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再让椒丘选一次,椒丘一定会提醒自己:警惕调律!
过往的时光像火锅一样,咕嘟咕嘟冒泡。椒丘一时不察,落在下风口,让这本该送往舌尖的美妙滋味呛了一下。
你这个调律,怎么听都像是音乐,怎么也像火锅一样辣?!
椒丘想开口问星期日,但他没能开口。
在仙舟人眼里,有很多事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冲淡,于是痛苦也往往随之缩减。于是很多往事,似乎变得“不值一提”,他们会忘记其中一部分,或者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意识没有回想的事,潜意识记得。
椒丘以为忘却的事,调律记得。
调律像某种光滑的食材,惹着椒丘去捞,在他不经意间发出动静。
椒丘猝不及防,他认出了调律从他经历中都翻出了些什么——这个时候想拦,也就晚了些。
彩色的记忆从过于遥远的时空凝聚,椒丘对上自己的视线,那时他笑得轻盈。
椒丘并非生来嗜辣,在遥远的过去,他还能尝出其他的滋味,一边学医理,一边践行他那些奇妙的想法。
椒丘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忘了那没有阴霾的欢快笑容,那双眼睛灵动,浑然不知世事艰辛。
因为不知道,也就没办法提前准备。
后来他深恨自己,所知如此有限,竟摸不出新的方法,留住那些行将逝去的生命。
他也恨自己,恨他过于聪明和勤学苦练,练成的一手医术。
如果他不能取得那么好的疗效,他的患者该知难而退,好好休养。
如果他们还是患者,或许不能如此奋不顾身。
医师椒丘在治疗的营帐间游走,被他治好的人眼睛闪闪发亮。
他们像蝴蝶一样涌出营帐。
那闪亮的目光,在某一刻变成了坚毅。这样的决心令椒丘不安——他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
不再成为伤患是好事,但他们最终告别的并不是医师的营帐。
墓碑光洁,椒丘捧着一束花,一枝一枝将它们靠在墓碑旁。
熟悉的名字,陌生的名字,新刻上去的名字。
“不要皱着脸,我的药——”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起患者蹙眉闪躲的样子。
那时他带着笑。
“我的药根本不苦。”椒丘想这样说。
所以不要怕用药和治疗,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根本不苦?他的药膳当真就没有一点苦味?
好起来……?然后呢。现在他到了这种地方,这怕是与好起来无关。
椒丘很喜欢做饭。
食材的滋味,随着他的烹调,一步一步变化。先是香气,吹散热气,那滋味就落在味蕾,别是一重满足和喜悦。
引以为傲的,精妙组合的不同滋味,在椒丘的意识中旋转。
他没法心无旁骛地品尝,作出客观的评断,他感到苦涩。
顶着这样苦涩的滋味,品鉴食物也不再是令他心情愉悦的事。
年轻的医师默默回了营帐,他半宿半宿没法合眼。
他不想看到药膳升腾的热气。他拒绝听到自己的名字。
孩子不同。只有孩子不同。
他可以治疗孩子——孩子往往会活下去,带着向往和憧憬活下去。
医是活人术。见了孩子,椒丘在无人之处默念。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他清楚知道,那一碗碗香喷喷的饭菜,会变成生机,变成他们之后的岁月。
他所做的,并非在雕刻墓碑。
桌上的红椒辣得像火。狐人医师弯着眼睛,摇着扇子。
他这样的姿态,让人想不到:这样的火,他心中也有一团。
椒丘愤怒,他有很多恨。
仇恨有时也表现为力量,但椒丘学的是医理,拈的是羽扇和刀铲。
盛大的愤怒没有更合适的渠道,它暗暗流淌,有如月下的暗河。
仇恨不能当作饭菜。椒丘拎着尖椒,只管往锅里倒。
人人舌尖上都点着火辣的滋味,也就没人深究椒丘是不是压着火气。
“哎——好吃就行了,管它辣不辣作什么?”
椒丘只管这样应对人们的提问。
你的医师,没给你开苦药。他精心准备了饭食,请说“谢谢医师”,然后甘愿被他敷衍过去。
椒丘大概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辛辣的滋味,存在感极强,最能告诉他活着是什么滋味。
有时他也被辣得吸气。麻辣涌上舌尖,占据味蕾,让他的思绪有片刻的空白。
愤怒嘈杂,怨恨嘈杂。这片刻不去分心,与回忆纠缠的时间,对椒丘而言,是值得珍惜的平静。
他重新回去坐诊,他又开始一次一次烹饪,他将心思放在医治飞霄上。
既然有不得不做的事。既然有意义非常的事。
和能让他发挥他的价值,演绎他应尽的职分比起来,这嗜辣像个无害的小爱好,却能为他勉强自己运转,添些滋味。
让这过程显得不那样漫长、折磨。
若减去它,减去这辛辣,便有些苛求了。
不能强求他——旁人不能强求他,因为能做的,椒丘都已经做了。
椒丘不能再强求自己,是因为他已经强求到了某个限度。
椒丘本来以为,这是不必改变之事。
这红火的滋味,看着喜庆,吃着暖和,又有着诸般好处。椒丘实在没有改变的理由。
但这灼热火辣的滋味,他忽然不太能接受。那感觉,竟像是他第一回品尝辣味,又像是第一次吃了太辣的食物。
他没有熟悉的快意,反倒有些无措。
谁会料到,他口味会变得如此突然?
椒丘性子里藏着几分犟,总是他自己的口味变化,也要同他的意志较量——只是一下不太习惯,但习惯又可以被培养。
椒丘卯着劲,想看看自己什么时候能重新习惯。
如果他知道这会让他变成狐狸幼崽,他或许会放自己一回。
椒丘无意给自己添麻烦,但他已经太久没有吃过辣了。
他目光里常落着山间的雪,但他看见了此时的椒丘。
于是他想起自己那时的眼神:他心中亮着一团火,恨与爱同样明亮。
这样鲜明,也这样……痛苦。
言行可以掩饰,记忆却很难骗人。他清楚记得自己的痛苦与焦灼。
他看着营帐的顶,无声落泪。他隔着窗户,推算何时天明。
这时的他想要紧紧抓住自己喜爱和关怀的一切。
可他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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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不住,又不肯放,连淡忘都不肯。
于是温柔的昨日,原本像花一样缀在枝头,此时便成了灼灼的辣意。
辣是痛的,他该是感受到了,可他不肯放。
放开了,然后呢?如果他忘了,如果他允许自己忘记,那发生过的那些,又算什么呢?
花原本只是花,如此一来,便长出刺。可椒丘没有松手,他亮着眼睛,像是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这样,就不会轻易遗忘了。
他恨着,为了他曾亲近、喜爱的一切。
他以为这样才能记住。
椒丘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样善忘。
在某一天,他终于放过了自己,于是花又成了花。
他闻到山间的空气,那风为他带来泉水的沁甜。
他看到野地里的花,想起在营帐间为人治疗的岁月,想起那一份一份饭食,让他们脸色逐渐红润,露出了笑容。
这不是毁灭。那时他治疗他们,为他们带去的,的确是生。
椒丘看着自己,像兄长看着幼弟,长者看着幼童。
看着他折腾、内疚,不安,看着他做出种种尝试:
他的确曾经笨拙,但也热忱淳朴。他曾心存衰败之气,但也为自己锁着几分生机。
他曾碰撞着,在无果的尝试中开出路;在混沌的黑夜中,他曾执拗地选择抓住什么。
椒丘垂眼,他不想干涉自己。路要如何行进,眼前的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即使没有,他也终会寻到答案。
四只狐狸汇聚一堂,粉色的,毛绒绒的,近乎一般无二。
他们同出一源,于是如此相似,却也如此不同。
椒丘?这名字究竟代表谁?
当四个狐狸拥有同样的名字,名字就不再能明确他的方向。
无论是什么样的阶段,都用着几乎同样大小的形体。像是不同的椒丘,共享着同一份幼年。
满心期待的,满目疮痍的,谈笑风生的,一身寂寥的。
椒丘没法压下心头的不快:这小狐狸的身体,的确接近他的本心,令他习得的本事和礼仪没有发挥的余地。
前两个,他是认识的。见着辣椒的烟气便红了眼睛的,那也是他么?
椒丘对着它看了又看,在音律调合的一瞬间,他似乎也看见过那副形貌:他系着斗篷。
山间落满了雪,他眼里映着雪,没有笑叹,也没有流泪。
他似乎没有那么痛苦,这倒没什么不好。
椒丘不想让你见。
天真的,去尝试和闯荡的少年?躲着人,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恶心的医师?
如果这两段是不想在你眼前展现的,那么那看雪的人,也该被他藏起。
可他最终没能把他们藏起来,连同此时的自己。
或许比那还要——陌生的姿态,还不必展现他此时的心情,不必让你看见他的焦灼不安。
椒丘也算有点运气。
遇见你的那一次是这样,托你的福,他和貊泽被你那神秘朋友救了一回。
然后,他又能按照愿望隐藏自己。
如今的他展露情绪,你怕是有些愕然。
但他如今看上去是小小一团狐狸,那么这样的心思便并不可鄙,甚至称得上撒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