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昭和季珩的婚期还没有定下,逍遥宗内便出了大乱子。

    消息是半夜传到的。

    一只纸鹤扑棱着翅膀从窗口飞进来,落在江映雪手心里。

    江映雪读完那封传信,脸色变了,连夜把所有人叫到正厅。

    宗门大长老来信说,逍遥宗里出现了妖魔的气息。

    有弟子神志不清,开始无差别攻击同门。已经伤了十几个了,原因不明,源头还未查到,只知道那股妖气在宗门内蔓延得很快,像一场看不见的瘟疫。

    正厅里的灯烛烧得很旺,将每一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季珩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等我和昭昭成完亲再回去。”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沈念初看了看季珩,又看了看虞昭昭,识趣地没有说话。

    江映雪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虞昭昭。

    虞昭昭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像好几盏探照灯同时打过来,照得她后脑勺发烫。

    她看了季珩一眼。

    他坐在那里,表情很淡。

    虞昭昭在心底叹了口气。

    “安澜。”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小字。

    季珩明显愣住了,那双桃花眼微微睁大了一些,看着她。

    虞昭昭对上那双眼睛,认真地说。

    “逍遥宗的弟子,也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先要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然后再说成亲的事情。”

    她说着,眯着眼睛歪着头笑了笑。

    “毕竟——我又不会跑呀,对不对?”

    季珩垂着眸不说话。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散发着低气压。

    虞昭昭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又好笑又软。

    她耐着性子继续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等事情结束了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厅堂里很安静,灯芯燃烧发出的细碎的噼啪声。

    季珩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念初忍不住想开口说点什么,被孟安时轻轻拉了拉袖子。

    “好。”

    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虞昭昭松了口气,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自己哄人是越来越厉害了。

    隔日清晨,天还没大亮,飞舟已经停在了城外的渡口。

    虞固站在岸边,他看着虞昭昭,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都想说点什么,每次都没说出口。

    虞昭昭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别去了”,想说“逍遥宗那么多人不缺你一个”,想说“你一个女孩子何必去趟这浑水”。

    虞昭昭走到虞固面前,抱了抱他。

    “爹爹,等我回来。”

    虞固拍了拍她的背,力道有些重。

    “注意安全。”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遇到危险就跑,别逞强。”

    虞昭昭笑着点头,眼眶也有点热。

    她转身上了飞舟。

    季珩站在甲板上,向她伸出手。

    风吹起他的衣袍和发带,猎猎作响。

    她把手放上去,掌心相贴的瞬间,她觉得这艘飞舟要去的地方,不管是哪里,她都不怕了。

    飞舟缓缓升起。

    虞固站在岸边,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融进了晨雾里。

    虞昭昭趴在船舷上看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你爹一直在看。”季珩站在她身侧。

    虞昭昭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她知道。

    从她上船开始,虞固就站在岸边,没有离开过。

    飞舟升到云层之上,阳光从云海的缝隙里漏下来,将整片天空染成金灿灿的颜色。

    沈念初在身后叽叽喳喳地和孟安时说着什么,苏锦书靠在船舷上看云,江映雪在舱内和操控飞舟的弟子说着话。

    “走了,”季珩说,“进舱吧,风大。”

    虞昭昭摇摇头,风吹着她的头发,在身后飘成一面小小的旗。

    “再待一会儿。”

    季珩没有催她。他只是往她身边站了站,替她挡住了风的方向。

    “你在想什么?”

    甲板上风大,这句话像是被风卷着送进她耳朵里的。

    虞昭昭“啊”了一声,转过头看季珩。

    季珩也在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云海翻涌的金色光茫,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你为什么会这样问?”她问。

    季珩又往她身边靠了靠。

    他今天穿得不多,一件单薄的墨色劲装,披风解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将披风披在虞昭昭肩上。

    “感觉。”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将披风在她颈间拢了拢,指腹擦过她的下颌线,带着薄茧的微凉触感。

    “风有些大,别着凉。”

    虞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披风。

    墨色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她把披风拢了拢,整张脸都快缩进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季珩。

    “你不冷吗?”

    季珩摇了摇头。风吹起他的发带,几缕碎发拂过脸颊,他也没有拨开,就那样站在风里。

    但虞昭昭还是不太放心,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凉的。

    她瞪了他一眼。季珩面无表情地把手缩回去,揣进了袖子里。

    虞昭昭把视线转回到正前方。

    飞舟正穿过一片云海,白茫茫的雾气在船舷两侧翻涌,看不到下面的景象。

    天很高,云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像一把金色的梯子从天上垂到人间。

    “我在想,”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妖啊魔啊这些事情,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我想回家。这四个字她没说出口,但它们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后被她咽了回去。

    季珩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或许会很久,但或许又会很快解决。”

    “我们进舱吧。”虞昭昭说。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舱内。

    飞舟的速度很快。不到三个时辰,几人便回到了逍遥宗。

    虞昭昭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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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自己会看到熟悉的山门,熟悉的云雾,熟悉的仙鹤衔云从峰间飞过。

    但她踏上地面的那一刻,闻到的不是山间清冽的空气,是血。

    很浓的血腥味,浓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土地上被反复地撕裂。

    或许是因为获得神力的缘故,虞昭昭的鼻子也变得格外灵敏。

    那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从鼻腔扎进脑仁,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皱着眉掩住了鼻子。

    季珩看在眼里。

    他伸出手,指尖凝起一点微光,在她鼻尖前轻轻一点。

    下一瞬,虞昭昭便觉得那股血腥味减淡了不少。

    “好点了吗?”他问。

    虞昭昭点点头。

    可能是因为最近逍遥宗内不太平的缘故,六人走在逍遥宗的路上,只觉得冷清了不少。

    以前这个时候,山道上应该到处都是弟子。

    练剑的、赶路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

    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石阶,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念初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快到她快要和后面的人拉开一段距离。

    孟安时跟在她身后,加快了脚步,始终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

    江映雪和苏锦书并排走着,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个她当成第二个家的地方,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腐蚀掉。

    季珩走在她身侧。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和她保持一致。

    “先去见大长老。”江映雪语气冷静从容,但那冷静底下到底还是压着一丝焦虑。

    “把事情问清楚了,再想办法。”

    众人点头。六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荡,错落有致。

    穿过练功坪的时候,虞昭昭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头看向练功坪中央那根被劈成两半的木桩。

    那是她第一次练剑时劈的。劈完之后她还得意了好久,后来才知道那根木桩本来就裂了,谁劈都是那个效果。

    季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根木桩还在。”

    “嗯。”虞昭昭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等我以后有了徒弟,就给他讲这根木桩的故事。”

    “什么故事?”

    “就说——”虞昭昭想了想。

    “有一个很厉害的女剑客,一剑劈开了金刚不坏的练功桩,从此名震逍遥宗。”

    季珩沉默了一瞬。

    “那根木桩本来就是裂的。”

    “所以呢?”

    “所以你在教徒弟撒谎。”

    虞昭昭理直气壮:“这叫艺术加工。”

    季珩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虞昭昭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挺直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到了。”

    虞昭昭抬头,看到了霜华峰的轮廓。

    峰顶有雪,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