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显允反问:“为什么会想将这事说给我听,是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孟显允冲楼下兴高采烈的沈观复颔首——玩去吧。
三山跪下承认:“当时小的同沈伴读说了殿下和五皇子的纠葛,后来想想,也没认为是沈伴读做的。”
沈观复那又哭又闹不哄就上吊的秉性,说他心眼小,三山信。
可要说有这样的心机,那三山暂时还真没发现。
更何况真是沈观复做的——三山旧事才聊完,转个身,沈观复就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身将人给办了?
动手也忒快了!
“五皇子说王藏在家喊冤闹个不停……其实王藏做了不承认有可能,五皇子想要离间殿下和沈伴读的关系也有可能……”
反正无论孟承允说什么孟显允都不会信。
“往后老五再来找我要说法,你就告诉他——”孟显允音色凉薄,“沈观复瘸了半条腿还能将王藏绊下水,他真不反省自己伴读的脑子不好使吗?”
“去派人跟着沈伴读,看看他在宫外都爱去哪里喜欢做些什么。”孟显允放下帘子,神情稍敛:“请孙大夫进来。”
不多时,一名老者上楼。
只见这老者随意进入一间房,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孟显允所在的包厢内。
这时包厢里唯有孟显允和这名老者。
孟显允起身对他行礼:“先生好。”
孙先生眉眼下垂,看着寒酸,脾气也不大好。
斜眼看人的模样不像个大夫,反倒像个催债的。
他没有回礼,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让孟显允将手腕露出来。
诊完脉,写好药方,三日后再来庆云楼拿药丸。
一切做完后,孙大夫才抬眼看孟显允,口不能言也不耽误他用傲慢的姿态比划着手语要诊金。
孟显允:“这是自然,先生凭喜好拿取,不必客气。”
孙大夫将暖炉上热着的竹叶青全倒进了自己腰间的葫芦里。
老酒鬼控制不了自己的鼻子,一下就闻出这是青州定县的佳酿。
他又瞧了一眼,孟显允端正地跪坐在席上看药方。
孙大夫从鼻腔里艰难地发出一声嘶哑如鸦啼的哼声,哼声不大,难听得很。
孟显允看过去——
孙大夫:有什么好看的,你又没这天分,难不成还妄想能学医?
孟显允:“只是坐着无聊,没有要窃学先生本领的想法。”
孙大夫乐了,又比划:知道没天赋就好。
孙大夫自觉赢过孟显允,拿了诊金又装完了酒,临去前见到墙上挂着的风筝,他顺手扯断了金鱼的大尾巴。
孟显允:“……”
精湛如画的金鱼大风筝陡然被人撕了一截身子,糊了米浆的竹片要掉不掉地垂着,就像盘被人用筷子戳烂了的鱼,再美味都没胃口去尝。
孙大夫毫不在意,喝着酒砸吧着嘴顺着暗门离去。
孟显允继续看起了那张药方,药材比上回多了三味,药量也加了不少。
好在明年就出宫了,到时阻力会小些。
药方被小炉里的火舌舔舐殆尽,西风一吹,化作不可见白灰没入尘埃中去。
庆云楼在平梁一众辉煌气派的建筑中依然高耸,孟显允手间翻转着一枚铜钱,哗地落在桌面上六次。
上艮下离,吉卦。
孟显允收起铜钱,偏头俯看着人流如潮的街道,沈观复早已不知去何处玩乐了。
铜钱叮叮当,不停地落入收钱所用的钱匣中——
“小郎君请坐,云吞两碗,胡饼五张,卤肉面三大碗,外加小菜两碟——赶紧的!”
“小郎君,这是外送的甜酒,你先请用,有什么吩咐只管找我。”
小二说完后就转身去招待其他客人,沈观复在原先捡定的桌边坐下,他道:“都站着干嘛,坐啊。”
邓戚紧绷着一张脸,两只大圆眼将食肆里所有能看得见的人全都扫视了一圈。
沈观复拍了拍身边的座位:“邓戚,你别紧张,不会有事的,你看他们多自在。”
在沈观复让几人落座后,沈府里派出来跟着沈观复的近侍们就纷纷坐下了。
沈观复:“虞岁,方硕,你俩将邓戚按下来。”
虞岁听完沈观复的话就动手摁人,方硕抢先一步,将邓戚扯到他身边。
方硕说道:“坐呗,兄弟,老那么绷着干嘛?这一间小食肆的道都被你堵住了,店家不好做生意的。再说了,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
天子脚下,谁敢造次?吃个东西而已,真要有不长眼的,哥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能摁不住一些宵小?压都给人压死哈哈哈哈!”
邓戚:“我是侍卫,怎么能和主子坐一桌。”
方硕手指敲桌:“这你就多虑了,这左右两张桌子,我们坐这桌,不和公子一起坐。”
邓戚还有疑问,刚欲出口,方硕好像会读心术般猜中了:
“放心放心,公子那桌有祈州,有他跟公子坐一处你可就放心吧!”
方硕背身对着祈州,朝邓戚挤眉弄眼手横在脖子上比划了一刀:祈州凶着呢!
祈州坐在沈观复身侧,未发一言,但在邓戚眼里,这些沈府近侍似乎都以这名叫祁州的侍卫为首。
尽管如此,邓戚还是没有听命,他担不起失责的责任。
邓戚往里面挤,站定在沈观复的身后。
这里还有些空间也方便活动,若是有什么变故,他能扛起沈观复直接从左手边的窗子里跃出去。
见他如此,方硕也无法了。
邓戚是孟显允的人,他要真不坐,沈观复也不再说什么。
毕竟沈观复可不想日后孟显允派十个这样像邓戚的家伙在他身边牢牢地看着。
小二在食肆多年,招待八方来客早就练就了十八般武艺。
他头顶热汤,两手各撑着两个大木盘,里头满满当当,撒了虾子的薄皮大云吞,浇了热卤和码头的牛肉面,一摞新鲜出炉的胡饼,芝麻香气从里厨直飘向堂内,堂中客人来来往往他竟然还能旋着身避过,一滴不洒!
方硕拍着巴掌:“小二哥,你有这本事,可真算得上是人才了!”
小二哥爽朗一笑手提铜壶又飘去了另一桌倒茶。
“人家忙得不可开交,哪有空搭理你。”
“虞岁,我就夸夸人都不行吗?你怎么那么事多什么都想管啊大哥,管家现在是你在做吗?”
虞岁这次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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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过,他甩了一口面,手拿胡饼去堵方硕的嘴。
邓戚:……
这似乎和他想象中的沈家军不太一样。
沈观复在庆云楼吃得饱,再来这小食肆里也不过是眼馋罢了,那一碗虾子云吞最后全进了方硕的肚子里。
出门后,沈观复伸了伸懒腰,正当众人以为沈观复玩腻了犯困后,他道:“走,去琅翠阁,我买点玩意带回去。”
虞岁和方硕:哪?
琅翠阁?
在繁花如锦的杏林街上,琅翠阁都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珠宝阁。
店中项圈、耳坠、发簪,手钏五光十色,形态美妍,价值自然也令人侧目。
沈观复刚踏入店门,管事的便知来了大生意。
瞧瞧!那身后跟着的五个大汉,个个虎背蜂腰,那可不是一般的家仆!
主子当然非同凡响!
管家首先猜度沈观复是想买给娘亲或阿姐。
店家弯着腰哈着笑:“不知小郎君想看些什么,近来多宝发簪很时兴呢。”
沈观复手中把玩着管事递来的发簪,在琉璃灯下,凤尾簪头上珍珠玛瑙翠玉碧玺等珍宝波光流转,光华轮转亮瞎虞岁和方硕的双眼。
虞岁方硕:公子莫不是想买?
不对……公子并无银钱呐!
沈观复无惊无喜,将发簪随手搁在盘中。
见此,管事笑得更谄媚了。他连忙掏出一大串黄铜钥匙,依次打开那些个紧锁的箱盒,然后挨个向沈观复献宝。
“这镶红玉云纹头鎏金银掩鬓,云纹逸然,云脚细长,姿态纤美!”
“这玉蝶拥花珍珠簪,波光粼粼,可随风轻动,妙哉!”
“这!这金镶红蓝宝石冠乃我琅翠阁之珍宝,还入不得小郎君的眼么!”
管事言辞动人,声泪俱下,使闻者欲买。
虞岁方硕紧跟身后,提心吊胆——快别说了!!!
沈观复终于发话:“我要男子随身之物。”
原本滔滔不绝介绍得起劲的管事陡然听到沈观复要买男子随身之物,大生意灰飞烟灭,兴奋劲随即消散。
管事悻悻地向沈观复示意:“那一处便是了。”
“……”
大陈男子所用配饰不过腰带,挂坠,若是亲近便也可送些绾发时用的礼冠或发簪。
普通发簪一概从简,但冠面倒是多样,云纹海波,瑞兽祥木,嵌宝石玉面的也有不少,沈观复看得眼花。
既是买男子随身之物,管事见沈观复少年,猜度他多半是送给同辈,灵机一动从箱匣中拿出一物:“小郎君,此物可乎?”
精细的绞花金链簌簌垂至沈观复眼前。
沈观复拿着细赏了一番,管事适时上前:“这一处还有个小机括,一拨,瞧,便能拿出来了。”
沈观复将那物握在手中。
虞岁和方硕、甚至乎祈州都同时避开了沈观复渴望的视线。
站在一旁的邓戚还没察觉出此刻的暗流涌动,在被沈观复视线锁定住的那一刻,邓戚突然感觉背后涌上了一股不太妙的寒气。
沈观复:“邓戚,你去同殿……”
“……去同十一郎君说,我今日怕是难出店门,让他快些来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