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安时的病来得太急了。

    她坐在孟安时房间的窗前,看着床上那个越来越瘦的人,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连朋友都救不了的神,算什么神。

    “在想什么?”

    江映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虞昭昭摇摇头。

    “没什么。”

    江映雪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地把手放在虞昭昭肩上,拍了拍。

    孟安时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睡着的时候越来越多,就连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说着说着话,眼神就散了。

    虞昭昭每天都会来看他,有时带药,有时带花,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着。

    有一天,孟安时忽然清醒了。他靠在床头,目光从虞昭昭身上扫到江映雪,从江映雪扫到苏锦书,从苏锦书扫到门口。

    季珩今天没有来。

    “季师弟呢?”他问。

    虞昭昭愣了一下。孟安时很少主动问起季珩。

    “他去查一些事情了。”虞昭昭说。

    孟安时点了点头。

    “让他别太勉强自己。”他顿了顿,“他不是一个人。”

    虞昭昭看着孟安时。

    但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孟安时没有解释,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季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虞昭昭坐在他的房间里等他。

    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

    季珩推门进来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不点灯?”

    “懒得点。”

    季珩没有追问,在她对面坐下。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虞昭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像口望不到底的井。

    “查到了?”她还是问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桌上。

    帛书很旧,边缘发黄发脆,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上面的字是用朱砂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大意。

    虞昭昭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她沉默了。

    不同的妖族有不同的印记,弯钩状的刻痕是其中一支的族徽。

    那一支妖族,名叫玄冥。

    虞昭昭的手指在玄冥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一些事情。

    在皇宫里,赌妖坊的妖主说过一句话:“虞小姐,你的爱欲很独特。”

    它知道她的爱欲是什么味道。它怎么知道的?

    除非它见过类似的东西。

    玄冥一族,以吞噬情感为生。爱欲,是它们最喜欢的食物。

    她抬起头,看着季珩。他也在看她。

    “季珩。”虞昭昭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季珩垂下眼。

    “从秘境出来之后。”

    从秘境出来之后。在秘境里他被指认为妖魔之物。苏锦书看他的眼神变了。他不可能不察觉。

    虞昭昭看着他,她忽然很想抱抱他。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躲,也没有握紧。

    就让她握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安静沉默地待在一个人掌心里。

    “季珩。”

    “嗯。”

    “你是妖也好,是人也好,是半妖也好。你都是季珩。不会变。”

    季珩没有说话。但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接下来的几天,虞昭昭一边照顾孟安时,一边查玄冥一族的资料。

    肥啾留下的碎片帮了大忙。那些零零散散的信息拼在一起,渐渐显露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玄冥一族,上古大妖,以吞噬情感为生。千年前的仙妖大战中,因倒向妖魔联军,被仙族联手灭族。但也有说法是有一支血脉被藏了起来,藏在仙族内部。藏在仙族内部。

    然后她去找了季珩。

    季珩在练剑坪。虞昭昭站在练剑坪的边缘等他练完。

    季珩收剑,转过身。

    “怎么了?”

    “我知道那个刻痕是什么了。”虞昭昭走上前,把那块废铁从袖中取出来,递给他。

    “玄冥一族。以吞噬情感为生的上古大妖。这把锁上刻的,就是它们的族徽。”

    季珩接过那块废铁,翻到底部,看着那道弯钩状的刻痕。月光落在上面,将它的每一条纹理都照得很清楚。

    “季珩,”虞昭昭犹豫了一下,“逍遥宗,是不是和玄冥一族有交易?”

    他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孟安时的家族用他做祭品换来了什么她不知道。

    如果逍遥宗也和玄冥一族做了交易,用季珩的血脉、天赋、存在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千年的安宁?换来了仙妖大战的胜利?换来了逍遥宗如今的地位?

    她不知道。

    虞昭昭看着季珩平静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她知道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东西很少,少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但她在乎。

    “季珩,”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会查清楚的。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会查清楚。”

    季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他问。

    “然后——”虞昭昭想了想,“然后再说。”

    季珩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

    那天夜里,虞昭昭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逍遥宗后山的崖边,看着脚下的云海。

    月亮很大,云海很白,像一个无边无际的梦境。

    她把肥啾的碎片从神识空间里一片一片地取出来,摊在膝上,像在拼一幅永远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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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的拼图。

    真相像一块被深埋在地底的化石,她一点一点地挖,越挖越深,越挖越觉得冷。

    “宿主。”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虞昭昭猛地抬起头。

    “肥啾?”

    “我在。”那个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

    “但我很快就不在了。碎片在消散,我的意识也会跟着消散。宿主,你要快点。”

    虞昭昭攥紧了膝上的碎片。

    “怎么救你?告诉我。不管多难,我都会去做。”

    沉默。

    “找到我的核心碎片。”肥啾说,“在那个人身上。”

    “谁?”

    “你见过的。祂。”

    虞昭昭愣了一下。

    肥啾的核心碎片,在祂身上?为什么?祂拿肥啾的碎片做什么?她还没来得及问,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夜风从崖下涌上来,将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凉丝丝的。

    虞昭昭把那些碎片重新收好。

    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找到祂。要回肥啾的核心碎片。救活那只蓝色肥鸟。然后帮季珩查清他的身世,帮孟安时找到解毒的办法,帮所有人把那些压在他们身上的不该由他们背负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卸下来。

    虞昭昭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第二天一早,虞昭昭去找了孟安时。

    孟安时醒着,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枚玉佩。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虞昭昭,笑了一下。

    “孟师兄。”虞昭昭在他床前坐下,“你的毒,有解吗?”

    孟安时沉默了一瞬。

    “有。但我不会解的。”

    “为什么?”

    孟安时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治好了又如何?我这副身体,从根上就坏了。治好了这里,那里又会坏。治好了那里,别的地方也会坏。与其这样活着,不如——”

    “不如什么?不如死了?”虞昭昭打断他,声音有些冲。

    “孟师兄,沈念初不希望你这样。”

    孟安时的手指在玉佩上收紧。

    “沈念初已经死了。”

    “她没死。”虞昭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活在你这里。”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

    “你这里,还有她。”

    孟安时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那枚玉佩。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

    “孟师兄,”虞昭昭站起来,“我不会劝你喝药。喝不喝,是你自己的选择。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选什么,我们都还在。江师姐、苏师兄、季珩、我——我们还在。你没有一个人。”

    她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