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祸起妖珠 > 14. 怜花归尘(八)
    收养是真,栽培是真,利用也是真。

    这一刻,风怜花只觉得天旋地转。或许阿尘说得对,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若是自己没来,若是自己不知,他依然可以做那个磊落的风小将军,卢鸣远还是他敬重的义父。

    可现在,他好像失去了一切。

    风怜花狠狠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攥紧了拳头。

    “义父,你可知北戎人有多残暴?他们烧杀抢掠,边境百姓命如草芥。你可知战场上有多残酷?昔日把酒言欢的同袍,瞬间血肉模糊……

    你可知孩儿有多骄傲?被俘九死一生,不屈膝下黄金,只为您那句‘吾儿乃大盛脊梁’!可如今,孩儿方知自己是个罪人……”

    男儿泪,不轻弹。便在眼眶里生生打住了。

    “怜花,为父只当你从未来过,你我还像从前一样。可好?”

    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呢?继续将军械卖给北戎,喂饱他们,对付自己的同袍?

    风怜花沉默着,只觉得浑身冷得发颤。

    “主子。”赵乾见风怜花迟迟未表态,虎口已按在刀柄上。

    卢鸣远苦笑一声:“虎毒不食子,他虽非我亲生,可终究养他一场。走吧。”说罢,顾自往前走去。赵乾剜了一眼风怜花,最终跟着卢鸣远朝另一个出口离去。

    冷,刺骨的冷。

    如同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宴归尘见风怜花迟迟不上来,悄悄摸了下去,便见风怜花一个人讷讷地立在原地。

    “怎么了?”

    风怜花回过神来,想了想,便把刚才发生的一切悉数告诉了他。

    “倒卖军械之人竟然是卢监丞!那你怎么办?”

    “于情,他于我有再造之恩;于理,我该大义灭亲。可我……做不到。”他红着眼眶,直直看向宴归尘,“阿尘,我是个懦夫。”

    “人之常情。只是如今你与他已撕破脸,他当真不会杀你灭口吗?”

    风怜花冷静下来,思忖道:“眼下我并未有十足的证据。而他只要将我推出去做替罪羊,他也不过就是监管不利。倒卖军械这等视同谋逆之事,光靠义……卢鸣远一人是无法做成的,军营里,一定还有内应。等我回到军营,会伺机缴获那批弩,其他的,等仗打完再从长计议。”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叮嘱:“他虽未杀我,但一定会派人监视,所以我不能与你见面了。所幸也无人知晓你我的关系,有旁人问起,你只当不认识我。”

    “好,你千万小心。上去吧,法一被住持叫去参禅了。”

    两人原路返回,分道扬镖。

    风怜花回了卢府,依旧正常生活起居,只不再与卢鸣远如从前那般亲近了。

    卢鸣远见他自囚于房内,稍稍安心,只道少年人一时负气,终究还是舍不下一身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十日后,风怜花带着一支百人部队启程赶往幽都。

    宴归尘远远目送那银鞍白马,赤焰长枪的少年将军远去,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

    “直到那日他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小僧才醒悟过来,卢鸣远不是心软放过了怜花,而是早就为他安排好了死局——他断了他的援兵和粮草。”

    “你如何得知?”

    “我去了北境战场,找到了他的枪。枪魂见证了一切。怜花苦守丰城关半月,没有等来一兵一粟。”无尘的眸色冷得似要凝碎万物,“北戎人破城后,将他们的尸首,累成了京观!”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引雷塔前一时陷入了死寂。

    有时候,人心比魑魅魍魉更可怕。只是为了谋私利,竟把将士和百姓的性命视同儿戏。或许史书上会有一笔“丰城埋英魂”,可短短一笔也埋葬了他们灿若朝阳的一生。

    沈雪嬑看着老树里那一缕单薄的魂,怅惘不止。稍稍平复心绪,她问道:“十年前,你来引雷塔拿到了一样东西,是它帮你找回了风怜花的一缕残魂,是吗?”

    “原来你们是为它而来。”无尘摊开掌,将整串菩提珠呈现在几人面前。只见褐黄的菩提珠里,夹杂着一颗血红色的珠子。

    “不错。正是有了它,我才能在怜花战死之地寻回他的枪和残魂。只不过,他受执念所困,残魂神志不清,连我都认不得了,只重复一句‘卢鸣远害我,我对不起三千兄弟’。而他的执念里,也锁了那些枉死不甘的英魂。”

    几人有些唏嘘,将士们战死沙场,死而无憾,可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死得实在憋屈!

    “这珠子当年是怎么找上你的?或者说,你是怎么找上它的?”

    怎么找上的呢?无尘又回忆起来……

    -

    死讯传来之后,宴归尘生出了心魔,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

    那一日,他终于忍不住听从那声音的指引到了引雷塔。

    “我来了。”

    “你那位战死的朋友很痛苦,魂魄被执念所困,日日煎熬无法转世,你不想帮帮他吗?”

    “想!怎么不想?”宴归尘猩红着双眼近乎癫狂,“可我能做什么?!”

    “我能帮你啊,我能帮你招魂,只要你能帮他消除执念,他和他那些同袍就可以摆脱痛苦去轮回转世。就看你舍不舍得付出点代价。”那声音在塔里忽上忽下,忽远忽近,却独独冲不出塔。

    “什么代价?”

    “我要你的佛骨。不过,你可能会有点疼。”

    宴归尘冷笑道:“虽然我不知道佛骨是什么,但你既然费尽心思找上了我,那我定然是有。只要能救怜花,你要命我都给你。可我怎知你不会出尔反尔?”

    “你有的选吗?”

    “……怎么给你?”

    “看到那棵香火树了吗?把你的血滴进去,我自有办法。”那声音嗤了一声,“这小树妖偷偷以我的煞气修炼,又以香火温养,今日正好用得上。”

    那香火树闻言,以为自己大限将至,想要逃跑,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摁住动弹不得,只得连连求饶:“妖主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蠢货,我的煞气在你身上,我才能以你为媒,夺取更多能量。放心,你的命我看不上。”

    香火树这才放下心来。

    宴归尘按照妖珠的指引,划破掌心,将血源源不断地滴入香火树中。这些血通过香火树中的煞气传到妖珠里。不消片刻,从塔里涌出一股浓重的煞气钻入宴归尘体内——

    剔骨之痛从后腰传来,宴归尘疼得滚倒在地,咬紧了袖子。细密的冷汗从额头,后颈不断涌出,所幸,这个过程并没有很长。

    取完佛骨之后,宴归尘已瘫倒在地,发不出一个字音来。香火树也没好到哪里去,虽说没丧命,却是丢了半数修为。

    一团黑影从塔里飘了出来,看了眼两个废物,冷哼一声就要离去。

    “你……答应……我的。”

    “我反悔了,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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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金色的法阵兜头盖下,黑影奋力挣扎,却徒劳无功。

    宴归尘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勾起苍白的唇:“我不会布法阵,但是我会挪。这里原先的法阵我挪给你,哈哈哈哈哈哈。”

    “好吧,我帮你招魂,你便放了我,如何?”

    “你先招魂,其他的再说。”宴归尘堵死了黑影的话,“你没的选。”

    说罢,法阵一收,黑影变成了一颗血色珠子。他将珠子嵌在菩提里,因着珠子里有他的佛骨,佛骨将妖珠的力量转化成佛法之力,传给宴归尘。拥有了至高的力量,宴归尘去了北境丰城。

    他找到了那把赤焰枪,看到了丰城发生的一切。又招回了风怜花那缕徘徊不散,神志不清的残魂。

    那残魂谁都不认得,只嘴里喃喃着:“卢鸣远害我,我对不起三千兄弟……”

    宴归尘问妖珠:“怎么才能帮他破除执念?”

    “完成他的执念。否则永生永世他将不入轮回,日夜受执念折磨。”

    -

    原来如此。

    “所以这十年来,你一直在搜集卢鸣远的罪证?”

    “不错。我已将所有罪证放在暗道中,铁证如山,卢鸣远和那幽都大营里的内奸必死无疑。”

    沈雪嬑道:“无尘法师,等卢鸣远伏法,风小将军的执念便消减了,自可去轮回转世。介时,可否将这颗妖珠交予我辑妖司?”

    无尘双手合十:“等此间事了,我已无憾,愿交还妖珠。”

    三人喜出望外:“多谢大师。”

    见三人转头盯着自己,老树妖忙看向无尘:“秃子,你不能卸磨杀驴。他现在还要靠我养呢!”

    沈雪嬑道:“你和那群猴子狼狈为奸,妖体断不能留。可以给你留棵树,从此你只能是一棵树。”

    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阿弥陀佛。花是花,树是树。万物皆有自己的造化。”

    老树妖一咬牙:“行吧。”

    这一等便是五日。这桩倒卖军械案震惊朝野,圣人震怒,案子直接交由京都审理,卢鸣远被押解入京。此去,必死无疑。

    三人松了口气,依约去福居寺找无尘。无尘却叹息着摇了摇头:“施主自己看吧。”

    几人朝他所示看去,只见风怜花的残魂神智清醒了很多,已经能认出宴归尘了,只不过,一直喃喃着:“我对不起三千兄弟……”

    沈雪嬑微微思忖,有所感悟:“风小将军的执念有二。其一,卢鸣远害我;其二,我对不起三千兄弟。”

    无尘赞许地点了点头:“施主果然聪慧。其一我已完成。其二,便有劳几位施主了。”

    三人不明所以,无尘捻指作法印:“弟子以来生换回溯之境,愿永堕阿鼻地狱,只求今生无妄。”

    耀眼的金光包裹着无尽的黑暗,将三人吞噬。

    “若能为怜花改命,小僧决不食言。”

    这是沈雪嬑在进入回溯之境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等黑暗消散,她睁开眼,天地是一片茫茫的白。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远处一身姿挺拔的银甲将军手腕一抖,覆在长枪上的雪簌簌往下落,露出一抹耀眼的红。这正是风怜花在幽都军营大点兵,带着三千兵士出发,驻扎丰城关那日。

    她的目光在白茫茫里略略扫过——一张张鲜活的面庞,将和自己去赴一场死局。

    自己要如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