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哗然。

    大家都拿眼睛去看定绣,要不是学校有规定,现在教室里的闪光灯已经可以化作银河了。

    文学史老师还在虚弱地试图制止这场闹剧:“请……请不要这样……这位落甯同学……”

    虽然但是,她的语气里可也没透露出太多想要制止她的意思。

    毕竟在她内心深处,她同样不喜欢这个准王子妃。

    她既不出色,也不宽容,与仁厚的、温良的王子殿下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开学的时候,她就已经从校长那里听说了她的恶名,这位准王子妃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对平民学生百般刁难。

    只不过她不是王室成员,不能提出自己的抗议而已。

    “请停止这场闹剧。”崔鸣玉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不管是谁都好,请不要打断文学课的进度,更不要打扰同学们的学习,有什么事,都完全可以课后讨论。”

    他的措辞滴水不漏,既没有回应落甯的预言,也没有回应定绣狂热的示爱。

    他将自己置身之外,平静地处理这场不大不小的闹剧。

    话说到最后,语气已经带了点冷意。

    定绣愤愤地坐下来,咚的一声,不怎么淑女。

    落甯欲言又止,最后只能行礼道歉:“抱歉,殿下,我无意引起这场纷争。”

    落霖跟着行礼:“抱歉,殿下。抱歉,准王子妃。”

    他代落甯向定绣行礼,定绣哼了一声,目光从他如同银缎一样的白发滑过。

    这场闹剧被勉强镇压。

    文学史老师总算轻轻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就刚才那架势,她还真以为定绣会把教室砸烂呢。

    虽然贵族的淑女们基本上都不会那么做,但是也没有哪个贵族淑女敢用这么大的嗓门叫喊——谢天谢地,该庆幸至少她没说脏话么?

    文学史的课程整个上午至少有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定绣如坐针毡。

    因为她原本的计划是被落甯气到直接冲出教室,顺便逃了这节漫长的课。

    但是崔鸣玉一出面就镇压了这场闹剧,不仅TT上不会有半点流言蜚语的词条,甚至课后都不会有任何风言风语。

    除非等到崔鸣玉从圣文森特毕业,那些八卦才会以“传说”的状态回到同学们的口口相传之中。

    直到课程结束,定绣决定迅速地离开教室的时候,崔鸣玉叫住了她:“请等一下。”

    定绣站住了,但是她没有回头,而是压低了嗓声:“殿下,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崔鸣玉停顿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她:“你可以给我留一点谈话的时间么?”

    定绣还以为他要留堂她抄写文学史的文献作业呢,正吓个半死,听到这句话,才松了一口气。

    “当然,殿下,我对你总是有无限的时间。”

    崔鸣玉纹丝不动。

    ……他真的是圣斗士啊。

    圣文森特对于校长对老师、老师对老师、老师对同学、同学对同学之间的谈话专门建了一个用来沟通的理疗教室,很大,很宽阔,隔音效果很不错。

    主要用于以上那些人群之间的关系和沟通,为了舒缓情绪用的。

    通俗点说,就是专门造了个专供吵架和沟通的地方。

    崔鸣玉把定绣带过来的时候,定绣发现那对艾氏兄妹也在房间里。

    她立刻瞪了落甯一眼,为着课堂上的事。

    崔鸣玉语气平静地道:“请二位不要再发表类似的言论,这会给我造成更多的困扰。”

    落霖道:“我很抱歉,殿下。”

    落甯看了一眼哥哥,追问崔鸣玉:“殿下不相信我的预言吗?”

    崔鸣玉没有说话,只是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带着些轻蔑。

    他鲜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除了在面对定绣的那些土味情话之外。

    当然,他们都没看到。

    他当然不相信预言。

    母亲也不相信预言。

    母亲留着他们,只是为了让他们做她权柄上的喉舌,让他们为她平定风言风语,为她证明她的冠冕实至名归而已。

    说到底,他是母亲的孩子。

    骨血里和她流淌着同样的基因。

    他当然不会相信预言。

    尽管他和定绣的这桩婚约最后总会取消,但绝不代表着其他人可以参与进来,摆布操控。

    无论是元老院还是受祝者。

    他只接受他自己的命运安排。

    “我只是不希望有任何风言风语的出现。”崔鸣玉如此答道,“这里是圣文森特,而非北境圣山,你的预言会带来太多的风波和困扰。”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是落霖轻轻地抬眼,看了他一眼。

    王子殿下的语气柔和。

    但这无疑是一个警告。

    殿下似乎并不如外界所说的那样,只是彻头彻尾的温柔。

    “我明白了,殿下。”落甯再度向他行礼,“我很抱歉。”

    崔鸣玉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接纳她的道歉。

    而后他看向定绣,那意思是,该到你表态了。

    于是定绣生气地看向落甯:“不要以为受祝者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敢诅咒我的爱——你凭什么?你只会大放厥词而已,你根本就不可能动摇我对王子殿下的爱!”

    落甯坚持自己的观点:“这是我看到的预言。”

    她说完,看了看崔鸣玉。

    “抱歉,殿下,我只答应您,不会再引起这样的风波,但并不代表,我会为之篡改预言。”

    崔鸣玉没有说话,不置可否。

    “我听闻你爱慕王子殿下。”定绣冷笑了一声,“所以才这样大放厥词,是不是?”

    这话一出,又是个惊天大雷。

    崔鸣玉这次表情没变,但是他微微转头,看向了定绣。

    落甯也很错愕:“……什么?”

    “你就是爱慕殿下!不要撒谎了!”定绣看见她这表情心里直打鼓,心说沈观这个王八蛋是不是又在坑她,“我都已经知道了?”

    “准王子妃是从哪里听来的流言?”落甯说,“我与崔鸣玉殿下沈观阁下都属于血亲,如何能爱慕他?”

    她又不是南境的百合家族,靠□□出名的。

    据说那个百合家族,因为近亲结合的缘故,祖上出了名的全是畸形的疯子、美丽的疯子、畸形的正常人和美丽的正常人。

    这跟游戏抽卡一样极度不稳定,但胜在出货率高,所以近亲结合的传统保留到了现在。

    后来科技进步了,可以基因筛选了,才专出美丽的正常人。

    定绣沉默:“……”

    她一定要杀了沈观!!!

    他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三流八卦,到处传播,害她出大丑!

    而且他们既然是近亲,那为毛他们兄妹俩是白毛绿眸啊,根本看不出来血亲关系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本来就是游戏的世界观,孟德尔在这里也不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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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新兵蛋子。

    定绣强撑着抬起脑袋:“最好是这样,我和鸣玉殿下是上天眷顾的真爱,他选中了我,而我也深爱着他,绝不是预言可以分开的!”

    落甯沉默,她看上去很想反驳她,但是最后还是:“我尊重王子殿下的意愿,我将不会再用预言打扰你们的生活,更不会令这里的人们困扰。”

    定绣满意了:“很好。”

    她可以走了吗?她可以走了吧!

    落霖这个时候开了口:“准王子妃,请留步。”

    定绣:“……”

    没完了还!

    但她还是抬起了下巴,示意:“请说。”

    落霖看向定绣:“请准王子妃不要误会,落甯作出的预言只关于您和王子殿下的婚约,而您自身的因果……我并未看见。”

    定绣沉默了一会。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这个神棍会跟她说,要破解这个因果很简单,只要xxx元,我就能开天眼,帮你解答疑惑,祝你交好运发大财。

    他的措辞里第一次没有确凿的肯定。

    而是带着一些疑惑。

    “您……很特别。”

    定绣沉默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要尖叫起来。

    她是个普通人,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唯一和别人与众不同的,当然就是她穿越者的身份。

    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些,她也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

    而现在,落霖似乎看见了她。

    不是肉眼上的看见,而是透过这具躯体,看见了她。

    沉默持续了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

    定绣垂下了眼睛,下意识地抓住衣摆:“……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了,阁下。”

    落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眨动了一下那双湖水一样碧绿的眼睛。

    受祝者从不夸奖,从不奉承,从不辱骂,从不记恨,从不撒谎。

    他们只忠实于神明和预言。

    当然,也忠于女王陛下。

    她需要他们的预言来维持统治的合法性,而他们的神谕也需要借助女王之手得以实现。

    他只是说出了实话。

    而这个实话背后——

    是他无法看见定绣。

    她是一个失控的存在。

    她无法被预知。

    从小到大,他都依靠着预知来规避所有的风险——包括女王斩首旧王的时候,在那之前,旧王曾经请求圣山的祝福,他拒绝了他。

    因为他预言他不会是真正的王——而这个预言同样令女王感到满意。

    尽管在她的眼里,他们大概只是献媚讨好上位者的存在而已。

    落霖想,她不一样。

    崔鸣玉看向了定绣,特别吗?也许。

    他想,在某些方面确实足够特别。

    但也仅此而已。

    他需要她。

    仅仅只是需要她。

    只要她没有暴露她留在他的身边扮演爱他的角色,她只需要站在那里,让所有人——包括元老院,都感到不舒服。

    这就足够了。

    为此他将永远宽容。

    宽容她炙热的、庸俗的、大胆的、直白的——可以称之为爱的东西。

    无论她想做什么。

    他都会全盘接受。

    想到这里,他又低下头,选中了手机里储存的那段录音。

    【请问是否删除?】

    他选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