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中也那双钴蓝色的眼睛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眯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他的视线在长义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移开了。
“妹妹的双亲?”阿呆鸟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笑嘻嘻地凑过来,“那不就是你爸妈吗?小伙子说话怎么跟绕口令似的。”
长义低头故作局促地擦着吧台,语气中带着窘迫:“不,我们不是亲兄妹。我是被资助的,他们去世的早,怕妹妹一个人住不安全,所以我也住过去了。”
中原中也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这波问得有些太过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下来:“那你妹妹……就是那天早上跟你一起出门的那个黑头发的小姑娘?”
“对。”长义点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表情,“她还在上学,我得给她挣学费。”
“哦,感情还挺深嘛。”阿呆鸟感慨一句收回了打量的目光,注意力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上,"不过中也,我还是要说,那个什么土御门的混账东西……"
“行了阿呆鸟。”中原中也打断他,“这事我心里有数。”
长义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睫颤了颤。
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山姥切长义身上,而他们的话题已经转向了别处,什么最近港口那边的火拼、谁又升了职、谁死在了哪个街角之类的。
山姥切长义没有刻意留下去听他们说话,反正付丧神的听力比人类发达不少,就是隔着两道门也能听见。
冷血喝完咖啡就走了,说要回住处补觉;外科医生也推了推他的输液架,说要回去看看他培育的新菌株怎么样了并顺道带走了加班的钢琴家;阿呆鸟和公关官还在争论着要不要去新开的夜店坐坐;中原中也靠在吧台边上,单手撑着脑袋,听着那群人吵吵闹闹。
看起来是群关系很好的年轻人。
长义将擦净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身走向后厨。
那是一个狭窄的空间,堆着几箱没开封的啤酒和清酒,角落的垃圾桶里有几个空瓶。他借着这个短暂的独处时间,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主人应该在国广的陪同下上课。
他按下一行字,发送出去,然后迅速删除了聊天记录。
信息很快显示已读,但对方的头像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回复。
山姥切长义并不着急,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又从后厨端了一盘洗净的切块水果走出去——他昨天跟老板学的,适当的小礼物可以拉进关系。
人类的人际交往真是件大学问。
“哦哦谢谢啊新人君。”阿呆鸟第一个伸手抓了一块西瓜,嚼得汁水四溢,“你也太会干活了吧,跟着我们混吧,比在这边当服务员挣得多。”
“就是啊,你这张脸不做明星真的可惜。”公关官还不死心,见缝插针道。
长义笑了笑,摇了摇头:“我不太方便。”
哦对,要照顾妹妹。公关官很是遗憾。
“你不是还有个兄弟吗?”中原中也想起来当初见到的那个金色头发,长相和面前的长义一模一样的青年,“如果想要赚钱的话去做演员确实是个不错的出路,而且背靠公司也不会让你吃亏。”
中原中也在很认真地提建议,可奈何山姥切长义又不是真的缺钱。
于是他祭出了东亚地区最管用的拒绝大法——
“家里不让。”
阿呆鸟嘴里塞着西瓜含混不清地说:“……这有什么不让的,你有仇家?”
下次他一定用这个借口。
长义紧急回忆补课的那些伪装小课堂,赶在他们怀疑之前说:“家里有规矩,不让在外面抛头露面。”
“还有这种规矩?”阿呆鸟不能理解。
这点混迹上流社会的公关官很有发言权:“确实有很多名门望族有这种规矩呢,一个是怕被人盯上出事,另一个是觉得这种职业上不得台面。”
那阿呆鸟懂了,这位新人君是个落魄的小少爷。
也不意外,这人看起来就不像是来打杂的。
“新人君,做人呢还是要学会变通。”阿呆鸟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长义的肩膀。
长义石头心肠,只笑着说以后会考虑。
阿呆鸟耸了耸肩,没再多说。
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已经是看在同为Port Mafia的同事份上了,又不是真的热心市民。
成年人讲究一个点到为止,只是公关官作为一个情报人员的职业病发作,还想问什么,被中原中也用别的话题岔开了。
长义不动声色在心里松了口气,再问下去真的只能胡编乱造了,中原先生果真如主人所说是个好人啊。
这家酒吧是青年会的固定聚会场所,通常都是包场,他们离开的时候也是员工长义下班的时候。
中原中也仰头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将空杯往吧台上一放,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临走时看向了山姥切长义。
“你要下班了吗?我们顺路,要不要我带你?”
长义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不,不用麻烦中原大人,我最近不住家里。”
“不住家里?”这下换做中原中也愣住了,“那你住哪儿?”
“和一个同事合租。”
听见地址的中原中也很不理解:“那不是更远了吗?”
长义没说话,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中原中也很善解人意地没有再追问。
“那好吧,路上小心。”中原中也点了点头,拎着外套转身离开。
这有惊无险的一晚上才终于过去。
——
第二天一早,长义在Port Mafia的港口仓库区例行点卯的时候,领到了一张新的通行证。
佐佐木站在简易工棚前面,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把那张印着“临时通行区域:东区C-7至C-12”的塑料卡递给长义:“昨天上面批了,让新一批人去东边那片清理。你跟他们一起去,干完为止。”
长义接过通行证,扫了一眼上面的编号,将其挂在了脖子上。
东区C-7至C-12,正是那几间被大佐在会议上提及的、有医疗器材出入的库房所在的区域。
当太阳爬升到仓库屋顶的上方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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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义已经搬了第五个木箱。箱体比昨天那些更沉,密封得更严实,边缘的金属扣甚至用焊锡封了一圈。他借着弯腰的姿势,指尖在箱体底部飞快地摸过——没有夹层,没有缝隙,但箱壁的金属温度比室温略低,像是刚从冷库里拖出来的。
他没有多摸,将它稳稳地放上了卡车。
中午的盒饭依然难吃。
长义坐在仓库背阴的一侧,撕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慢慢扒着白米饭。他的视线落在那些密封木箱堆成的小山丘上,估算着数量——大概有四十多个。
如果每一个都装着某种生物样本或实验器材,那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仓储问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复。
但当他将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隐在手背的符咒微不可察地烫了他一下,像是某种回应。
长义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口袋中抽出来,继续吃饭。
半个小时后,他的手机在裤袋里短暂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内容是一串数字和字母混合的编码。
长义只看了一眼,就将那段编码默记在心,然后将消息删除。
那是主人和他约定的加密通信方式。
长义将筷子和空饭盒扔进垃圾袋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下午,就在长义在仓库里继续他的搬运工作时,我正在上课。
窗外的阳光穿过树冠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风吹进来的时候带着初夏的暖意。
我的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停住。
国广坐在教学楼后那棵银杏树的枝干上,远处的树冠晃动了一下,风也刚好在这一刻转向。
我收回视线,在本子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在下课铃响起时合上了本子起身走出教室。
沿着走廊穿过教学楼的后门,朝着那颗银杏树的方向走去,走到树下时国广从树上轻轻跳下来,落在草坪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条五分钟前发过来的短信递给我看。
“主,是土御门晴己。”国广压低声音说。
上次的事件过后交换的是国广的联系方式,主要是担心他玩一些尬的,比如看我年龄小走狗血情感流什么的。
为了我这个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
我定睛一看,上面是一行措辞十分正经的文字:“春日川小姐,初见失仪,惶恐不已。思前日之鲁莽,实乃在下之过。时至今夕,犹觉羞愧难当。故斗胆相求,能否赐一薄面,容在下稍作弥补,以正当初之陋态?如蒙俯允,感戴不尽。土御门晴己。”
附着一个地址和时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按灭了屏幕。
哦我的眼睛好晕,哪里来的古风小生,他难不成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有文化吗?
句子里加一堆敬语一堆古语,不知道的以为是平安时代的信件出土了。
国广注意到了我表情的变化:“怎么了主?”
“没事。”我摆摆手说,“他想约我见面。时间就在明天下午,地点是中华街那家招牌很老的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