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被我塞回国广手里,活动了一下坐了一天有些僵硬的脖子,说:
“他大概觉得我已经被那张追踪符锁定了,急着想看看我在横滨做什么。”
国广的眉头微微皱起:“您打算去吗?”
“去啊。”我语气轻快,像只是答应了一场下午茶邀约,甚至还有一点跃跃欲试,“人家好歹是京都土御门家的少爷,亲自递帖子来了,我要是不去,岂不是很失礼?”
国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那我会随行。”
“嗯。”我拍了拍他的手臂,“放心,死不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附近。
公寓走廊里很安静,隔壁那扇门底下依然没有透出灯光来——中原先生还在加班。
中原先生,好可怜。
“他会在茶楼里布置一些东西。”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腿托着腮,“可能是符阵,也可能是一些能够压制灵力的药。土御门这种家底厚的,手段不会太粗糙。”
“那主人您——”国广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他以为我的灵力很弱只召唤了你一振刀,那就让他这么认为好了。”我说,“轻敌才好呢,这样咱们才能钓到大鱼。”
“提前知道他会动手段还不好办吗,只要预先设想对方所有可能动手脚的地方,再针对这些设想做出应对预案就行。穷举法,永不过时。”
我比了个机智的大拇指。
可是,这样不会很累吗?
山姥切国广欲言又止,却见我已经撇过脑袋去摆弄手机了。
第二天下午,我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外套,长发扎成低马尾,走出了公寓。
国广跟在我身后两步的距离,穿了一身深色的休闲装,头发被鸭舌帽压住了大半。
土御门晴己约的那家茶楼确实很老,门面不大,木质招牌被风雨侵蚀得有些褪色了。
估计也是哪个势力手下的产业吧,中华街这块一般人插手不进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楼里飘着老茶特有的陈香。
一个穿着深灰色短褂的老人迎上来,看了我一眼,引着我往二楼走。
二楼临街那侧被一个屏风隔出了一小片私密空间,土御门晴己坐在里面,面前的茶桌上摆着一整套完整的茶具。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整齐地扣着,看起来清润文雅,和泼奶茶那天判若两人。
“春日川小姐,请坐。”他朝我微微一笑,伸出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我在他对面坐下。
国广没有走进屏风范围,就在楼梯口靠墙站着,那个位置能够一眼看到整个二楼的空间。
土御门晴己的目光越过我,往国广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收了回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替我斟了一杯茶。
茶是好茶,茶汤澄澈,色泽淡黄,有淡淡的清香。
“不知道春日川小姐爱喝什么茶,我擅自选了一款今年的新茶,如果不合口味,可以再换。”他的语气温和有礼,像是真的只是在招待一位普通朋友。
还挺人模狗样的嘛,我在心里有些惊奇地想。
我端起茶杯闻了闻,没有喝,只是放在手心取暖。
“土御门先生特意发了那么正式的邀请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请我喝茶?”
土御门晴己笑了笑,也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实不相瞒,我是听说了春日川小姐近期在横滨遇到的一些事情,有些担心。”
我遇到了什么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在横滨我唯一遇到的算得上麻烦的事情就是土御门晴己泼上来的那一杯奶茶。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身上,“春日川小姐可能不太清楚,横滨这个地方……有些东西不太干净。”
“哦?”我扬了扬眉,“比如说?”
“比如说,一些不该属于这里的人,还有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重量,“春日川小姐年纪还小,身边也没个靠谱的帮手,很容易被一些……来历不明的东西缠上。”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楼梯口站着的国广,带着含蓄的意味。
我心里笑了一下,大概明白他准备出的是什么牌了。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土御门先生,您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土御门晴己的嘴角弧度微微滞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春日川小姐果然爽快。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我知道您身边有一振山姥切。时政那边近来对这把刀的下落很关注,如果您愿意,我这边可以为您提供一笔相当可观的报酬,您将那振刀交给我,我可以保证不会有人再找您麻烦。”
这么直入主题吗?我还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认真思考了一下是装作秘密被拆穿的普通学生还是直接进入“我不听我不听”的油盐不进状态。
还是走一下流程吧。
我的手抖了一下,茶盏掉落在桌子上,里面的液体溅出来些许。
“你,你怎么知道!”我脸色大变,满眼都是被发现了的慌乱。
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掉了不小心溅到手上的茶液。
很满意我反应的土御门晴己表情肉眼可见的愉悦了一些。
“春日川小姐,在下的姓氏土御门在变更之前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安倍,他的威名想必你很清楚,这对我来说不过小菜一碟。”他说,“刀剑付丧神是阴狠煞气之物,远不是春日川小姐你一个普通人能够驾驭的。再加上时政那边苛刻条例,这世上不怀好意之人虎视眈眈,这振山姥切留在春日川你手上只会给你带来危险。”
他说得很诚恳,表情也很恳切,如果我不是早就知道他的底细,大概真的会被他这副“我是为你好”的姿态骗过去。
“原来如此。”我缓和了脸色,点了点头,将茶杯放回桌上,很直接的点破了他的心思,“您想要我的刀。”
“不是‘要’。”土御门晴己纠正道,“是一种交易。您年纪还小,可能不太清楚那些东西有多麻烦——灵力者的身份也好,刀剑付丧神也好,一旦被时政那边注意到,后面的事情会非常复杂。我替您接手这些麻烦,您也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这是两全其美。”
我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话。然后我笑了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看起来就像是真的被他的诚意打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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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土御门先生果然是个热心人。”我感叹道。
男人以为有戏,脸上显出喜色。
“不过很可惜,那振刀我暂时还不打算脱手。毕竟——”我歪了歪头,“我这个人很念旧,用顺手的东西不换。”
土御门晴己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算得体。
他没有急着逼迫,只是又替我续了一杯茶:“春日川小姐不必急着答复我。我可以多给您一些时间考虑。只是,横滨这个地方最近不太平,您出入还是小心些为好。”
他站起身来,朝我微微颔首:“今日叨扰了。春日川小姐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
我目送他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茶楼的门口。
楼下的风铃响起一声清脆的动静,然后归于沉寂。
国广从楼梯口走过来,蹲下身,将手伸向桌上那杯我没喝的茶,指尖在杯沿悬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
“里面有东西,”他低声说,“灵力反应很淡。”
“嗯,我知道。应该是催眠啊,慢性毒药一类的东西吧。”我说,“如果他真的一点东西都不放,我反而要觉得他蠢了。”
我甩了甩手,把袖子里那一小块海绵扯出来塞进山姥切国广的袖子里。
这下子轻便多了。
假喝可是混迹各种酒会的必备技能,出门在外不要喝陌生人给的东西可是社会常识啊。
与我相反,土御门晴己的脸色在脱离我的视线之后就沉了下来。
“呵,不识好歹。”土御门晴己咬牙切齿,“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需要我去安排下一步吗,少爷?”
穿着深灰色短褂的老人悄无声息出现在男人身后。
“不急。”土御门晴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眯了眯眼睛,“她会来找我的。灵力者总是对自己的能力有种盲目的自信,等她发现那振山姥切撑不住她的灵力消耗,她自然会回头求我。”
老人沉默了一瞬,开口说道:“如果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不会。”土御门晴己打断他,“她一个灵力低微的小姑娘,身边只有一振刚显形不久的刀。等她灵力枯竭、濒临绝境的时候,我会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到时候她会感激涕零地把那振山姥切双手奉上。”
我尚且不知道土御门晴己有着怎样的白日幻想,很有好奇心地带着山姥切国广在茶楼逛了一圈,买了两包茶叶。
在我犹豫着要不要顺便在外面解决晚饭的时候,有一个身形高大的外国人从我和国广的身边走过。
白金色的长发斜扎了一条辫子垂在肩膀上,价格不菲的手工西装让对方宽肩窄腰的身材很是吸引眼球。
圆边礼帽遮掩住了大半容貌。
我多看了两眼,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对上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主?”国广小声叫我。
“啊。”我眨眨眼睛,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路上。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很认真的拽了拽国广的衣服。
“果然还是长义的蓝眼睛最漂亮,对吧。”
“啊?啊。”国广在反应过来我说什么之后严肃点头,“对,本歌的蓝眼睛最漂亮!”
我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