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雨握紧他的手，声音放得更软了，“爸，你想想，妈这病还得养，药不能停。我虽然现在有了工作，但工资不高，钧礼那边也有负担。将来要是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更多。你是咱家的顶梁柱，你不撑着，谁来撑？”
苏国强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那股犹豫就没了。
他想起苏念橙现在拥有的一切，还笑得那么开心。
她男人有吉普车，有相机，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百块。
而他呢？他住在这么个破屋子里，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他咬了咬牙，点点头。
“行。”他说，“我听你们的。”
苏荷雨笑了，站起来，抱住他的胳膊，“爸，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们。”
赵秀兰也笑了，靠在枕头上，嘴角勾了勾。
“这就对了。”她说，“你是她爹，她有钱，就该给你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国强没说话，低着头，又去摸口袋里的烟。
这次他掏出来了，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狭小的屋子里飘着，呛得赵秀兰咳了两声。
“出去抽。”她皱着眉，“屋里都是烟，我病还没好呢。”
苏国强站起来，推门出去，蹲在门口，继续抽。
夜风凉丝丝的，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盯着对面那堵灰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纵然苏念橙同他说过多少决绝的话，她都没有真的置之不理。
他忽然有点不忍心。
可又想起赵秀兰那些话，想起苏荷雨那双红红的眼睛，他摇摇头，把那股不忍心压下去。
算了。
她有钱，不在乎这点。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泥地里，站起来，推门回了屋。
接下来几天，苏念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三下午，她放学出来，刚推着自行车走到校门口，就看见苏国强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个搪瓷饭盒。
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皱纹比以前更深了，佝偻着背，站在风里，看着有点可怜。
苏念橙脚步顿了顿。
“爸？”她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苏国强把网兜递过来，低着头，不看她的眼睛，“给你炖了点汤。你瘦了，学习也累，多喝点补补。”
苏念橙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网兜，又看看他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用了，爸。”她把网兜推回去，“你留着自己喝。”
“拿着。”苏国强把网兜塞到她手里，“我就炖了一点，不费事。你趁热喝，别凉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爸！”苏念橙在后头喊。
他没回头，加快脚步，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口。
苏念橙站在原地，拎着那个网兜，看着那个方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低头打开饭盒，里头是排骨汤，还冒着热气。排骨炖得软烂，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看着就很有食欲。
她站在那儿，喝了两口，汤很鲜，但心里那股不对劲越来越重。
她爸什么时候学会炖汤了？
以前在家里，他连水都懒得烧，都是赵秀兰或者她做饭。现在倒好，亲自炖汤给她送来？
她摇摇头，难怪良心发现了？她不信，随后把饭盒盖好，放进车筐里，骑上车往家走。
回到家，越靳临还没回来。她把汤倒进碗里，又热了热，盛了两碗，一碗留给越靳临，一碗自己喝。
正喝着，门开了。
越靳临走进来，换了鞋，看见她手里的碗，“喝什么呢？”
“排骨汤。”苏念橙抬起头，“我爸送的。”
越靳临愣了一下，“你爸？”
“嗯。”苏念橙把碗放下，“这几天他天天来，今天送汤，明天送饭，后天送水果。我都说了不用，他非要给。”
越靳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你爸怎么突然对你这么好？”
苏念橙摇摇头，“不知道。我也觉得奇怪。”
她眉头皱起来，“他以前从来不这样。以前在家里，他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现在倒好，天天往学校跑。”
越靳临静静地听着，还握紧她的手。
她咬了咬嘴唇，“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越靳临想了想，“有可能。但你爸那个人，能有什么目的？无非就是钱。”
苏念橙愣住了。
钱。
她想起上次赵秀兰做手术，苏国强来找她借钱。她给了五百块，说以后两清了。
可他现在又来送汤送饭，是想再要钱？
她攥紧碗，指节泛白。
“算了。”她把碗放下，“他爱送就送，我不收就是了。”
越靳临看着她，“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去跟他说。”
“不用。”苏念橙摇摇头，“我自己处理。”
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水哗哗地流，她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那些话。
她爸瘦了。
上次见他还没这么瘦，这几天看着，又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窝也凹下去了，看着像老了十岁。
她忽然有点心软。
可又想起他以前对她做的那些事，那点心软又没了。
她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周四下午，苏念橙放学出来，又看见苏国强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这次他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装着几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苏念橙走过去，“爸，你别送了。我吃过了。”
苏国强把布包递过来，“就几个馒头，你拿回去当宵夜。晚上复习饿了吃。”
“不用——”她推辞。
“拿着。”他把布包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跟昨天一模一样。
苏念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对劲越来越重。
她忽然开口，“爸。”
苏国强脚步顿了顿，回过头。
苏念橙看着他，“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苏国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好着呢。你别操心我，好好复习，考上大学就行。”
他说完，转身走了。
苏念橙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总觉得他刚才那个笑有点勉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馒头还热着，白胖胖的，看着就软和。
她叹了口气，把布包装进车筐里，骑上车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