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张员外自首告罪的消息就传遍了青州城。

    他哆哆嗦嗦地站在城中广场,对着乌泱泱的百姓坦白了自己的罪行,涕泪横流地道歉。

    有人红了眼,抄起烂菜叶子臭鸡蛋就往他脸上砸,还有人怒吼着要把他拖下去砍了偿命,场面一度混乱,最后还是江映雪几人出面,才勉强维持住秩序,将面如死灰的张员外移交给了当地官府。

    虞昭昭自打昨天冲回驿站房间后,就再没露过面。

    门关得严严实实,不吃不喝,也没动静。

    她在那方小天地里,似乎陷入了某种循环。

    睡到浑浑噩噩醒来,盯着帐顶发一会儿呆,然后再昏昏沉沉地睡去,偶尔坐起来,也是抱着膝盖,眼神空茫茫的,不知落在何处。

    叩叩叩——

    “昭昭师妹?你好些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江映雪温柔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

    里面一片寂静。

    江映雪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回楼下,对等在那里的几人低声道。

    “还是没应声。”

    沈念初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直接踹门进去把人揪出来。

    “这怎么行啊!不吃不喝,还关着自己,会闷坏的!要不……我进去看看?”

    她说着就要往楼上冲,被孟安时轻轻拉住。

    “念初,不可。”

    孟安时低咳一声,轻声劝道。

    “昭昭师妹或许需要独处。”

    苏锦书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温声道。

    “此番遭遇,对心性冲击不小。让她自己静一静也好。诸位近日也都劳心劳力,不若各自回房好生调息,明日再议。”

    众人见江映雪也点头,只好按下心中担忧,暂且散去。

    ……

    夜渐渐深了。

    虞昭昭不知道自己枯坐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明到暗,再到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没。

    她没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着桌上那截蜡烛的剪影,一动不动。

    “嗒。”

    小石子敲击窗棂的声音响起。

    虞昭昭眼珠动了动,没理会。

    “嗒、嗒。”

    又是两声。

    她终于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紧闭的窗户。

    迟疑了片刻,还是起身,走过去,轻轻推开了窗。

    夜风裹挟着初夏微凉的气息拂面而来。

    她低下头,看见楼下庭院那株老槐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银发未束,玄红衣袍几乎融于夜色,唯有脸上那副狐狸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

    他正仰着头,面具后的视线似乎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是季无咎。

    看见她开窗,他抬手,对着她做了几个简单的口型,没有发出声音。

    “下来。”

    虞昭昭趴在窗沿,看了他几秒。

    夜风吹乱了她颊边的碎发。

    然后,她点了点头,关上了窗。

    片刻后,客栈后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虞昭昭像只溜出门的猫,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走到季无咎面前。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

    虞昭昭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谢?好像太生分。问他怎么来了?又有点多余。

    季无咎似乎看出了她的无措,面具下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要低哑几分,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索求。

    “我帮了你这么多次,是不是该有点表示?”

    “啊?”

    虞昭昭愣了一下。

    “陪我逛逛。”

    他下巴朝不远处隐约传来喧闹声的街道方向扬了扬。

    “据说妖患一除,青州的夜市又热闹起来了。”

    虞昭昭本想说“我心情不好不想去”,可看着他那双映着微光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算了,闷在房间里也是胡思乱想。

    “……好。”

    两人一前一后,融入了逐渐恢复生气的青州夜市。

    街道两旁,摊位鳞次栉比,卖糖人的、捏面人的、煮馄饨的、卖各色小玩意的……

    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鲜活气息。

    路过一个卖灯笼的小摊时,季无咎停下了脚步。

    摊子上挂满了各种形状的纸灯,兔子、鲤鱼、莲花……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取下一只胖乎乎耳朵支棱着的兔子灯,塞进了虞昭昭手里。

    “拿着。”

    他付了钱,语气自然。

    虞昭昭提着那盏暖融融的兔子灯,橘黄的光晕映亮了她小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看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季无咎走在她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状似随意地问。

    “还在想张府的事?”

    虞昭昭看着手中晃动的灯火,又望向远处更璀璨的灯河,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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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

    季无咎也没追问,只是带着她,穿过热闹的街市,不知不觉走到了相对安静的青州河畔。

    河水在月光和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碎光,静静流淌。

    两人站在河边,听着哗哗的水声。

    夜风带着水汽,吹散了夏夜的闷热,也似乎吹开了虞昭昭心里一些堵塞的东西。

    她盯着河面上一片随波逐流的花瓣,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水声盖过。

    “你说一个人,为了自己的欲望,就能毫不犹豫地舍弃掉原本最重要的东西,这样,值得吗?”

    她问的是张员外,似乎又不全是。

    身旁的季无咎,身形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

    夜风吹动他的发丝和的衣角,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欲望啊……”

    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人就逃不开的东西。为了得到想要的,舍弃已有的,甚至是最珍贵的。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他侧过脸,面具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无一例外的宿命。”

    虞昭昭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这句话冰了一下。

    季无咎却已经转回了头,看向河面,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夜深了,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虞昭昭手中那盏兔子灯,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地洒下温暖却孤独的光晕。

    回到驿站房门口,季无咎停下脚步,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身影便如融入夜色消失了。

    虞昭昭独自回到房间,关上门,将兔子灯放在桌上。

    暖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桌面。

    她坐在灯影里,回想着季无咎最后那句话。

    无一例外的宿命。

    所以,张员外是,那些被欲望吞噬的人是,那妖魔是。

    甚至,她,季珩,他们所有人,都在这名为欲望或执念的洪流里挣扎吗?

    她以为自己在替张小姐难过,在为人性的丑恶愤怒。

    可或许,她更深的恐惧在于,她看到了某种冰冷的规律,而她和她在意的人,似乎也身陷其中。

    虞昭昭缓缓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桌上的兔子灯,火光忽然极其微弱地跳跃闪烁了一下,灯影在墙上短暂地扭曲,映出了一个类似于狐狸侧影的轮廓。