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肌肤之亲 > 12. 不亲
    坐着邓亦白的汽车开往六田邨的路上,许立花思绪放空,一直在想从前在荔城读过一本叫做《情.人》的法国小说,内容大约是欧洲少女和一名华人少爷的不/伦之恋,里面有一段:

    [我上了那辆黑色的小汽车,车门关上。恍惚间,一种哭泣之感,一种倦怠无力突然出现,河面上的风,吹得我有些眩晕](1)

    她无意识按了一下拆掉纱布的掌心。

    痛感传来,身边穿灰色柞绸西装的男人递来感冒药和温水,颔首示意她吃下。

    许立花静默半刻,抬手掠过对方的掌心,冰冰凉的两颗胶囊,她囫囵吞枣,就着温水咽下。

    邓亦白拧好她喝过的水杯瓶盖,放在一边,下一刻,他解开衬衫领带,忽然朝许立花靠近,径直抓住她受伤的那只掌心:

    “关于吃早茶时的提议,我说话直白,吓到你了,很抱歉。”

    他的语气听起来可不像有歉意。

    许立花先是下意识往后躲,而后又沉默地看着他包扎的动作,领带的边缘仍残存一点饺子汤的痕迹,邓亦白挤出油亮的药膏;她视线回避,闻到清冽的乌木味,和男人手指的薄茧在她掌心,持续地摩挲。

    在许立花快要难以忍受时,他的手掌终于退出,气味也拉开距离。

    邓亦白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两张纸,放在她手边:“这是照片和合同。”

    “许小姐,我从你们经理手里买断合同不是为了威胁你,强迫妇女意愿是违法且不道德的行为,我不是绑架犯,不会将你绑到我家里强迫你和我结婚,那和强女干没有区别。”

    “咳咳咳——”

    许立花被这话呛到,扶着座椅咳嗽,邓亦白靠近她,大掌轻抚她后背,轻轻拍几下。

    “邓亦白。”许立花呼吸缓和下来,她低头将合同和照片都紧紧捏在手里,声音异常冷静:

    “我愿意做你的女友。”

    车窗外的云走得极慢,日光斜斜切进来。

    轻拍她后背的大掌停顿片刻,邓亦白侧身,认真看着她。

    许立花:

    “我屡次严辞拒绝你,实际却因你的帮助获得便利,我不能总是得便宜还卖乖,嘴上讲知恩图报,却干着像开空头支票一样的事情,即便我本意是想独立,可也不能像这样说一套做一套。”

    “邓先生,你跟阿sir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虽然我知道你那样说,是为了帮我,但我事先仍要跟你讲清楚,我不会和你结婚,女友身份也只是暂时,若是哪天我不再愿意,是一定要分手的。”

    “当然,这是你的权利。”邓亦白说。

    “还有,即便我答应做你的女友,但之前我欠你的钱,该还的还是会还,我也还要照常白天工作,晚上卖稿,你不能干涉我的工作,限制我的自由,也不能给我提供任何金钱上的帮助,包括衣食住行。”

    一口气说完,颇有种“丑话说在前头”的感觉;许立花咬唇,悄悄观察邓亦白的表情。

    “立花,这些都是你的权利和自由,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邓亦白眼神柔和,手掌收回来放在膝头,拇指扣在蓝宝石扳指上,一下下地叩着。

    他语气担忧:“只是——立花,你现在住的地方不太安全,尤其是你刚经历两次危险,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地方住?”

    “别人都住,我怎么住不得?何况雷虎那伙人不是已经被你.....本来我就打算找新出租屋的,只是现在暂时和我朋友住一起,我也付她房租的,她人也很好,没什么不安全的。”

    许立花一边说着,一边眼巴巴地望着前面,是六田邨的老唐楼;她立刻叫车停,刚要撒腿跑走,忽然又撤回来,僵硬地杵在车门边,飞快扫一眼邓亦白,含糊地憋出一句:

    “再--见。”

    邓亦白笑容和煦,同她挥手:“再见。”

    许立花回到吴姐的住处,躺在潮热湿气的小房间里,才忽然如释重负;她快速梳洗换衣服,将掌心包扎的领带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其实只有一点破口,雷虎踹她时,她攥紧拳头没让手受到伤,破皮的伤口是她攥太紧,让指甲嵌太深了。

    她翻箱倒柜翻出一支药膏抹上去,闻了闻,味道似乎和上次抹的不大对。

    余光瞥见地上那枚墨绿的羊毛领带,她还是捡起来,仔细叠好收进帆布袋,带去楼下十五块一次的磅洗店。

    她正发愁昨天在旺角落下的画板和稿子不知怎么办时,吴姐带着小雅回来,担忧地问她;

    “昨天你一.夜未归,还是你隔壁摊的细仔将你的画板带给我,说你是碰上熟人了,我这才没去报警,乖乖呦,没发生什么事吧?”

    许立花数着画板夹层里的钱,一分没少,她松一口气,丝毫不提被绑架的事,抽出三百元递给她,是还她的房租。

    她揉揉小雅的头发,拆了颗苹果糖放到她嘴里,悄悄在她耳边说道:“小雅,以后不要再乱接电话亭的电话,记得了吗。”

    小雅懵懂地点点头,扑进吴姐怀里,甜甜地喊“谢谢立花姐姐”。

    吴姐犹豫,觉得收同乡小姑娘的钱有些不妥;“这房子我前夫早就付过一年租金了,是他欠我的,你给我钱,是我占便宜了。”

    许立花却说:“吴姐,我住你的房子,你收我的房租,这很公平呀!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

    下午,许立花背着画板离开六田邨,没有着急去永记饭店。

    她先将那英文合同,也就是陈香兰诓她签的那一份,撕碎扔掉,又拐去湾仔,去曙光书店买了一本英汉辞典和英语入门,门口有隔壁夜校的人在宣传叫卖,专给内地人教粤语和英语,一节课十块,一期四十五块。

    许立花利落地报了名,她抱着碗红豆钵仔糕看贴在电线杆上的招聘信息,一张一张仔细看过去,要交押金的不要,要签保证书的不要,不包吃包住的不要。

    八八年的港岛正是劳工荒,几乎是全民就业,许立花当初去永记饭店当临时工,其实十分仓促——

    当时荔城去港岛的船票炒出高价,连偷渡船都一票难求,还要各种托关系,钟述文花光两年工资买到一张,他去了港岛后竟是十分顺利,有高薪工作,每月还都寄回五十块钱给她,还赶上炒股风潮,大赚一笔。

    她天真以为,港岛的生活也并不是太困难,结果去了之后却和想象中大相径庭,钟述文又失踪,许立花当时一门心思找他,根本没认真规划过自己来港岛到底要做什么。

    这一个多月来,她想得清楚,靠人不如靠己。

    许立花撕下许多张招聘单子,跑遍整个九龙,填了十几张申请单,想着若是运气好,还能反过来挑工作;结果她腰酸背痛地走了一天,手心的药膏味都被汗位覆盖,最后也只收到两个愿意录用她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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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油麻地的食品厂,包吃包住,薪水也不错,可是要求外地劳工签订五年以上保证书,刚被合同坑过的许立花很是犹豫,没立马答应下来。

    另一个,是朱红的红叶服装厂,朱红买过她的稿子,又因同是内地人对她态度十分亲切,知道许立花在荔城做过两年纺织女工,又有绘画的技能,便想招她进来做助理。

    本来都快要谈好,晓佩却站出来反对,认为许立花没有大学经历,若招进来,晓佩还要承担起教她的责任。

    最后朱红拍板,招许立花来做学徒,平时负责帮朱红和晓佩跑车间盯作业,晓佩就可以利用碎片时间教她专业知识;不过这样一来,许立花的薪酬便要打个折扣。

    许立花却想也没想,直接答应。

    晚上,许立花乘渡轮回深水埗,去永记饭店痛快辞掉了临时工的工作,代理经理工作的人,居然还给她结算了一个半月的工钱,一分也没克扣。

    或许是因她和经理已经没有那份阴阳合同的制约,饭店不管这些;何况对方现在,恐怕正待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戴着手铐,准备接受正义的制裁。

    她到档口附近的报社登记好寻人启事,买了份报纸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看,负责卖报的阿伯对她已经面熟,请她吃自己做的萝卜饼,油亮的饼边,咬下去酥酥脆脆,有些像荔城街头卖的灯盏糕。

    一张饼吃完,许立花已经撑到喉咙,阿伯忽然又朝她走来,她以为是想给续饼,连忙起身摆手;谁知阿伯停下来,举手指着不远处,表情古怪:

    “靓女,那个男人盯着看你好久了,穿得黑麻麻,要不要帮你叫阿sir?”

    许立花愣住,小心地拿报纸遮住视线,霓虹灯晃住眼,她眯起眼睛,待看清楚是谁后,一股气儿刚下去又立马提上来。

    邓亦白站在黑车门边,长身玉立,身上仍然是早上送她离开时的那件暗纹西装。

    她同阿伯说明后,慢吞吞低着头走到邓亦白车边,心情不知怎地像极两块毛玻璃,影影绰绰,对方手里正举着大砖头在打电话,看见她来,颔首示意她稍等一下。

    “是,代我同两位姨太问好,小礼的生日?还是和往年一样划现金给他,从我私账走。”

    他的声音较白天要沙哑几分,也可能是粤语腔调大多是沉柔的闭口音;许立花仰头,瞥见邓亦白的小臂处破开一条规整的血线,他抻手挂掉电话,将挽着的袖口放下来,遮住结实流畅的小臂。

    邓亦白从驾驶座的表板下摸出一份牛皮纸的档案袋,拿给她:

    “许小姐,这是答应帮你找的资料。”

    “资料?”

    许立花疑惑地接过,解开绕绳,抽出半张纸,纸上赫然印着钟述文的名字和黑白的寸照;她张了张嘴,良久才蹦出句:

    “你不是说要亲属证明才能.....”

    “收购一家早就破产清算的食品公司对我来说不难,我父亲的姨太太很好说话。”

    邓亦白笑了笑,又补充;“我没有打开看过。”

    许立花怔住片刻,而后捏着档案袋,眉头蹙起;“可还是太麻烦你了。邓先生,你这样让我很有负担。”

    “立花,这对我来说并不麻烦。”

    邓亦白抬手按了按鼻梁两边的眼镜印,小臂的伤口又现出来,他笑着说:

    “能为你做些小事,我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