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大舅嗓音依旧沙哑,带着浓浓的愧疚,低声懊悔道:“姐,我们错了……是我们贪心,也是我们莽撞。想着腊月深山里野味多,能多打点给家里添点油水,一时糊涂,忘了山里的凶险,连累一家人跟着操心,更是差点把命丢了。”
“四十多岁的人了,做事还这么不稳重,让你为我们担惊受怕,是我们不对。”
一旁的范二弟也跟着连连点头,满心后怕:“姐,再也不敢了。往后打死我们,我们也不冬天贸然进山了。昨天在山里冻得意识全无,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要是真死在山里,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家里人。”
想起昨夜风雪弥漫、迷阵锁山的绝望,两人心底阵阵发寒,后怕不已。若非北冥锋三人连夜踏雪入山、拼死搜救,他们兄弟二人早已化作深山冻土中的两具寒尸。
北冥锋站在一旁,看着姐弟三人真情流露的模样,语气温和地开口劝解:“大伯娘,您别气了。他们也是想着为家里分担,一片好心,只是低估了腊月深山的凶险。如今人平安醒了,就是最好的结果。”
“经此一事,两位舅舅心里也彻底有数了,往后定然不会再莽撞冒险。”
大伯娘抹了把满脸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嗔怪的语气渐渐软了下来。
她哪里是真的苛责两个弟弟,不过是一夜担惊受怕积攒的情绪无处宣泄,所有的气,说到底都是后怕。
“我不是心疼别的,我是心疼你们两条命!”大伯娘红着眼,声音哽咽,“家里又不是没有肉,用的着吗?”
范大舅不好意思的说:“家里是不缺肉,可是你弟妹的娘家缺肉啊!小锋给我们家的肉总不能让我媳妇送娘家去吧!那这成什么事了?”
范二舅虚弱的说:“是啊!拿大姐小锋给的肉,送我们媳妇娘家好听不好说啊?”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谁也没料到,兄弟二人冒着腊月深山的漫天风雪、闯过生死迷阵,险些把命搭进去,根本不是贪心自家口腹,竟是存着这般实在又体贴的心思。
范大舅靠在浴桶边缘,浑身依旧酸软,脸色还带着初醒的苍白,却眼神坦荡,字字句句都是老实人的本心。
他缓了缓干涩的气息,慢慢接着说道:“小锋心地善良,体恤我们一家人,每次打来的野味、分到的肉食,从来都不亏待我们。这些都是晚辈辛苦拼命得来的,是小锋的心意,是咱们北冥家的情分。”
“这份恩情我们揣在心里,感念在心,万万不能转手拿去做人情。我媳妇娘家日子清贫,腊月年下缺荤少油,孩子馋得慌,大人也熬得苦。可再难,也不能拿着外甥拿命换的东西贴补娘家,这事我们万万做不出来。”
他语气诚恳,带着庄稼人最朴素的道义与分寸,活得坦荡,拎得清轻重。
一旁的范二弟虚弱地点头附和,声音轻轻的,却无比坚定:“没错。做人得有良心,得守本分。小锋一次次进山涉险,扛风冒雪打猎归来,次次想着我们亲戚,这份情义重如泰山。”
“若是我们把小锋赠予的肉食,转手送给媳妇娘家,外人不知情的看着好看,实则是我们不懂感恩、贪得无厌,白白糟践了孩子的一片真心!传出去,不仅我们兄弟二人脸面无光,更是辜负了小锋的一片赤诚。”
“所以我们兄弟俩合计着,趁着年前深山还有野味,咬牙进山碰碰运气。想着自己打回来的猎物,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无论是留着自家过年,还是让媳妇送回娘家,我们都心安理得,谁也不亏欠,谁也说不出半句闲话。”
两人说着,脸上浮出浓浓的愧色,语气满是懊悔。
“只是我们太高估自己的本事,太低估了腊月深山的凶险。一心想着踏实做人、不负恩情,反倒莽撞行事,险些酿成大祸,不仅辜负了家人,更连累小锋你们连夜进山冒险救我们。”
听完这番掏心窝子的实在话,大伯娘眼眶里的泪水还挂着,心里的气却彻彻底底消得干干净净。
哪里还有半分嗔怪,只剩下满心的心疼与感动。
她抬手轻轻擦去泪水,柔声叹道:“你们啊……就是太实诚了。心里揣着道义、顾着人情,偏偏不爱多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家缺肉吗?你们没有就来找姐,姐给你们不就行了,你们也知道小锋跟我儿子似的!他不在乎这些!”
她望着浴桶里满脸愧色的两个弟弟,继续柔声宽慰,把家里的底牌彻底摊开:“你也清楚,我和你姐夫这辈子,就只有丽丽、娜娜两个闺女,没有儿子。旁人或许重男轻女、觉得家里冷清,可在我们心里,两个女儿是宝,小锋这侄子,更是跟亲儿子没两样!”
这话落地,屋内众人皆是心头一暖。
村里不少人家都执着于传宗接代,偏爱男丁,可北冥家二老通透豁达,大伯大伯娘更是心性宽厚,一辈子坦荡温和,从来没有半点重男轻女的心思。
夫妻俩一辈子和善待人,膝下只有北冥丽、北冥娜一对双胞女儿,从小到大,待北冥锋这个堂侄视如己出。平日里有好吃的、好用的,第一个想着他;北冥锋年少进山、外出奔波,夫妻俩也时时刻刻记挂担忧,真心实意把他当成自家孩子疼惜。
范大舅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愧疚更浓,却也满是感念:“姐,我们都懂,也一直记在心里。姐夫和你这辈子心善,待人宽厚,从不计较子嗣得失,待我们亲戚更是没话说,待小锋更是比亲侄儿还亲。”
“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不能占便宜。”
他气息缓了些许,语气依旧诚恳质朴,透着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骨气,“小锋心疼你们,事事照拂自己堂姐俩,次次把最好的肉、最好的干货留给你们家。这些东西,是他孝敬你们、疼惜两个堂姐的,是专属于你们家的心意。对我们更是没话说,我们家这两年没有饿死人都是姐你们接济,更是给我们两家的小子也是小锋给找的工作。这已经够了,我们不能不知好歹?”
“我们若是借着亲戚情分,再把小锋孝敬你们的东西,转手拿去补贴自家媳妇娘家,那不仅仅是糟蹋小锋的心意,更是对不起你们一家人的宽厚相待。”
范二弟紧跟着缓缓开口,虚弱的声音格外真挚:“姐,我们也是考虑得周全。你家就两个闺女,往后过日子、养孩子处处都需要开销,小锋给你们的东西,是你们的底气。我们兄弟已经成家立业,哪怕日子紧巴一点,也绝不能啃姐姐、啃外甥,绝不能动你们的份例。”
“媳妇娘家困难是小事,自家失了骨气、亏了良心,才是大事。我们四十多岁的人了,上有老、下有小,活的就是一张脸面、一身良心,不能让人背后戳脊梁骨,说我们靠着姐姐外甥占便宜度日。不能能让人戳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