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连夜赶路，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终于到了柳河县。
林夜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山势。
群山起伏如兽脊，一层叠一层地向远处延伸。
看着离县城不过几里地，但真要进山村，没有三五天根本走不出来。
柳河县虽紧挨着太岳府城，却地处太岳山脚。
四周多为山林，农耕条件差得可怜，辖下半数村庄都散落在山沟里。
偏偏因为离府城近，四周的地又贵得离谱，官府也没有多余的土地让山村迁出来，便形成了这种“近在咫尺却穷得叮当响”的怪象。
几人刚到城门外，天还没亮透。
程多多这一路上不时侧头看跟在马侧奔跑的青团，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
“大人，您这狗速度可真快，耐力也强，什么品种啊？
看着像狼，又像犬，该不会是狼和犬串的吧？”
“苏如烟”骑着马走在旁边，声音软糯糯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就是狼？”
程多多一愣，挠了挠头：“可它之前明明汪汪叫了啊？”
青团似乎听懂了他们在议论自己，仰头“汪”了一声，尾巴甩得老高。
林夜没理会两人，对青团低声说了句：
“进山去，别走太深，转一转附近。”
青团耳朵一抖，转身就窜进了路边的林子里，眨眼便没了影。
林夜打马靠近城墙，城墙根下还蜷着几个人影。
那是四个穿着破旧的山民，身上裹着东拼西凑的袄子，脚上的鞋沾满了干泥。
他们蹲在墙根下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捂着怀里的东西，像是揣着什么贵重物件，动作警惕得有些过分。
林夜鼻翼微微一动，捕捉到一缕极淡的臭味，那是沾染上邪祟的味道。
他放慢脚步，让其他几人藏好兵器，随即翻身下马，朝那几个山民走去。
他一靠近，山民们立刻警觉地站起来。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连忙摆手：
“别过来！城楼里就有官差，你再靠近我们喊人了！”
声音又急又慌，显然把他当成了劫道的歹人。
林夜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几位别误会，我是外地来的行商。
头一回来柳河县，想问问城门一般什么时辰开。”
几个山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得体面，也不像本地人，稍稍放松了些。
其中一个年轻的嘀咕了一句“这么年轻就跑商，怕不是哪家大户的少爷出来遛弯”。
被问到的那人朝林夜伸出了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总不能白告诉你吧。”
林夜心里无语，摸出三枚铜板丢了过去。
那人接了钱，才慢悠悠地说：
“咱这县城开城门晚，辰时才开。你再等半个时辰吧。”
林夜笑着拱手道了谢，又随口说道：
“我做的是收售金银玉器古玩的买卖，几位要是手里有好物件，可以找我，价格公道。”
几人面面相觑，还没说话，江潮在一旁忽然开口：
“林哥，你看他们像是有古玩玉器的人么？”
刘二眼睛一转，机灵地接话：
“就是，少东家，你瞧他们一身打扮……
怕是连棉裤都只有一条，谁出门谁穿吧。”
这话戳到了几个山民的痛处。
那个年轻的山民脸一红，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三两下拆开，露出两枚比铜钱大一些的金饼，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谁说我们没有！你看这是什么！”
旁边的年长山民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手把布包重新捂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年轻人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脸上又红又白。
林夜目光落在金饼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金饼的形制和普通金锭不同，边缘带着一圈古怪的纹路。
他忽然想起刘二说的金饼线索。
江潮也愣住了，脱口而出：
“还真有啊？”
林夜很快收起神色，尽量让笑容显得温和：
“几位不必紧张，我是正经做生意的，不会干强取豪夺的事。
我看几位手里这金饼不像是普通的金子，倒像是前朝的古物。
若是有意出手，我可以给个合适的价格。”
几个山民连连摇头：“已经有买家了！”
年轻的山民补充道：“还是李捕快介绍的，说好了要收。”
这明显是担心林夜起了歹意才提及捕快。
林夜眼神闪了闪，似是想到了什么。
林夜不急不缓地接话：
“我头一回来这做生意，那位买家出什么价，我高一成收。
你们进城找他问价，再来找我，反正不吃亏。”
几个山民互相递了个眼神，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成，我们先去问问。”
林夜没有再多问，只是笑着退了几步，翻身上马，带着众人退开了一段距离。
江潮压低声音凑过来：“林哥，那金饼该不会就是……”
“路上再说。”林夜截断他的话，转头看向刘二，“你怎么看？”
刘二搓了搓手：“少东家，光凭一眼我也拿不准，得上手才能确定是不是土里刨出来的。”
一旁“苏如烟”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语气天真无害：
“少东家，那咱们还去衙门么？”
林夜摇了摇头：
“先弄清楚这金饼和那李捕快是怎么回事。”
原本县衙派捕快进柳沟村就没事这点就有些可疑，由不得他不怀疑。
再加上现在金饼不仅在柳沟村，连其他人手上也都有了，
林夜有些担心更多人已经进了墓，甚至接触到了瓶煞。
天光渐渐亮了起来，城门外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摊贩挑着担子、赶着驴车等在门口，比之前热闹了些。
辰时一到，城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个差役打着哈欠懒洋洋地站在门口收税。
林夜交了入城税，牵着马领着众人进了城，倒是没遇到盘查路引的。
柳河县的清晨还算热闹，商铺挨家挨户也都开了门。
几个山民脚步不停地穿街过巷，径直走进了一家挂着“诚古斋”招牌的古玩铺子。
伙计刚把门板卸下来，见几人进来就要赶人。
其中一个山民连忙说：
“我们是来卖东西的！李捕快介绍来的！”
伙计撇了撇嘴，进去喊了一声掌柜，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把人请了进去。
林夜让其他人先去找客栈存放马匹，自己带着刘二进了铺子。
铺子不大，货架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和旧书卷，多是些民窑瓷器，品相一般。
掌柜的五十来岁，正坐在柜台后面。
他让林夜先稍等，随后朝山民伸了伸手：
“既然是李捕快说的，先验货吧。”
年长的山民从怀里摸出一块金饼递了过去。
掌柜接过来，翻来覆去端详了好一阵，又用银秤称了，这才说道：
“一个正正好好二两，按金子价多一成，算你二十二两。”
年轻的山民急了：
“怎么比孙赖子说的少一成？”
掌柜笑了：“这是前朝的钱，喜欢收藏的人不多，算不上古玩，给你多一成算好的。
要是这东西更多，还要降，最后只能按金子价收。
你去钱庄换还要扣你钱，我这里不用。”
年轻的山民看了一眼假装看古董的林夜，咬了咬牙：
“我们……回去想想。”
掌柜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尽快，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林夜和他们后脚出了铺子，拐进旁边的巷子。
见林夜过来，年长的人说道：
“你听到了，他说一个二十二两，
你说过的，比他的价再高一成。”
林夜没有急着应，只是看了一眼刘二：“验验货。”
刘二搓了搓手，接过一枚金饼，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片刻后，他皱起眉头，凑到林夜耳边压低声音：
“少东家，这玩意儿……不是土里刨出来的，一点土腥气都没有。
而且我感觉它不太对劲，透着一股子邪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