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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重生回幼心下茫然(14)

    几家欢喜几家愁,徐明堂不开心,但徐再琴开心得很。

    她终于摆脱同心蛊了,而且七年,足足七年过去,她终于有机会重新见到日思夜想的汀花了。

    抽屉被打开又和上,徐再琴将那封封存许久的情书保存如新。

    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两朵红晕,她将情书护在胸口处,一颗心跳得飞快。

    她想。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错失良机了。

    家奴们说:青城山道士于每日清晨卯时到亥时都在府上,于是,徐再琴守在前院等他。她也得偿所愿等来了他。

    凑近了看,他比她想象中长得还要俊俏几分。一时间,少女娇羞涌上脸颊,她在花丛边踟蹰几秒,挪着小步子,“汀花,你可还记得我?”

    裴沾雪视线掠过徐再琴藏在身后的信,缄默一瞬,行礼道,“徐二小姐。”

    整个过程中,少年面无表情,偏是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愈发让徐再琴上头。

    出自名门的大家闺秀,平日里总唾弃俗人的直白,这个时候却又自责起自己脸皮薄来,徐再琴鸵鸟般埋着脑袋,不知如何开口,掌心信件被捏出褶儿,她如一只无头苍蝇般寻找话题,“原来青城山来的道士,真的是你。”

    “好久不见。”她舔了舔干燥的、与情书一同起褶的唇。

    裴沾雪垂眼看她,“好久不见。”

    嫩黄的光线与梧桐共洒,照在女人白皙的侧颜,这个角度,她很像她。

    “七年来,小姐过得好吗?”她还在斟酌着下一句话,少年抢先一步。

    徐再琴心一惊,猛地抬起头来,眸中照映出他那张俊美的脸庞,她又偏开视线,声音磕磕巴巴,“我很好,你、你呢?你在道观的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

    不太好。

    没人知道一个孤苦伶仃的少年踏入新环境时,需要承受怎样的欺凌。

    裴沾雪一瞬不瞬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她惊慌失措的憨态,看她不知往何处去瞟的眼睛,一时间,他哑然失笑。

    如果她是她就好了,

    如果她是她,他能纯粹的向她诉苦,能灼热的拥抱她,能光明正大爱她,甚至娶她。

    可惜啊,

    她到底不是她。

    也是,若是真的徐明堂,根本不会同他说这些叙旧温情的话语。

    裴沾雪还在笑,笑得那样破碎失落。

    原来自己的眼光这样差,永远在追寻那个不爱他的人。

    徐再琴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只觉他笑得好看,好看到叫人移不开眼。

    到底怎样才能获得他的心呢?徐再琴想不明白,于是乎,她选择故技重施。

    柔软纤细的手腕反手轻轻护住额头,徐再琴“哎哟”一声,脚下轻飘,假意平地摔倒。

    好歹是旧相识,裴沾雪即刻抓住她的胳膊,拉回她。

    两道视线交汇,少年一语点破她难以言喻的心事,“多谢二小姐美意,”一双温柔的眼睛轻笑着说出最伤人的话,“汀花现乃出家人。”

    “出家人,不娶妻。”

    惊慌失措中,徐再琴推开他,把信藏在身后,不再说话,头发上的丝带却与挣脱之间,不小心落在地上。

    一时间,气氛吊诡的安静。

    裴沾雪弯身去捡,就在骨节分明的手指即将碰到丝带时,一阵风吹过,将他的视线转移到墙后那一抹红上。

    她来了,远远的,裴沾雪看见她。看见轻手轻脚躲在墙后的女子,勾了勾唇。

    指尖顿了顿,他动作轻快的从地上捞起丝带,交到徐再琴手中,心中无限玩味。

    ‘偷看好玩吗?夫人。’

    躲在后面的徐明堂一怔,听见他的心声。

    ‘我看狗与你何干。’徐明堂想。

    裴沾雪着捻了捻眼尾。‘夫人还是那样,尖嘴獠牙。’

    ‘你也不差。’徐明堂回复。

    没等他回复。徐再琴轻咳了几声,低着头,闷闷的说,“汀花,那个,你回去路上小心。我就先回去了,再见。”

    说完,女人头也不回的离开。

    裴沾雪也没拦着,他径直走到花坛旁边坐下,双手撑在后面,仰头看着树上的落花,十几分钟又或是几分钟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头也不抬,道,“人都走了,夫人还不出来吗?”

    一纸黄符仍在他身上,徐明堂连嫁衣都没来得及换,“掉了,重贴,谢谢。”语毕便提着裙摆,和徐再琴一样,疾步离开。

    那一夜,她不太懂自己了。

    不太懂自己为何恨又恨不明白,爱又爱不干脆,不太懂自己为何会对杀她之人产生其他情愫,更不懂的是,不知为何,她产生一种感觉,她觉得眼前人就是前世郎君,但却不是杀她的人。

    似是而非,让她搞不清楚。

    转身回眸,徐明堂透过门缝看到裴沾雪依旧坐在那里,看着手中的黄符发呆,而后水洲出现在裴沾雪身边,她拧了下眉,“砰”的一下关上房门。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那个关于白骨山的梦——

    乌鸦盘旋,悬停在铁锈般腥臭的血潭上空。成千上万尸体抽丝剥茧,肉与骨分离,青灰苍白的肉身堆砌在泥土,混合着腐烂的气味;挂着肉丝的白骨倒挂于殿顶,随风摇摆,敲响一曲盛大乐章。

    女人双腿交叠,百无聊赖坐在高台之上,徐明堂看不清她的面容,只依稀瞧见她身着玄衣,眉心处点一颗红痣。

    顺着女人的红痣向下看,掠过那张模糊的脸,徐明堂看见她秀气的手指,手指之间拽着一根铁链,那条铁链很长很长,另外一头正拴住另外一人的脖。

    是个男人。

    他双膝跪在成山的尸体下,脊背微屈,长发如流云泻地,浸入血水,也遮住他削瘦的脸庞和泛起血丝的白皙脖颈。

    他没说话。

    手持铁链的女子无疑掌握了所有主动权,她探身向前,笑眯眯俯视她最忠心的臣子,“你爱我,哪怕我是坏女人,你也心甘情愿吗?”

    白衣染血,少年浑身是伤,尽显败者之姿。落魄又不堪。

    鬼使神差,徐明堂走近些,妄图看清二人的脸,上天偏不如她意,她猛然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

    梦与现实交织,残影不止,她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

    烦。

    烦的不仅仅是她,还有徐再琴。

    此时距离徐明堂大婚倒数三日。

    被拒绝的那天乖乖女破天荒上了酒桌,喝醉了,岂止是喝醉,简直烂醉如泥、伶仃大醉,一直到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口中还在呢喃着,“为什么不喜欢我……”

    然后,次日,众目睽睽之下,徐再琴和裴晔被捉/奸在床。

    徐再琴的贴身丫鬟最先发现这桩丑闻。

    今早辰时,她捧着新衣,准时敲响二小姐房门,奈何半炷香时辰过去,愣是无人应。

    丫鬟急了,失了分寸,推开房门,薄如蝉翼的轻纱帐后,透出衣衫不整的男女身影,搂搂抱抱,画面实在香艳。

    丫鬟年岁尚浅,未经人事,见此情形,怀中新衣散落一地,捂嘴跑了出去,将此事一五一十禀告给了老爷。

    徐伯卿虽难以置信,但顾及二小姐颜面,还是即刻下令封锁消息,而后火急火燎闯入二小姐房内,亲眼证实了丫鬟的说辞。

    新婚前夕,新郎官与小姑子睡了。这叫什么事儿?

    可最荒唐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东窗事发,府中出了奸细,在徐伯卿踏入徐再琴房内的时候,不知谁人已早早将消息透露出去,霎时间闹得人尽皆知。整个徐府被围得水泄不通,来往皆为看热闹的群众。

    祠堂内,徐伯卿气得面色铁青,他自知没身份教育裴晔,可难道还没理由教育徐再琴吗?手中长鞭绕了几圈,徐伯卿大手一扬,重重打在地上。声音极响。

    徐再琴被这阵仗吓着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徐伯卿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无论顾如霜如何去劝,他一字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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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进去。

    “爹爹,再琴不知道,再琴什么都不知道,爹爹……”徐再琴哽咽着。

    始作俑者裴晔亦没好到哪儿去,他和徐再琴一同跪在列祖列宗前,接受审判。

    然,和哭唧唧的徐再琴不同,裴晔面无表情,什么都没听进去。

    男人腰板挺直,垂着脑袋,眉头紧锁,实在想不明白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裴晔记得,昨日他着便衣潜入徐府,被阵法弹开后便昏沉睡去,醒来后便成了如今这副画面。定是哪个细节出了纰漏。

    来不及细想,徐伯卿“啪”一鞭子重重打在徐再琴身上,“啊!”雪白的肌肤立刻浮出一道血迹斑斑的裂痕,裴晔头皮发麻,眼神飘然,深知而今若还想娶徐明堂,还得先稳住面前的老头。

    于是,他双膝往前挪,一直挪到徐伯卿脚边,拽住他的裤脚,恳求着,“伯父,您相信我。我是真心爱明堂的,这件事是误会,是误会!求您息怒。”

    瞧瞧,哪儿还有一分太子殿下的威严。

    见他这副丧家犬的模样,途径于此的裴沾雪简直要笑开花。

    “误会?真心?”裴晔这话里全是问题,徐伯卿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开始纠正,“老夫亲眼所见你和小女再琴□□共躺于床,全身上下仅有两件衣衫盖着蔽体,太子殿下现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误会?”

    “还有,你说你真心爱明堂?”徐伯卿横眉怒目,居高临下斜视裴晔,“祸害老夫两个女儿,这就是你口中的真心吗?”

    此刻,徐伯卿将一切礼数尊卑完全抛开,一脚踹开裴晔,疏忽间,他想到什么,气笑了,故作一脸恍然大悟模样,“哦——老夫明白了。太子殿下这是想将老夫的两个女儿一并娶了去,一个正主,一个纳妾,是吗?”

    家奴们也是第一次瞅见老爷气到讥笑的场景,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偏偏裴晔当真纳入考虑,“若伯父同意,裴晔愿意求娶府内两位小,”姐。

    话没说完,被徐伯卿打断,“胡闹!简直是胡闹!”

    “我徐伯卿的女儿,绝不为妾!”说完,徐伯卿一把将身边的瓷瓶抱起,狠狠砸在地上。

    青瓷碎渣散落一地,溅起扎破女人的小臂,徐再琴哭得更厉害了,她想不到理由为自己脱罪,只能倚靠可怜以求对面手下留情。

    “老爷,”顾如霜踮脚轻轻移开碎渣,手帕捂唇,走到徐伯卿身边,轻拍他的后背,“孩子们既然都说了有误会,何不听听他们解释呢?”

    徐伯卿冷笑一声,扶额,“他们若有口可辩,这偌大祠堂内怎会只有我一人的声音!”

    这一遭,徐伯卿属实是大动肝火,眼下有些疲了,声音也跟着沉缓下来,他看着裴晔,深深叹了口气,“太子殿下,我家明堂不会嫁你了。”

    顿了顿,徐伯卿补充道,“天命难违,老夫就是豁出这条性命,也不会叫明堂嫁你了。”

    说完,徐伯卿徐徐起身,往祠堂外走,天阴沉沉的,是否连老天都在暗示他,明堂不该嫁入皇室呢?

    裴晔从不信天,他信人定胜天,听闻徐伯卿的话,裴晔的瞳孔骤大,肉眼可见的慌了,头颅点地,跪在徐伯卿身后,大喊道,“伯父,裴晔请您相信我,此事是有人陷害,我和徐再琴徐二小姐是清白的,我对明堂的真心,天地可鉴!”

    徐伯卿停在祠堂门口,仰头望天,好一会儿,又望向徐明堂房间的方位,提气抬脚,没有回头,“太子殿下饱读诗书,老夫相信你也该知道,眼下,除了你和再琴成婚以外,再无其他收场之法。”

    “哗啦啦。”

    随其言出,长安城迎来秋季的第一场雨,雷声轰动,雷光如刀,双双照在裴晔惨白如纸的脸上。

    东厢房屋檐下边,站着一个男子,不动声色目睹了这场审判的全过程。

    目的达成,他撑开伞,修长手指捻住伞柄,粲然一笑,抬脚离开,临行之前,雨水混合尘土,溅起泥点染上他的裤脚。

    裴沾雪笑着喃喃,“水洲。”

    “干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