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肌肤之亲 > 2. 不亲
    “你怎么会知道我姓许?”

    她后撤半步,摸到缝在旗袍腰衬的匕首袋,瞬间想到看过的港片——都市深夜尾随,假意搭讪实际试探....

    然而对方却只是弯曲手臂,指了指她的三合原木画板,棕色的漆皮右下处刻着的简体的刀印“许”字。

    是偶尔闲来无聊时,她自己拿匕首刻的。

    许立花尴尬地抿了嘴,挠了挠手背处的红疹,接过男人递来的钱,数着对方拿的十七张印花稿。

    她往常卖一百元一张,今日这位老板替她解了围,连罚金也免去,已是帮了大忙。

    她从放零钱的粗棉手拎包里找出四百元,兜里仅剩下五十块零钱和几个钢镚,她递上前,客气地鞠躬:

    “多谢您的欣赏,但我只拿我应得的部分,若超出理应的价值,反而徒增我的负担。祝您生意兴隆,先生再见。”

    男人并未多言语,褐茶的瞳孔视线蜻蜓点水地在她手上停留一会,很快便接过又皱又旧的零钱收进钱包,微颔首后离去。

    许立花松口气,收拾好东西也准备离开,去路边等途经旺角的公共巴士。

    捧着早已凉透的半张肉饼慢慢啃着时,她想到晚上又要住在男女混住的板间房,又默默揪心。

    初到港时,陈香兰给她办的居留证还未下来,为了便宜,她只能去住50元一晚还不查证件的临时床位,男女仅有一块破铁皮做遮挡。

    睡觉时候,独身的内地女生们便挤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她和吴姐母女便是这样认识的,彼此守夜把风,可白天做工实在累极,大部分时候都撑不住。

    有些男人夜里偷摸,也不是为色,竟是为了钱。

    她想起晚上刚收的两张大金牛,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保险起见,还是早将房租交给陈香兰,也好早住进有正规手续的出租屋,不用每晚再提心吊胆。

    路过一幢老唐楼,里头的老式座钟浑厚地敲了八下。

    她不禁脚步加快,浅蓝塑料凉拖被一颗石子绊到,手里的凉肉饼跌出去,恍惚间听到有人喊她:

    “小姐,小姐?”

    许立花回头,楼下的霓虹灯闪了下,她捡肉饼的手指僵住。

    “小姐,还记得我吗,我是上次在渡轮前——”

    “不准跟着我。”

    夜晚的霓虹灯火通明,许立花心中却蒙上阴影。

    是前几天在渡轮前拦下她,说要资助她上学的那个长疤仔。

    她因怕再遇见这人和他身后那辆隐隐惹人犯怵的黑车,连渡轮都不敢再坐,想不到竟然会跟到这里来!

    长疤仔手上拎着件帆布袋,突然朝她走近,许立花拆开匕首,捏在手里对准他,尖端闪着银光,四周路人见到纷纷绕道而走。

    对方见状,立刻双手举起,深棕的脸上有偏厚明显外翻的嘴唇,她这才发现这人原是半个宾佬。

    他将帆布袋放在地上,十分配合地双手举过头顶,面带笑意,与她保持距离:

    “小姐,我家先生没有别的意思,他早年也是苦命出身,后来飞黄腾达就想着做些善事,他办那个慈善机构,就是为了帮助像你这样的穷...额普通人。”

    长疤仔说罢,掀开那装满水果的帆布袋一角,里面的橙子,苹果,香蕉和午餐肉都掉了出来:

    “小姐,你这画画的手是过了敏,要多吃点水果才好得快,还有这药膏——”

    “不准再靠近!”

    许立花在空中挥舞匕首,逼得对方只能往后退,他身后驶来一辆大黑车缓缓靠近,车首立着狮头银标,表情狰狞,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捉走。

    恰好这时红巴到站,她赶忙飞身上车躲在人群里,对着窗外恶狠狠瞪过去。

    巴士行进到深水埗,她惊魂未定地下了车,心中满是担忧:

    旺角到深水埗不过三站的距离,会不会再被那个宾佬找到?

    连着三天搭棚施粮的阿婆总对她优待,原是那慈善机构根本就是......怕是早就盯上她了?

    还有她的手,对方又是怎么知道画画与过敏的事?

    一阵夜风吹过,夹在画板上的报纸挣脱出去卡到树上,却被树枝砍成两半,许立花伸手去够,拿下来才发现,那张贴在新闻下方的黑白剪影照,男人的脸已经变得皱巴巴看不清了。

    第二天一早,她天不亮就跑去陈香兰住的裕峰楼,掏出钱,说要立刻入住相看的那间出租屋。

    陈香兰昨晚午夜才下班,跳舞跳得四肢又酸又肿,大早上被人叫醒本没有好脸色,待看到许立花那两张崭新的大金牛,一下便精神了,脸上半是诧异半是怀疑:

    “你这么快就凑齐了?”

    陈香兰捏着两张纸巾又是嗅,又是放在台灯下照来照去,确定是真钱;她想到自己当初借钱买了蛇票偷渡来港,每天跳舞跳到吐,给中介当介绍人只捞到一点点油水,等挣到足够的钱,租到一间像样的房子不知用了多久。

    许立花只说是运气好,昨天的印花稿卖得不错。

    陈香兰将钱塞进熏满廉价洋酒味的衣橱,拎出了一件玫红亮片短裙穿上,回头时,却看到许立花一身素米旗袍站在旧白的门框边上,背着比人还沉的画板,却轻盈得像朵羽毛。

    “看得懂英文吗?”陈香兰问。

    “只有一点点。”

    许立花低下头,荔城中专的英语课她从来都是逃课去打工,那时她傻乎乎觉得,多学一门语言也没有什么用,谁知几年后来了港岛,这里连开渡轮的阿伯都常说一句英文:“Sit/down”。

    下一秒,陈香兰从抽屉里拿出两份租房合同摆在许立花面前,一份中文,一份英文,拍拍她的肩:

    “立花,港岛的规矩是这样,不用担保不留记录,对你这种外地来打工的最安全了。”

    许立花拧着眉,比着仿如天书的英文合同:

    “这份中文的我没有问题,只是这英文的——”

    “别犹豫啦!你运气好碰上个逃单的,不用排队直接就有房间,还好你碰上了我,再晚一点房间可就没有啦!喏,三个月房租一千五,中介费三百五,我给你便宜一百,找你二百五。”

    墨蓝的钢笔尖蘸上纸张,待回过神来,许立花已经拎着两床被子,站在出租屋的门口,155呎的房间,上下铺,有一个合租室友,陈香兰特地换来,说这间屋子偏僻,她晚上跳舞,白天补觉安静。

    155呎的房间若不合租,在港岛租不到500块一月,虽房间窄得走路要侧身,夜里谁翻个身都要被铁架的吱呀声吵醒。

    但好处是,门可以锁,睡觉时不必捏着匕首胆战心惊;楼内有十人用一间的女士卫浴,不用再大晚上出去找厕所,她晚上也可以提着台灯坐在浴室里画要拿去卖的印花稿。

    而裕峰楼距离旺角,她常摆摊卖画的地方只有一百米脚程,只要走路快一些,她回到房间立马上锁,也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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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午,许立花干完永记饭店的活,跑到士多(商店)买了过敏药膏,看到货架上卖十块一份的牛肉三文治犹豫了一下,转而拿了隔壁三块钱一整袋的方包(吐司)。

    她边吃边走到报社,照例写好寻人启事后,问相熟的刊登员小丹,今日是否有钟述文的消息。

    “还是没有。”

    小丹拿来浆糊,将许立花写的启事贴到报社的广告表格上,待明日交给排版工人后再统一排字印刷,她忽然看向许立花,小声道:

    “不过我有一个小道消息,你要不要?”

    “当然要。”许立花说。

    小丹在桌底下张开手,许立花不明所以,直到对方探出两根手指,她才明白过来,掏出二十块钱塞进她手里。

    “你这一个月几乎天天来登启事,排版工人熟悉钟述文这个名字了,昨天我去排版厂,那个工人说,钟述文这名字他想起来在哪见过了!”

    “排版厂的午饭是找华丰食品公司承包的,每天都差员工来送,午休就和他们一起打牌放松,华丰的员工都穿白衬衫戴姓名牌,这工人说,他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这名字,这人虽粤语说不标准,但长得文秀,性格又开朗,格外受厂里女仔欢迎,不过几月前,厂里换了食品公司合作,所以就有些忘记。”

    许立花:“这华丰公司在什么地方,我能去——”

    “三个月前,这华丰公司因涉嫌雇佣黑工被清查,出事后,员工全跑了,接手的新老板恐怕正发愁如何处理这烫手山芋呢,你想去找人啊,难。”

    说罢,小丹随手指到报纸上的一则新闻底下的照片:

    “喏,就是他,恒裕集团的当家人,邓氏企业的邓亦白。”

    从旺角档口卖完印花稿,回去出租屋的路上,许立花撕着硬邦邦的吐司芯机械地咀嚼,思绪放空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在报社看到的那张新闻照片——

    深邃立体的五官,戴一副斯文的暗纹眉框眼镜,只是在黑白报纸上显得阴肃;左手挡住偷/拍的相机,拇指中间的扳指与昨日一口气买下她十七张画稿的大老板手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或许就是他本人呢?也不对,报纸上的大老板身价上亿,怎么会来旺角小档口买她一百块一张的印花稿,总不可能,真是看上她的画——

    许立花很快否定,她自知自己画画的水平,小时候得过美术学院毕业的姨妈几次教导,后来都是野生野长,怎么比得过那些专业院校的大学生。

    钥匙拧进出租屋满是锈垢的锁眼,两边的老墙皮簌簌掉下来,砸在她手里吃了一半的白吐司芯上;许立花疑惑,这裕峰楼不是前两年刚翻修过,这么快就老得掉皮了?

    进了门,屋内没有开灯,墙壁内漆皮剥落的霉味扑面而来,她摸到拉线开关的胶绳,还未按下去,一阵细碎微弱的女性抽泣声传来:

    “对不起,对不起......”

    许立花拉下胶绳:“香兰姐?”

    话音未落,天花板上的昏黄灯泡闪烁几下,几个彪悍狰狞的男人张牙舞爪地朝她扑过来,黑漆漆的圆孔对准她额顶,枪油与金属的味道充斥鼻尖:

    “趴下!我说趴下!”

    暴戾粗沉的低吼,汹涌刮过来。

    风声间,许立花配合地蹲下身,手却悄悄摸到旗袍腰间的匕首——

    “咚”地一声,一记沉重的闷棍从背后毫无预警地盖上来,她两眼一闭,瞬间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