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车驶出雲庄大门,层层叠叠的树影匆匆掠过,黑夜无声无息。
黎菀菀靠在后座座椅上,后背贴着靠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方才在江耀宗面前强行硬撑的那根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可紧绷过后的余悸迟迟不散,她反复攥紧手掌,借着清晰的痛感,勉强压制着心底翻涌的惶恐。
妈妈还在雲庄,那里简直就是龙潭虎穴,谁也不知道江耀宗丧心病狂到什么地步,又会对她做出什么令人发指的事。
她在那里多待一日,就多痛苦一天。
江氏三兄妹是指望不上了,黎菀菀甚至怀疑他们根本不是妈妈的孩子,不然妈妈为什么会如此抗拒,甚至与他们相看两厌呢?
蔺昀鹤坐在她身侧,大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稳稳包住她微凉的指尖,力道沉稳又温柔,将她所有的不安尽数接住。
黎菀菀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
身体的寒意还未褪去,可荒芜冰凉的心底,却真切地暖了下来。
长久紧绷的惶恐,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车灯破开浓稠的黑夜,沿途的路灯飞速向后掠过,暖橘色的灯光透过车窗落进来,静静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又安稳。
“都是我不好。”
蔺昀鹤的声音很低,尾音带着浓重的自责。
他素来自傲,极少认错。
可小东西是因为他的疏忽,才落到江耀宗手里,人虽然没事,但那满脸心事的模样,分明是被吓到了。
堂堂京市蔺四爷,竟然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干脆从车上跳下来摔死算了。
他微微闭上双眼,漆黑的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眸色沉得吓人,压着隐忍的愧疚与冷冽的戾气。
黎菀菀垂着头,心头百感交集,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问了出来。
“你的未婚妻呢?”
她细声细语的声音,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与酸意。
那天,蔺家老太太和苏家小姐,亲自登门把她赶出去,说不生气那是假的。
蔺昀鹤侧眸看向她,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不是,我没有承认过。”
他的语调依旧平淡,否认说得极快,生怕晚一瞬,又让小东西胡思乱想。
黎菀菀听罢,果然抬起头,嘴角扬起一点浅淡的弧度,积攒的郁结散了些。
她伸手,指尖轻轻蹭着他温热的掌心,心底挣扎得厉害。
她迫切想开口求他,想让大反派帮忙救出身陷囹圄的妈妈。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蔺昀鹤付出了那么多,又救了她那么多次,她真的能回报这份感情吗?
如果任务完成后,她不得不走呢?
那可是江家,苏家,还有蔺家的老太太,自己一开口让大反派同时得罪三家,真的好吗?
难道就因为他宠着自己,她就肆无忌惮的索取吗?
无论是哪本书,反派的结局都十分惨烈,她不知道蔺昀鹤的结局,但如果是她导致一切发生,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恐惧,害怕,忐忑,纠结……
黎菀菀焦虑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蔺昀鹤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询问。
“怎么了?”
黎菀菀张了张口,刚要说话,旁边的手机突然响起。
蔺昀鹤垂眸扫了眼来电显示,冷笑着按了接听键,没有多余的开场白。
听筒里传来蔺老太太尖锐的声音,隔着屏幕都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愤怒。
“蔺昀鹤,你为了一个身份低微的瞎子,敢这么忤逆我?”
蔺昀鹤神色未变,从容将手机挪远几分,待刺耳的怒骂稍歇,才缓缓拿回耳边。
“老太太,您年纪大了。”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
这不是退让,是锋芒内敛的姿态,暗藏威慑。
“有些事,也该放手了。顾家那边我已经谈妥了,您提起的几位蔺家长辈,股权早就被稀释。他们年纪大了,也该回家安享晚年了。”
这话彻底激怒了对面,蔺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气急败坏的呵斥。
“你……你敢!你别忘了,你父亲留了遗嘱!你手里的股权,有一半是他给你不假,但也写明了……若你做出有损蔺家声誉的事,我有权收回!你是不是忘了?”
蔺昀鹤的唇角微微牵动,没有笑意,反倒透着一丝了然,像是终于等来了对方最后的底牌。
“您尽管安排律师。”
他短暂停顿,深邃的目光落向车窗外漆黑的夜色,气场沉稳强大,“我在寰廷等着。”
不等对面再度开口,他直接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缓缓暗下,密闭的车厢里瞬间归于安静。
蔺昀鹤将手机随手放在座椅一侧,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似乎早有准备。
路灯的光影不停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暗交替,却始终掩不住他沉静冷冽的眼眸。
他心里清清楚楚,从来都不是他依附蔺家,是整个蔺家离不开他。
当年他接手寰廷集团时,蔺家早已外强中干,形同虚设。
家中兄弟各有不堪,老太太只会抱着一份老旧的遗嘱,当做制衡旁人的护身符。
这些年来,是他孤身一人,硬生生将濒临崩塌的寰廷从绝境泥潭里拉出,一步步打拼,推至行业顶峰。
那些倚老卖老的元老股东,表面恭敬称他一声四爷,心底始终不服气,觉得他手段凌厉,不留情面。
他从不在意旁人的私心与非议。
如今股权即将尽数收拢,那些倚老恃功的人,也该彻底退场了。
至于老太太奉为王牌的遗嘱,他更是全然无惧。
再厉害的规矩与底牌,落在不会用人,只会挟私制衡的人手里,终究毫无威慑力。
黎菀菀将方才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
她不懂商场股权的纠葛,不懂蔺家错综复杂的内部争斗。
她只知道,电话里蔺老太太勃然大怒,要收回大反派的股权。
心口狠狠一揪,里面满是酸涩。
她不为那些看不懂的股权利益难过,只为蔺昀鹤委屈。
他是为了自己,和至亲长辈撕破脸吗?
对不起呀,又拖累你了。
黎菀菀垂下头,神色更黯淡了些。
蔺昀鹤微微侧目,感觉到她的不安,轻轻把人揽在怀里,“刚才想说什么?”
黎菀菀连忙压下眼底的酸涩与慌乱,轻轻摇头。
“没,没什么。”
那些无助和痛苦,最终还是尽数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