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说？还没有服软的意思？”
“没有，就和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我说头儿，他毕竟是星际和平公司的人，要是真给他惹急了——”
“我知道那是公司的人。即使是公司的人，在咱们的地盘上，还不是——咱们能跟他们交底，由着他们毫无忌惮，为所欲为？能坐上那个位置，不该不明白我的意思。再耗几天，看他什么反应。”
“您的意思是——”
“就说总部的意见还没有下来。他不是说，他亲自来这里，已经足够表明公司的诚意，要谈一笔大买卖？既然是大买卖，多用点心、费点功夫也实属应当。”
二人正在交谈，桌上的电话却“铃铃铃”响了起来。
“我不是说过了？没有预约不要放进来。我很忙。”
“是咱们的客人，那位砂金先生。他说要向您道谢，还说，您会见他的。”
“道谢？”
接电话的人沉默了几秒，他对那位金发的青年是什么态度他还是清楚的。值得那人专程道谢的事，他又哪曾做过一桩？
“让他上来吧。”他说。
这也无妨。也好让他看看，这位客人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砂金上了楼梯，引路的人为他敲响了门。
砂金道谢，他从容站在门口。
门开了，开门的人没有在门口久留，砂金直接对上了这片区域的话事人的目光。
那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带着探究，却没有什么满意的意思。
那就是没有在他脸上看到想要的表情。砂金的笑容原就得体，此时又多了两分真诚——他那提气血的法子依然凑效，此时他的气色，该没有露出半分颓败。
“您这待客方式倒是阔绰。我知道您实在有难处，但也不用这样补偿我：这份礼物可不便宜，我决定收下它。”
青年的声音愉快，显然他心情极好，愿意对他们的冒犯做出体谅。
砂金拿出一只礼盒，礼盒的包装相当熟悉。他抬起盖子，话事人的眼神也微微一震。
对方是识货的，对于这香水的价格多少有些印象。砂金暗暗记下对方的反应，“这多少有些超出接待的范畴吧？倒让我以为，不是为了谈合作，而是为了交我这个朋友了。”
砂金似是有些遗憾，“为我选礼物的朋友，对我倒有些了解，真不想辜负这位朋友的苦心——所以我就来当面道谢了。您要是知道是谁为我选了这样诚恳而贵重的礼物，请为我转达我诚挚的感谢。”
区域的话事人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那张软椅原本舒适又值得依靠，他却迟迟没有回过神。
“他感谢我？”
“是的，头儿。”
“有人给他送了礼物？昂贵的礼物——那确实像是我们会有的包装。谁这样讨好他？有这样的财力，身份也绝不算低。你说，那到底是我们的人，还是谁把手伸到了这里，在我的地盘里安插了他们自己的人？”
“这个嘛……”负责人几乎要挂上冷汗了，这话可不好接，他甚至觉得有些接不起。
要是那个金发的总监说完“不耽误您宝贵的时间，再次致以诚挚的谢意”这种客套话，能抛个话茬，让他离开这个房间就好了——随便什么都行，即使是当面投诉他，他也更愿意热情接待那位砂金，而不是留在这里。
头儿的心情很不妙，肉眼可见。这种时候待在他身边，难免会被殃及。
话事人眼神阴鸷。“究竟是我的老对手，还是我一手提拔出来的人有了别的心思？下午的时候，我要所有内部资金的流动，再给我算一笔所有人的薪水，究竟是谁能送得起这样的礼物。”
要汇总薪资？下午就要？
负责人咽了一口口水，“头儿，也未必是薪水。”
“你说得对，有背景的、家里有来头的，也给我做一份汇总。”
“您真要查？有几位来头可不小，要是人家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话事人将桌子敲得邦邦响，“来找我闹？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他们好不好看？这不是小事！我的意思这么明确，这就敢跟我对着干？这和把战书拍在我脸上有什么区别？”
“倒也不一定是——万一就是他故意挑拨您和其他人的关系……”
话事人不拍桌子了，他眼神直直盯着自己的下属，那视线让负责人感觉到冷。
“故意挑拨？你知道那香水弄到一瓶有多不容易吗？他的吃穿用度，我们落地检查的时候已经看得够清楚了，根本没有这么一样东西。你是说，我们这么多人紧盯着他一个，没有任何人对我阳奉阴违，那香水他能拿到手里？”
他的呼吸快了起来，“可笑！滑稽！这段时间的努力，就是为了断了他与星际和平公司的联系，给他压力，冲一冲他的心防！结果呢？我们亲手把别有用心的人，送到他的身边去了！”
“我现在就去安排，细节在第一时间和您确认——您别气坏了身子。”负责人作势拨出谁的号码，他以这种方式从头儿身边撤离。
他长舒一口气，屏幕上根本没有“通话中”的标志。
他一度庆幸，他跟随的，是这片区域说一不二的话事人。之前回复那位年轻总监的什么“要向总部请示”之类的话，纯属拖延时间。
他从没见过头儿这样的脸色。这实在、实在是有些糟糕了，有那么一瞬，他竟羡慕起转到后勤部门的同事来。
虽然能决定的事不多，但负责人却很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技巧。
他从头儿的反应和指令中，察觉出有什么不妙，但他无力左右对方的决定。
他的生存雷达已经检测到了危险，他为了安全，有意愿做些什么，可他承担不了责任，更何况，万一头儿是对的呢？
这损失，他又岂能承担得起？照着做就是了，但在那之前，需要按照流程仔细请示，好让事情的发展更符合头儿的心意——这也是留痕的意思：要求由头儿发出，几乎每一个细节都经由头儿确认排版，其中没有任何他的个人意志。
在头儿对大家生出猜疑的时刻，这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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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层额外的意义：显示他顺从恭谨，不敢擅自决断。
另一头是怎样的慌乱，在猜疑和查证中，又触动了谁的核心利益，他们彼此不满、失和，让拦着砂金的围墙有了一分裂隙，这些并不完全在砂金的掌控中。
但砂金也有预料，以他对人的理解，他的这番“真情实意的感谢”，不该毫无波澜。
他的心情曼妙了几分，落向香水的眼神多了几分温柔。
“看样子很顺利啾！”你站在砂金肩膀上，“相信不久，你就能收到购买香水的扣费短信了啾！”
“借你吉言。”砂金的手轻轻落在那瓶香水上。
“大概是我过于温顺，过于无害，过于好欺负吧？无妨，这也是我计划中的一环——这笔轻视我的利息，我很快就能收回来了。”
“是扣费短信啾！”小鸟向他强调，“应该是这样。收到扣费短信你不可以生气啾！”
“还有一件事——如果突然出现香水，你又顺手用上了，喷完记得抓紧瓶子啾！不然你的香水会整瓶被你摔碎啾！”
香香的，但很可惜。
“我知道了。”砂金说。
这么些年，砂金总监从来没有害怕过扣费，“瓶子清理起来很麻烦，害怕扎到别人——我不会给自己和别人添麻烦的，如果我能够选择的话。”
砂金！好样的！
你感动地扇动翅膀，充当掌声。
砂金醒着，此时的他依然无法看到你，但他感受到了贴着他刮起的、小小的风。
气流扑在他的脸侧，脸颊、脖子、耳朵，都有些轻微的痒。
“你又在做什么？”于是他问。
“我在给你鼓掌啾！砂金特别好啾！”
砂金人很好？
砂金总监露出了一个笑容，对于他的敌人来讲，这真是一个不错的笑话。
但他不会这样跟一只小鸟说，这也太扫兴了。
“是吗？”砂金说，“能得到你的认可，这样很好。”
在砂金道谢后的第三天，购买香水的扣费短信果然发到了砂金手机上。砂金抬起头，笑容这才有了几分轻盈，“这是你的诚意？我收到了。”
“那么，您怎么说？”
“我说？”砂金懒洋洋地，“我是来谈合作的——和当地的话事人谈合作，也只跟话事人谈。”
在对面的人脸色变得难看之前，他流畅补上下一句，“我是客人。对贵地的话事人不太了解，还劳烦您之后为我引荐一二。”
只要是话事人就行。
过去是不是这里的话事人，是不是一直都是这里的话事人，又有什么要紧？
公司只要达成契约。契约一旦订立，翡翠自然有让他们履行约定的办法。
砂金默默算了一下时间。翡翠提过自己的行程，她很快会路过这里。到那个时候，总有一个话事人该坐在他的对面，同他好好谈一谈。
但愿他们没有人需要翡翠女士的助力——借用慈玉那份力量的代价，可比他收的利息高昂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