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戚接到命令后带人先一步赶往义庄。
悬于门前的牌匾被黑夜吞没,举火而看,“义庄”二字油然生出一股阴冷的鬼气。
邓戚手掌向上一顶,托住后取下交给侍卫:“拿布遮着,搁堂前去。”
“李大夫,李大夫!”邓戚跳下来,冲里屋正在熏醋的人问:“您这怎么样了,可要兄弟们帮忙做什么?”
李大夫略摆摆手表示无碍,他将苍术柏叶点燃,堂内的腐尸味顿时淡了些。
李大夫有些担忧,他道:“气味只是一时掩去,待会儿气味再倒腾上来可如何是好?”
邓戚嘿嘿嘿笑:“这个李大夫放心,咱要的就是这效果!”
“哥几个外头收拾好了没,石灰都盖完了吧?”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邓戚将悬着的麻布长帘拉起,说:“那咱们藏好了,只等殿下命令——可不能放走任何一只肥羊。”
“是!”
邓戚带着十数个龙精虎猛的侍卫隐迹于义庄,此刻另一队人马则带着商队中人碾过略有些松软的土路,即将到来。
“五湖大人,不知六殿下可还安好?您在身旁伺候,免不了费神的时候,草民此行从庐山上带了些茶叶来,想奉给五湖大人,让大人尝个鲜!”
“汪老板说这话,你的茶叶那都是珍品,我一做奴才的怎么消受得起?”五湖用拂尘柄点了点小厮的手臂,“灯举起来些,给各位老板的路照亮点。”
汪懿:“五湖大人太客气了些。”
到底是在皇子跟前的内侍,眼力见这方面真是没话说。
汪懿脸上挂着笑,心里头不免得意起来:要料理上虞的麻烦还得仰仗他,他有粮食,说行才行,五湖说些好话于他而言也不算什么,来了这就算是皇子也得看他的脸色!
有人出言:“五湖大人,我们这是去见六皇子和十一皇子吧,这路怎么越走越偏?”
“各位老板有所不知,这都是为了二位皇子的安全着想。”五湖拉长语调:“上虞贼寇胆大包天,竟对二位皇子行刺,好在六殿下和十一殿下无碍,不然诸位大人哪能安全抵达上虞?”
五湖:“怕是要翻天呢!”
众人:“竟有这事?简直闻所未闻!”
夜里看不清人脸上的神色,想打探消息的心思倒是通过话语透了个明白:“不知刺客又是如何处置的?”
“死了呀——头颅悬在城门楼子上,人还是十一殿下杀的的呢。”
“一刀穿腹,当场毙命。”五湖像话家常般:“哇血溅我衣裳上洗都洗不干净,舍了我一身好衣裳真是气人呢!”
五湖故作惊讶:“诸位老板没见着?哟,瞧我这记性,你们都是夜半进城的,哪能看见。”
“不过这也无妨,待生意谈完,咱家带各位老板去瞧瞧那胆大包天的贼人?”
“啊?不不不,何必如此麻烦……”这几人连忙摆手推拒,说道:“杀了好杀了好,这样以下犯上的东西怎样处置都不为过。”
“啊是是是!”
五湖脚步未停,略含歉意:“各位老板慈悲为怀,见不得这般凶残的场面,是我唐突咯。”
临近义庄,一人鼻子稍灵,他问:“此处为何一股臭味,还略带腥气?”
“没事儿,上虞这些日子不就水多吗,淹出一股子水腥味。”五湖蹭去鞋尖踢到的石灰,他招呼道:“诸位老板,咱到了啊,二位殿下就在前边等着诸位呢。”
没点灯的院内乌漆嘛黑,五湖解释说是为了预防贼人,皇子们的住处只有他知晓。
众人有疑虑,但已想到被斩首示众的刺客他们不免有些心有余悸,不敢再多问。
“诶,”五湖出言提醒:“小心了诸位,这有个门槛。”
汪懿听到五湖这样讲,特意抬高了腿准备迈过去,怎料这门槛奇高!
汪懿脚背一绊,人直愣愣地往前摔出一声“哎哟喂”!
其余人也没好到哪去,紧随汪懿摔了个狗吃屎,摸摸脑袋揉揉腰,纳闷:“这门槛怎么修得这么高?”
“五湖大人?五湖大人?”
“五湖大人哪去了?”
“是啊,怎么一会儿就没影了呢?”
汪懿摔痛了腰,他摸到边上一硬木,正想着借力起身,手上一顿——
漆过的松木?
这不是用来做寿材的吗?
此时,一阵阴风吹来,裹着愈发浓烈的腐臭味直散在几人的鼻尖,
汪懿顿时明了,指着先前绊倒他的高门槛,喊道:
“这是停灵的义庄啊!”
五湖怎将他们领到此处来了?!
就在汪懿等人不知所措时,一盏昏黄幽暗的灯笼突然在庄子里的小路上亮起。
状若鬼魅,越飘越近。
众人心中一咯噔!
只见手持灯笼的李大夫迈过门槛,他将灯笼往缩在一处的众人脸上打,气愤道:“你们是谁?!”
李大夫:“疫病如此猖獗,怎可来义庄胡闹?!”
汪懿一个激灵:疫病?!
汪懿忙道:“老者,老者,我们是来和皇子谈生意的,他们人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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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什么生意?!”李大夫说着就要将汪懿等人轰走:“这放的都是感染疫病的死尸!烧都要烧不完了,你们还往这来?是不知道疫病感染有多快不成?!”
几人听清了李大夫的话顿时慌不择路,急欲出门。
站在汪懿后方的商人颈肩一痛,他眉毛拧起,怎么感觉有针扎了进去?
他拽住汪懿的手臂,有气无力道:“汪老板,我似乎、似乎有些不舒服……”
话还没落地,他人登时往汪懿身上栽去。
“欸欸欸!你怎么了?快起身呐!”汪懿被扑倒在地,来不及将人推开就摸到了对方滚烫的额头。
汪懿脸色再次煞白。
汪懿看向李大夫,急忙说道:“老老者、不,先生他这是怎么了?!”
有人惊呼出声:“这不会感染了疫病吧?!”
李大夫十分老道地为其把脉,在几人急切的眼神中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
梁上的邓戚收起暗器:别的不说,李大夫唬起人挺像回事的。
“那该如何是好?”
“我们呢?我们不会也……”
“天呐,我要回去!”
汪懿打断众人的七嘴八舌,急忙去拉李大夫:“先生!这疫病可有医治之法?!”
“——有!”
斩钉截铁的声音自屋外传来,周遭骤然亮起火光!
平日里阴沉森冷的义庄此刻明亮如公堂。
孟显允在众目睽睽下走进停满棺材的屋内,他一袭玄衣,落座在那半遮着的“义庄”牌匾之下,如一柄不掩锋芒的利剑。
汪懿脸色转化,这人是谁?!
“孤乃大陈十一皇子,特来与诸位做买卖。”孟显允开口:“诸位亲眼所见上虞疫病凶残,此刻即便让你们离开,诸位也未必活得了。”
“孤手中已有针对眼下疫病的药方,只看各位老板诚意如何。””
孟显允双手交叉搁于身前,背脊挺然,气度压迫着汪懿等人思考的时间:
“各位老板不惧水患带粮食入上虞做买卖是仁心仁义之举,孤为大陈皇子,定保全你们的性命。”
孟显允说罢,乔睿便从屋外端着东西进来了。
汪懿等人连忙去瞧——木案上仅放着一张薄薄的、掐住了他们命门的药方。
孟显允从进门到说完话,走南闯北见惯世人的汪懿都没法在孟显允脸上找出一丝可以被勘破的弱点。
这位披着温和外壳的皇子所展露出来尽皆是冷硬的本色。
——他要他们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