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安时开始喝药了。他端起碗,仰头灌下去,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他皱了皱眉,把空碗放回托盘上,没有说话。

    江映雪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碗收走,将他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像在照顾一个不会反抗的孩子。

    虞昭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进去。

    孟安时不需要更多的人围观他的脆弱,他需要的只是时间,以及在这段时间里,有人替他守着那盏还没灭的灯。

    她转身走了。

    季珩在后山。这是虞昭昭最近发现的规律。

    他不在练剑坪的时候,就在后山。找一块石头,面朝云海,什么也不做就坐着。有时候坐一个时辰,有时候坐到天黑。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想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待一会儿。

    虞昭昭走到他身边,没有坐下,站着。风从崖下涌上来,将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季珩。”

    “嗯。”

    “我会找到祂的。”

    季珩抬起头看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然后呢?”他问。

    “然后救回来肥啾。”

    “再然后?”

    “再然后——”虞昭昭想了想,“查清楚你的事。”

    季珩沉默了一瞬。

    “我的什么事?”

    虞昭昭低下头看着他。

    “你的身世,”她说,“你的血脉,你为什么会在逍遥宗。所有你不知道的,别人不告诉你的,我都帮你查清楚。”

    季珩看了她很久。

    “为什么?”

    因为他值得。因为她喜欢他。

    她没说出口,但季珩似乎听懂了。他移开视线,看向云海。

    接下来的几天,虞昭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遍了肥啾留下的所有碎片。有些字已经模糊了,有时候一个词要猜上半个时辰,猜得头昏脑涨,但她没有放弃。因为每猜对一个词,她就离真相近一步。

    虞昭昭从那些碎片里拼出了关于祂的信息。祂不是天生的是被人选出来的。

    每一任祂在神力消散之后,都会选一个继承人,将神力传承下去。

    现在的这一任祂,已经活了很久。久到祂的神力快要撑不住了,久到祂需要找一个继承人了。

    而祂选中的继承人,是虞昭昭。

    虞昭昭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回那些神力,祂是打算把一切都给她。

    肥啾的核心碎片在祂身上。

    祂知道她会去找他。

    祂在等她。

    虞昭昭把那些碎片重新收好。

    逍遥宗的后山,有一处废弃的祭坛。

    很久很久以前,仙族在这里祭祀天地,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后来仙族衰落了,祭祀也断了,祭坛荒废,渐渐被野草和藤蔓覆盖,成了后山一处无人问津的角落。

    虞昭昭是在无意间发现这个地方的。那天她追着一只迷路的灵蝶跑到了后山深处,灵蝶飞进了一片藤蔓后面,她扒开藤蔓,看到了那座祭坛。

    很小,方圆不过丈许。石板铺就,边缘已经碎裂,缝隙里长满了青苔。祭坛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身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觉得熟悉。玄冥一族的族徽,是从这些上古符文中演变而来的。

    虞昭昭站在祭坛前,伸出手,指尖触上石柱。

    她的指尖沿着符文的纹路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摸索着,像在摸读一本没有字的书。有些笔画深,有些笔画浅,深的像是被人刻意加深,怕被时间磨平,浅的则像是刻的人已经没了力气,最后一笔草草收尾。

    “这是上古祭坛。”季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虞昭昭没有回头。

    “你知道?”

    “听师父提过。”季珩走到她身侧,看着那根石柱,“仙族用来祭祀天地的地方。后来仙族衰落了,祭祀就断了。有人说是因为神不再回应了,也有人说是因为仙族自己放弃了。”

    虞昭昭收回手。

    “你觉得呢?”

    季珩沉默了一瞬。

    “我觉得,神一直都在。只是不想被人找到。”

    虞昭昭想起祂的故事,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祂的情绪起波澜了。

    除了那个老朋友。

    祂亲手杀掉的那个朋友。

    虞昭昭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神女祭天,救了世间。

    神继承了神女的神力,封印了妖魔。

    那神女的神力,是从哪里来的?也是从上一任神那里继承的吗?那上一任神呢?上上一任呢?这条链有多长?有多少人在这条链上耗尽了生命,把神力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只为护这世间不被妖魔吞噬?

    虞昭昭看着石柱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符文,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条链断了呢。

    ......

    孟安时的药方换了。江映雪翻遍了宗门的药典,找到了一味古方,据说能解妖毒。但方子里有一味药引,极难寻得的神女泪。

    一种只在古籍中出现过的矿物

    形似泪滴,色如琥珀,据说只在神女祭天的地方才有。

    神女祭天的地方,在无捱崖。

    虞昭昭主动请缨。

    “我去。”

    季珩看着她。

    “我陪你去。”

    虞昭昭摇头。

    “你留在宗门。孟师兄这边需要人。万一他的病情有反复——”她没有说下去,但季珩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

    “几天?”

    “最快三天。最慢——不会超过七天。”

    季珩点了点头,他只是看着她,然后把那件月白色的衣袍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虞昭昭攥紧了衣袍的领口。

    ......

    无捱崖。上一次来,是几个月前。那时候她和季珩一起走进情丝秘境,她在秘境里忘记了他是谁,他在秘境里假装不认识她。他们在那座秘境里重新认识了一次,重新喜欢了一次,重新选择了彼此一次。

    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

    虞昭昭站在崖底,看着那道曾经是秘境入口的地方。

    现在那里只是一面普通的石壁。秘境已经关闭了,也许永远不会再打开。

    神女祭天的地方,在无捱崖的最高处。

    虞昭昭仰头看着那片被云雾遮蔽的天空,深吸一口气。

    这里被设下了禁制,任何灵力都无法使用。她只能像凡人一样,手脚并用地攀爬那些湿滑的、长满青苔的岩石。

    爬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手磨破了,膝盖也磨破了,血珠渗出来,被风一吹,干成暗红色的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看不到顶的崖壁。

    虞昭昭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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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咬牙,继续往上爬。

    崖顶之上,什么都没有。

    虞昭昭站在那片寂静里,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到天边的沙子。

    “你来了。”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被包围了。

    虞昭昭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会来。”

    “吾一直在等你。”祂从虚空中走出,穿着凡人的衣裳。

    祂的脸她终于看清了。是一张很普通的脸。

    虞昭昭看着祂,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把肥啾的核心碎片放在哪里了?”她开门见山。

    神看着她,掌心摊开,一团微弱的光,悬浮在祂掌心里。

    虞昭昭伸手去接。光团落在她掌心的瞬间,她感觉到那光团温热的像一只小小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它还能活吗?”虞昭昭问。

    神点了点头。

    “能。但需要时间。它的核心碎片太弱了,需要慢慢温养。”

    “怎么温养?”

    “放在心口。用你的体温,你的灵力,你的——”神顿了顿,“你的情感。”

    虞昭昭把那团光贴在心口。温热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有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动物蜷在那里睡着了。

    她抬起头,看着神。

    “还有一件事。”

    “说。”

    “季珩的身世。你是不是知道?”

    神沉默了很久。

    “他是玄冥一族最后的血脉。”神说,“千年前的仙妖大战,玄冥一族倒向妖魔联军,被仙族联手灭族。但有一支血脉被仙族藏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玄冥一族的天赋。仙族需要这种力量。”

    虞昭昭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需要它来做什么?”

    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来维持神力的运转。”

    虞昭昭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神力的运转,需要吞噬情感。

    “逍遥宗知道吗?”虞昭昭问。

    “知道。”神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虞昭昭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了。

    逍遥宗知道季珩是什么,知道他的血脉,知道他的天赋。

    “季珩知道吗?”她问。

    “他知道一些,”神说,“不是全部。”

    虞昭昭沉默了。

    神看着她。

    “你会告诉他的。”

    虞昭昭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会替别人做决定的人。”

    虞昭昭沉默了很久。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会消散吗?”

    神笑了一下。

    “会。但不会那么快。吾还有些事没做完。”

    “什么事?”

    神没有回答,转过身,身影开始变淡。

    “你该走了。再晚,神女泪就采不到了。”

    神女泪长在崖顶最边缘的石缝里。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琥珀色的,半透明的,像一滴被时间凝固了的眼泪。虞昭昭小心翼翼地把它采下来,放进玉瓶里,揣进怀中。

    她站在崖顶,看着脚下的云海。

    也许是季珩的衣袍太暖,也许是神女泪的温度,也许是怀里那团微弱的、温热的、正在慢慢跳动的光。

    她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