王那个衣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都不敢仔细看。”
凝形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本来就没仔细看，你一直低着头。”
凝雪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低着头。
凝身咳了一声：
“行了行了，都过去了，赶紧找地方住。”
叶芷兰翻身上了冰蚕的背，跟大家并肩往前走，但她心里还挂着另一件事。
从刚才楚江王出现的那一刻起，她一直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他想问问楚江王，她哥哥在地府好不好。
是不是很忙，是不是每天都要批很多文书，是不是经常熬夜，有没有好好休息。
她知道哥哥在地府的地位不低，而且她也知道她那位哥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脾气，就算忙得脚不沾地，他也会在信里说“一切都好”。
所以她一直想找个机会，找个知道内情的人，问一句关于她哥哥的真实情况。
但楚江王是阎王级别的，她觉得自己跟人家才第一次见面，刚行完礼，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就冒冒失失地问起私事来，太唐突了。
而且她也不确定楚江王到底知不知道她哥哥是谁。
万一人家不知道呢？
那岂不是更尴尬？
所以她犹豫了一路，最后还是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她低头摸了摸手镯，镯面依然温凉，什么也没有说。
冰蚕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安静，放慢了一点步子凑近她，用小脑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像是用自己无声的方式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叶芷兰收回手来，在它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事，走吧。”
一行人穿过偏街，走进更靠近城区中心的方向。
街边的景象比入口处稍微好一些，有些店面已经拉起了卷帘门，招牌虽然歪着但没有完全掉落。
一家看着像是面馆的铺子门口有人正在搬一张桌子，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她们走过去，那家面馆的老板娘看见有人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搬了一半的桌子放了下来，目光在她们几个人身上扫过，出声问道：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找地方住？”
凝雪上前一步，声气比刚才面对阎王时洪亮了十个分贝：
“对对对，大婶儿，疆土省现在还有能住的地方吗？我们找了一圈了。”
老板娘放下手中的桌子，语气带着几分实在的考量：
“往前走两条街有家小旅馆，老板姓刘，玻璃被震碎了几块，但房间都还能住人。
你们去问问，应该能住下，吃饭的话，你们可以回来我这里吃，我面馆明天就开张了，手工拉面。”
凝雪听见“手工拉面”四个字之后，眼神明显亮了一些：
“谢谢大婶儿！我们等会儿就来！”
虚成子走在队伍侧面，没有打断凝雪和老板娘的对话。
她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对老板娘微微点头致意。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凝雪走在前面几步，嘴里还在念叨着手工拉面那几个字。
叶芷兰骑着冰蚕跟在后头，微凉的晚风从空旷的街道深处吹过来，拂过她握在冰蚕背上的手背，疆土省的风里混着沙土和干草的气味。
她安静地坐在冰蚕的背上，跟在队伍里，没有再回头去看那个街口。
她的心里还留着一个关于她哥哥的疑问没有问出口，但她知道，她总有机会问到的。
不急，疆土省她们才刚刚到，还没有去找她的老朋友们呢。
......
地府正殿里头，难得有了几分松弛的气氛。
叶北坐在案后，功德鼎在殿角缓缓运转着，鼎身上的金色符文一圈一圈地亮着，发出的微光将半边殿壁都映得暖融融的。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是新沏的，还冒着白气，杯沿凑到嘴边又没急着喝，就那么端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殿门外那条长长的甬道。
他是在猜。
猜那三位派出去的阎王会是谁最先回来。
秦广王去的藏省，楚江王去的疆土市，宋帝王去的青市。
三处地方几乎是同时发难，三路人马也几乎是同时出发的，可回来的顺序总有个先后。
叶北放下茶杯，手指在案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自己跟自己琢磨。
"该是秦广王先回吧。"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他这么猜是有理由的。
秦广王是十殿第一阎王，论资历论本事都是头一份的。
这人做事细，打仗稳，从不会因为贪功冒进而拖泥带水，收拾完战场该撤就撤，绝不在外头多耽搁。
况且藏省那边的厉鬼潮虽然规模不小，但秦广王的性子向来是一鼓作气解决问题，绝不拖沓。
他若是手脚快些，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踏进地府大门了。
至于另外两位，楚江王那性子烈，打起仗来痛快是痛快，可收尾的时候容易上头，看见还有零散厉鬼逃窜便非要追出十几里地去。
宋帝王倒是稳，可稳过头了就会慢，他每件事都要安排得妥妥当当才肯收手，撤兵的速度自然就比秦广王慢了些。
叶北想着想着，自己笑了一下。
这猜测也没什么根据，就是闲着没事琢磨琢磨罢了。
反正不管谁先谁后，仗打赢了就好，他也没打算给谁排个名次发个奖。
他正要端起茶杯再喝一口，忽然听见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快又重，靴底踩在甬道的石板上一路噼啪作响，到了殿门口又猛地刹住。
紧接着魏征的声音便从门外传了进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叶北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语气听着不对劲。魏征在地府当差这么多年，办事向来有条有理，从不会咋咋呼呼的。
能让他这么火急火燎地跑来禀报的事情，多半不是什么好消息。
难道是三城那边出了变故？
还是又有别的地方出事了？
叶北没有多想，放下茶杯，开口道：
"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魏征快步走了进来，到了案前便跪了下去，连平日里那些恭恭敬敬的客套话都省了，直接开口道：
"陛下，黑省那边出事了，城隍彭文斌传来急报，说黑省境内出现了大量形似妖怪的大型厉鬼，等级参差不齐，最低的也是法境往上，其中最高的一头似乎已经达到了龙境。"
叶北听到"龙境"两个字的时候，眉心微微一紧，但面上没有太大波动。
他问：
"接着说。"
魏征跪在地上，抬手擦了擦额角。
他一个阴神本来是不会出汗的，可此刻那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被急出来的本能反应。
他继续道：
"臣收到传讯之后立刻试图与彭城隍再次联络，可信号源已经断了。
臣试了三次，三次都毫无回应。
按照地府的传讯规则，除非城隍庙本身被攻破或者城隍本人被制住，否则传讯法器绝不会完全失灵。"
叶北听完，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他看着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道：
"也就是说，黑省的城隍彭文斌此刻已经失联了。
传了最后一道消息出来之后，便被制住了。
他甚至来不及再补一句后续的情况。"
魏征点了点头：
"臣斗胆猜测，确实如此。
彭城隍上传的那道讯息写得非常仓促，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发出的。
能让他连把话写清楚的时间都没有，对方的来势必定极猛。"
叶北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面前的茶盏移开，落在殿顶那幅巨大的阴阳图上。
他的手指还在案面上叩着，节奏比方才稍微快了一些，但面上仍旧看不出太大的波澜。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魏征听：
"黑省在龙国东北方向，边境线长，气候严寒，人烟本就比内地稀疏。
那里的城隍庙建立时间不长，香火也不算旺，彭文斌上任才不过几个月，根基还没扎稳。
若真有龙境厉鬼带着大批妖怪型厉鬼潜入，他确实顶不住。"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
"而且出现龙境厉鬼的地方，背后绝不会是零散几只鬼王各自为战。
要么有更高级别的东西在暗中调度，要么就是和哀山、三城那一拨人是一伙的。
这事儿不能拖，越拖越麻烦。"
魏征躬身道：
"陛下圣明，臣也是这般想的，故而才急忙赶来禀报。"
叶北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继续关注各地的情报，若有其他地方的异动，第一时间报来。黑省的事我来处理。"
魏征应了一声"是"，又弯腰行了一礼，便起身退出了大殿。
他的步子比来时稍微稳了一些，可依旧快得很，显然是要赶回情报司去继续盯着各方传来的消息。
殿门合拢之后，叶北独自坐在案后沉思了一会儿。
派出去的三位阎王还没回来，他手里能动用的阎王级战力只剩新签到出来的三位了。
五官王吕岱、阎罗王包拯、卞城王毕元宾。
这三人刚来地府还没几天，连自己的殿宇都才收拾得差不多，手头上的公务也才刚开始接手，本该让他们再熟悉一阵子再做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