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看得清楚,那盒子里放着的是一只猪形泥塑。
通体赤红,唯独两只眼睛还留着灰白的底子。
和朱小常之前记忆里那只形状一样。
当年那只泥塑从灰白变成赤红之时,朱小常也彻底变成了猪妖。
如今这只泥塑几乎通体皆赤,只剩下双眼未成,分明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若真让它被放在房梁上,待到双眼也染上血色……
林夜不敢想自己一家会变成什么模样。
背后之人当真歹毒至极。
一旁林良娣还在陈述,说的断断续续,但条理却十分清晰。
“我们家……确实是和你们同宗。
爷爷那一辈的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们一家。
家里不富裕,地也不多,林光宗还是个吃喝嫖赌的烂人。
早些时候我爹还想把我许给隔壁村一个老鳏夫,
那人打死了两任媳妇,出的彩礼很高。
爹娘把我卖了,要拿那笔钱给我哥娶媳妇。
结果才收下彩礼没多久,我哥和县太爷的外室勾搭的事,被人发现了。
我爹怕被县太爷知道,连夜卖了地带着全家跑了。
他们带着钱投奔我娘在雍西的舅舅家。
在雍西躲了一个月,我哥交了一群狐朋狗友。
喝酒的时候把家里的事说了个干净。
里头有个人听说我家是从中州来的,
又有亲戚逃荒去了太行省,就多问了几句。
我哥全说了,没几天那人就带了我爹和我哥去见一个贵人。”
那贵人确认了我们一家的身份,
就说堂叔一家在太岳府过得很好,家里有钱得很。
又说要我们来太行府害你们。
他说要是不来,就让人把我们一家绑回中州,丢给县太爷。
到时候全家都要被整死。
我爹怕了,应了下来。
那人就给了这只盒子。
之后又安排了我们跟着一支商队上路。
等到了太岳府,爹娘他们打听到堂哥你当了大官。
之后……就是你们知道的。”
林夜继续问林良娣:
“你可知那贵人姓甚名谁,做什么的?”
林良娣摇了摇头:
“我只听到爹娘私底下聊的这些,其他他们也没和我说。”
林良娣说完,低下头不再开口。
林夜沉默着听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脑中飞速转动。
他先前推测过可能是刘主簿的家人,也可能是陆通判的家人寻仇。
前者没那个本事,后者倒是有可能。
天师府的楚闻师徒也没有作案时间。
至于陈叹之的残党……
他参与围攻陈叹之的事一直是保密的,知晓内情的人屈指可数。
难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惹来残党报复?
林夜眯了眯眼,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看来还是得审问一下林全一家。
他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些:
“我已经知晓,这两天你暂时住在林家,不必回去。”
他说完转身要走,林良娣却忽然叫住他:
“堂哥……你打算怎么处置我爹他们?”
林夜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既然存了害人的心思,那就依律查办。”
林良娣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林夜问她:“你要给他们求情?”
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坦然: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觉得不舒服舍不得……
可是到现在,我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带着恨意:
“我不想被他们卖掉,不想被人磋磨死。
我只想好好活着。”
林夜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心待着,之后自然会给你一条出路。”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依旧热闹,常氏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夜绕开人群,进了西边一间空着的小书房。
门一关,外面的喧闹声顿时远了许多。
他掏出笔墨铺开纸,略一思索便落笔写了下去。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纸面。
“灵鸟,给王讯送信。”
输入内力,那张纸便自动折叠起来。
之后化作一只灰扑扑的鸟,振了振翅膀,从窗缝里钻出去,朝着太行府的方向飞远了。
林夜心里还琢磨着,彘人邪术和室火猪有关系。
这条线索要是报上去,不知道能给多少贡献点。
收拾了一下桌子,他转身离开。
现在是时候把林全一家人给料理了。
正好试试那面阴物铜镜用起来什么样。
林夜找到江潮,叮嘱道:
“去衙门打个招呼,就说我要用一下大牢。
再找几个手脚利索的捕快等着。”
江潮咽下嘴里的肉,眼睛一亮:“要动手了?”
“对,快去。”
“好嘞!”
江潮应了一声,急匆匆骑马走了。
林夜叫上车夫带着马车来到村东头林全家暂住的房子。
站在门口,还能听到屋子里几人抱怨的声音。
他抬手敲了敲院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刘氏打开门,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哟,大侄子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林夜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语气平淡:
“亲戚一场,今儿打算在县里聚丰楼摆一桌,请你们一家吃顿饭。
也算尽尽地主之谊,免得外面的人说我发达了连亲戚都不认。”
刘氏闻言,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当家的!大侄子请咱们去县城吃饭呢!”
林全和林光宗闻声而出,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意外和惊喜。
林全搓了搓手,难得露出笑脸:
“这才对嘛,一家人就该多走动走动。大侄子有心了。”
林光宗挺了挺胸膛:
“堂弟,早这样不就好了?
咱们都是自家人,这不都是你应该做的?”
林夜心里冷笑,伸手:“马车已经备好了,请吧。”
林全一家互相递了个眼色,嘴角都压不住笑意。
一家人前呼后拥地上了林家的马车,往县城方向驶去。
马车里,刘氏摸着车壁的锦缎坐垫,啧啧称奇:
“瞧瞧人家这日子过的,连马车都是绸缎包的。”
林光宗掀开帘子探出头,对着外面骑马的林夜喊道:
“堂弟!我看你这马车也宽敞,回头干脆送给我得了!
反正你也不差这一辆车。”
林夜骑着马走在侧旁,神色不变:
“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林光宗以为他松了口,缩回脑袋,乐得合不拢嘴。
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这辆马车能值多少银子了。
马车一路进了县城,却没有朝聚丰楼的方向去,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林全挑起帘子看了看,有些疑惑:
“大侄子,这是去哪?前面好像是衙门。”
一家人一瞧,顿时满脸心虚。
林夜不紧不慢地说道:
“先去衙门一趟,顺带给你们落户。
手续办了再吃饭,省得饭后还要跑一趟。”
“落户?”
刘氏愣了一下,随即笑逐颜开:
“还是大侄子想得周到!
落了户以后咱们就待在这!
你给谋两个差事,再准备些田地家产的!”
一家人满心欢喜张口就是要这要那,根本没往别处想。
马车最终停在衙门侧门。
林夜翻身下马,推开侧门侧身站定:
“到了,都下来吧。”
林全一家鱼贯而下,东张西望。
“咋还不走正门。”
“肯定是方便办事呗。”
林夜走在最后,等最后一个人迈过门槛,他随手将门合上。
刘氏还没来得及问,两侧廊柱后面忽然窜出四个捕快。
四人手里拿着铁链,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