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懿沉默半晌,硬着头皮问:“不知殿下想怎样?”
“孤与兄长来此是为赈灾,不为名利;诸位老板来是为善行,非图钱帛。”孟显允笑着问汪懿:“汪老板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
汪懿心一沉,孟显允怎么这么狠地堵死了他的路?
“十一殿下吩咐,草民自是一万个同意。”
“……只是草民们不远千里来到上虞,盼着卖些粮食混口饭吃,若是殿下全将这批粮食没入了官府中,草民们手中没了余钱,哪里还有日子可活呢?”
孟显允没盯着汪懿这只老狐狸,也没回他的话。
孟显允状若不经意地问:“汪老板的同乡怎么样了?”
邓戚当即会意,几步走去。
邓戚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商人后颈处的衣服拉下——密密麻麻的疹子钻出皮肤,骇人得紧!
一看便知孟显允是见多了,语气也淡:“嗯,邓戚,支张竹床给汪老板的同乡作休息用。”
“料定今夜还会发热,汪老板,你夜里得多留心你这位同乡。”
几人听出来话里的意思——若是不同意条件,他们就得在这里自生自灭。
面前的这位皇子看着不大,怎么处置起人来和罗刹一般不留情面?
人心已然开始涣散,同行中已经有人去拉汪懿的衣袖:“汪老板,咱们一同来,可不能就……”
汪懿低声喝住:“闭嘴,别说了!”
汪懿再度恭敬地抬头:“殿下,可否让我等商议一番?”
“汪老板,你们那是吃饭的活计,要斟酌是情理中事。”孟显允半点缓冲都没给汪懿留:“可上虞数万百姓的事,更等不得人。”
汪懿脸皮一抽,孟显允竟然连让一分利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汪懿:“这……殿下,我也不能就拿主意啊。”
“拿不拿都随你。”孟显允对着妄想踢皮球的汪懿说:“不过汪老板似乎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你们的粮食上虞不仅给不了三百文一斗的价钱,市价所说八十文,我们也给不了。”
孟显允眼皮一掀,刀刃般直直刮向汪懿:“上虞水患疫病至今未消,百姓流离失所,诸位是想发难财不成?”
商人忙道:“怎会是这个意思,殿下所提我们都心领神会,只是还需时间考虑考虑。”
孟显允:“考虑?考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各位老板,上虞县仓廪内的粮食还等得了几日,你们?”孟显允的目光落在躺在竹床上半死不活的商人身上:“能在如此凶残的疫病下坚持多久?”
场间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众人默然,一时间心慌得连鼻尖的腐臭味都嗅不出了。
汪懿咬一牙:“那便按殿下所说八十文一斗我们……”
孟显允竖起一根手指,汪懿噤声。
“汪老板,我说了,八十文一斗上虞县不收。”
“我知道诸位老板心算过人,一门‘掌中金’更是你们行走江湖的好本事。”
孟显允起身,腰间挂着的唐草香囊随之利落垂下:“诸位都是有着商路的大老板,购置渠道运输成本相较于散商,便利低廉得不止一星半点。”
“我说这些是让各位老板明白些,不必同我诉苦卖可怜倒些血本无归的假话。”
孟显允大半张脸都隐在暗处,灯光溜过眉骨陷进深深的眼窝之中:“五十文一斗,一厘都不会再多——”
“诸位现在便可算个明白,这个价钱若还觉得亏了,那我便只能用这钱买上几副棺材放在这。”
说罢,孟显允抬腿向外,乔睿也举木案一起离去。
汪懿连忙扑上前,孟显允的衣角掠得快,竟没拽住。
汪懿十分肉痛,却不得不哈着腰:“殿下离去作甚?”
“草民虽是商贾,声名在外,可并非没心肝。身为大陈子民,见上虞百姓如此,草民也于心不忍呐!”
见孟显允无动于衷,汪懿牙一咬:“在下愿按殿下所出之价,将粮食卖与上虞!”
“汪老板是这意思,”孟显允侧身看向其余人:“那你们呢?”
其余人手藏袖中,掐指掐得飞快——五十文一斗,利润被榨得精光。
孟显允的目光如实质的大山压下,商人们脸色青红难辨,半晌后才卡出一声:“自是、自是愿意的……”
听到汪懿等人都应承下来,一旁的邓戚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成了。
商人们见乔睿带着大夫下去熬药,悬着的心也终于安定了不少。
义庄内青布吹动,光影落在孟显允脸上。
孟显允:“我知今日诸位的委屈,为解百姓安危短了你们的财路,实在不该。”
汪懿:“殿下何出此言,草民们都是自愿的……”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诸位心里不是滋味我知晓……”孟显允道:“可我为公,不能放任诸位屯粮抬价。”
“事已至此,说这些是希望诸位明白,我与六哥因今日之事与诸位生出龃龉,实为立场之故,并非敌对。”
“日后再有相逢,孟显允定然记得今夜诸位老板相助的善意。”
汪懿一愣,没料到孟显允会说这番话。
汪懿心中因粮价被压的愤懑顿时平复了不少,即便这声承诺没法求证,可对他们这些地位低下的商人而言,仍算是难得的安慰。
——
孟显允和商队谈判的结果没过多久就传到了孟华允的耳边,他靠在床边,哼笑一声。
心眼子多果然有多的好处。
孟华允接过药,问已从义庄赶了回来的五湖:“老十一现在在哪里,怎么不见人?”
五湖:“十一殿下还在忙呢,商人画押按手印后说粮食会分成三批送到上虞来,现在最早的一批已经快到了上虞县界,十一殿下估计是带人去运粮食了。”
“胡闹!”孟华允将碗一搁,脑袋昏沉也不耽误他数落孟显允:“上虞县官差的皮还不够紧是么,怎么半点差事都办不好,还要皇子事事跟进?”
“老十一也是,他万一有什么好歹我怎么向父皇交代?”
孟华允还想再说道两句,但在外头的人还没迈进门槛就已经扬声回应:“六哥,别说我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来人还能有谁,正是孟显允。
孟华允瞟了眼孟显允:“不错啊,十一殿下还有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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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完了再来我这。”
五湖端来凳子请孟显允落座,孟显允身上带着一丝丝略含水汽的苦玳香,他头发半束着,只是发尾处还有些濡湿。
上虞已然入夏,夜里还能听到一两声蝉鸣,想必过会儿就会干了。
孟显允解释:“义庄的腐尸味重,我是怕熏着六哥,六哥怎不领情?”
“岂敢?你可是大功臣。”孟华允将五湖在他房里备着的点心推给孟显允:“吃吧,忙了一天。”
“还有得忙呢。”孟显允看着孟华允,话里有话:“六哥,再赏我杯茶吃吧。”
孟华允挥退众人,他靠着床木,问:“粮食不对劲?”
孟显允摇头:“粮食都是好粮食没有缺斤少两也没有不翼而飞。”
汪懿虽鬼头,但生意落定,该怎样做他就怎样做,还算道义。
孟显允提起旧事:“六哥可还记得当时在县衙仓廪里找到的那把发霉的谷子?”
洗劫一空的仓廪里偏偏多出一把霉谷,还欲盖弥彰地让他们找到。
孟显允:“这多出来的霉谷究竟是为了什么?”
孟华允冷冷地吐出二字:“栽赃!”
对方用来霉谷来混淆视听,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二人偏离方向,转而去调查蒋徽。
可没料到,上虞县疫病爆发,所以即便孟显允和孟华允都知道霉谷不是蒋徽所为,一时间都抽不出手去寻找丢失的粮食。
倒是给了对方隐藏踪迹的好机会。
孟华允:“我们并不知是何人所为。”
蒋徽所说的那名老者更不知在何处。
孟华允孟显允忙于疫病赈灾,现在再寻,谈何容易?
“是啊,不知道是谁……”孟显允从袖中拿出两个荷包,“可六哥,你说巧不巧?这人竟又被送到了我们这。”
孟华允打开其中一枚荷包,里头装着一袋干燥的谷子。
孟华允:“这是汪懿等人运来的粮食?怎么,有什么说法?”
“六哥再仔细看看这个。”孟显允示意孟华允打开另一袋。
荷包口一松,霉变的气味瞬间涌入孟华允鼻腔。
另一袋装着的正是二人当日在仓廪里找到的霉谷。
“……”孟华允观察了好一会儿,实在没看出来这两样东西的联系。
又见孟显允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心里顿时有些恼。
孟华允搁下荷包:“有话快说。”
未脱壳的谷子外观上大同小异,此刻若不是因另一把谷子已经霉变,两者混在一起人们根本无从分辨。
孟显允:“六哥看不出来就是因为这两样东西太相似了。”
“可哪有那么巧。”孟显允将谷子放在手心,再让孟华允去分辨,“从千里之外运来的谷子怎会与上虞县仓廪里的霉谷‘相似’到谷种都是一模一样的?”
南稻北麦,可即便南方各地气候相似,所播谷种都会有差异。
孟显允来时翻阅江左各地县志,悉知只有齐王封地的黎余在前年更换了谷种,种的就是孟显允手中所拿的“江早稻”。
孟华允恍然,商队运来的粮食本就是曾放在上虞县仓廪里的那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